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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朝堂上——回家 皇命不可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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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命不可违,冷清秋班师回朝。
她比谁都清楚,朝堂上的风云诡谲在等着她。
京城不是边关,朝堂不是战场。边关的敌人在明处,纵有千军,她也敢横刀跃马。
可朝堂上的敌人躲在暗处,笑脸之下藏着刀,奏折之中裹着毒。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
可皇命已下。
她是臣子,顾家是忠良。
忠良,不能抗旨。
但回朝之前,她做了一件事。
那夜,她借督促百姓春耕之名,夜宿在一个偏僻村庄。
她换了身寻常衣裳,从后墙悄悄离开,穿过一片麦田,走到村外那棵歪脖老树下。
月光如华,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夜风很轻,吹得老树的枯枝咯吱作响。树影里,早已站着一个身影。
月色之下,冷清秋背对着那身影,低声说话。
约两个时辰后,那道身影消失在月色中。
五月二十八日,冷清秋班师回朝,与顺德同行。
队伍在官道前行,足有数百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顾恩的衣冠棺椁。
顾承宇乘坐的那辆车跟在棺椁之后。招财驾车,车里,顾承宇睡着。进宝一直守着。
沿途道路两旁,站满西疆百姓——腰系白布,手捧香烛,眼流泪水。
全都安静地站着,不说话,只是哭。哭声很大,悲伤铺天盖地。
边关的百姓,最懂安宁生活的不易。他们世代活在这里,最清楚西夷铁骑踏过来时是何光景——家破人亡,背井离乡。
顾家人是他们的守护神。如今守护神离去,他们来送最后一程。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冲出,扑到棺椁前,嚎啕大哭。她边哭边喊:“侯爷呐——你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啊——”花白的头发散落,额头重重磕在官道的黄土上。
没人去拦她。士兵们都垂着头,眼眶通红。他们自己也想哭,哪里还拦得住别人?
冷清秋骑在马上,身穿素白孝衣,腰间佩着顾恩那柄战刀。她的脸像一张被风沙和悲恸磨平棱角的面具,背挺得极直。
亲卫秋冬跟在她身后。
路旁百姓的哭声此起彼伏。她一一听着。不避,不语,也不落泪。
兵部的官员跟在队伍最后,将这一幕刻在心里。
车里的顺德听见哭声,撩起车帘。他看着百姓悲痛的面容,看着捧着香烛的、颤抖的手,眼眶湿了。
他在皇上身边几十年,见过无数奏章上写“百姓感恩”“万民相送”,可那全是纸上的字。
今日,他见到了真的。
六月二十日·卯时·京城·城门
清晨,天灰蒙蒙的,没有风。空气湿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萧衡一身素服,立于城门前,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
他身边,站着同样一身素服的顾贵妃。这个沉静如潭的女人,此刻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悲痛。
萧衡身后,站着方雍、秦怀、霍擎苍、钟廷、宋四维、李默……来的皆是朝廷重臣,人人神色悲痛。只是有真有假。
王以知、宋行简、程国恩、秦时月也在。
宁安侯府门口,两盏白纸灯笼在风中摇晃。
顾老夫人带领全家候在门口。
她一身素白,银发被风吹得凌乱,由萧郡主扶着。脸消瘦而苍白,眼窝深陷。可她还是站着。两条腿在打颤,却死死站得笔直。
萧郡主同样一身素孝。她没哭,眼底无一丝泪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顾家女人,等待和离别是宿命。是从嫁进顾家那天起,就注定的宿命。
顾家的女人,丈夫会死在战场上,儿子会死在战场上。
而她们,必须活着,必须站着,必须把这个家撑下去。
婆母就是这样活着的。
二嫂没能这样活着——听到二哥战死,二嫂便随之去了。
她最幸运,丈夫顾典还活着,且儿女双全。
如今三哥战死,承宇重伤,最苦的是三嫂。她不能哭,不能让三嫂看见;她不能让三嫂再操心家里。
顾典拄着拐站在母亲身边,任悲伤成河。
顾老夫人身后,跪着顾子瑜、顾子衿、顾承泽和顾子佩。孩子们披麻戴孝,泣不成声,眼睛早已红肿。
辰时中
冷清秋带着队伍出现在众人眼中。
冷清秋等人见了,立刻下马下车。顾承宇被进宝背下来,安置在素舆上。
一行人走到萧衡面前跪下。
“微臣参见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顾承宇也虚弱地附和着。
萧衡扶起冷清秋。
“一路辛苦。”
“多谢陛下挂念。”冷清秋说。
顾贵妃没说话,含着满眼的悲痛望着冷清秋。
冷清秋也看着她,没说话。
两人不用任何言语。所有的一切,她们都明白。
顾贵妃微微抬头,将含着的泪倒回眼眶。顾家的女人,不能哭。三嫂没哭,她也不能哭。
萧衡看着顾承宇,心酸得很。
“朕的少年将军,快些好起来。”
“多谢陛下。”顾承宇说。
萧衡没再说。他走到棺椁旁,伸手摸着冰冷的棺木,不言不语,像是想穿透棺木,看看里面那个人。
可棺里不是那个人,只是那个人的衣冠。
顾贵妃走到顾承宇面前,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她多想蹲下将他拥入怀,可她是贵妃。
“承宇,这是本宫绣的平安福。”顾贵妃将手中的平安福递给他,“它会保佑你。”
顾承宇双手接过:“多谢贵妃娘娘。”
顾贵妃走到棺椁旁,伸手摸着棺盖。她闭着眼,摸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三哥有温度的脸。
方雍等人肃穆而立,目光落在棺椁上。
王以知、宋行简、程国恩、秦时月走到顾承宇身边。
秦时月一直流泪。
顾承宇看着眼前四双含着悲痛的眼。他说:“我暂时……暂时不能骑马了。”
王以知忍住悲痛,蹲下:“我们可以暂时不骑马,可以吟诗。我要你把战场的金戈铁马写进诗里。”
宋行简说:“可以作画。我想在你画里看见西疆的草原、长河、落日。你说过西疆的月和星比京城的美,我要你把那月和星搬到画中。”
程国恩说:“还有抚琴。我想在你的琴声里听到清川河的波涛,听到关山的风。”
秦时月蹲下,看了看顾承宇的腿,然后说:“承宇哥哥,你爱棋。祖父有一副棋,是你讨了多年的那副。我去求祖父送给你,然后我陪你下棋。”
顾承宇看了四人一眼,说:“好。”
半个时辰后,顾承宇回到车上,队伍进城。
长街两旁站着禁军。禁军身后挤满了人。
皇上与方雍等重臣扶棺。
这是何等殊荣。
人们伸长脖子看着队伍。脸上有好奇,有敬仰,有的被这凄凉的氛围感染而满脸凝重。
茶楼酒肆的二层也全是人。士绅、商贾、小吏挤在窗边低声交谈。有些人在议论顾恩的功绩和冷清秋的刚烈;另一些人目光闪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京城的一些贵女们挤在茶楼雅间,团扇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哭红的眼。
她们讨论着整个京城少女都想嫁的顾承宇。她们担心那个俊美如画的少年将军伤势如何?他还会好吗?他还能再穿上银甲、骑上白马吗?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响。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停在宁安侯府门口。
顾老夫人带着家人跪在萧衡和顾贵妃面前。
“臣妇见过陛下,见过贵妃娘娘。”
萧衡将顾老夫人扶起。
顾贵妃看着瘦弱、憔悴的母亲,心如刀绞。若是平常人家,她早已抱住母亲。
可此时,她们不是母女,是君臣。
世上有些东西,明明就在一步之遥,却因一道阻隔,变得遥不可及。
冷清秋看见了悲痛的婆母、顾典和萧郡主,看见了那四个披麻戴孝的孩子,心被一刀一刀地剜着。
她疾步走到顾老夫人面前,双膝重重跪地。
膝骨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
“母亲。”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地底传来的,“对不起。儿媳没护好侯爷,没护好承宇。”
她没说“敌军太多”,没说“战局太险”。夫死儿伤,这就是她的失职。是她作为妻子的失职,作为母亲的失职。
顾老夫人颤巍上前,伸手,捧住她瘦削的脸。那脸上覆着层层风沙,因日夜兼程泛着不正常的红。
顾老夫人的手抖得厉害,可声音却出奇地稳:
“我的儿。辛苦了。”
三个字。千言万语都在这三个字里。三个字,是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疼惜。是一个女人对另外一个女人的怜爱。
顾老夫人知道,这个儿媳在这十九年里,过得比谁都苦。
萧郡主上前,紧拉住冷清秋的手。她喊了一声“三嫂”,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冷清秋点头,轻轻回握。那一握,萧郡主的身体不再颤抖。她一把将顾老夫人和萧郡主都搂进怀里。
三个女人,抱成一团。
她们谁也没放声痛哭。她们只是紧紧地、用力地抱着,像三根捆在一起的柴,风再大也吹不散。
萧郡主忍了许久的眼泪,终究崩了。
她太清楚了。
三嫂,现在是顾家真正的撑天伞。有她在,天就塌不下来。她不是不心疼三嫂,是太心疼了。那眼泪一旦涌出,便再也止不住。她抱着三嫂,把脸埋在她的肩头,呜咽着,浑身颤抖。
顾贵妃多想扑上去,抱着她们。
跪在地上的顾子衿伸出手,拉住母亲的衣角。
冷清秋感觉到了。
她松开顾老夫人和萧郡主,蹲下身紧紧搂着女儿。
顾子衿抱着母亲。那一瞬间,这十一岁的女孩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和恐惧,彻底爆发。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喊“娘”,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裳。
一旁的顾子瑜、顾承泽、顾子佩也忍不住了,全都大哭起来。
冷清秋伸手,将四个孩子都搂进怀中。她搂着他们,听他们哭,任他们哭。自己的眼眶热了,却没一滴泪落下。
她不能哭。当着孩子们的面,她更不能哭。她若一哭,这根撑着他们的柱子,就断了。
孩子们哭了很久。久到嗓音都沙哑了,久到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冷清秋一直抱着他们,一动没动。
哭声中,顾典拄着拐杖走到顾承宇面前。他看着侄子,看着顾家这个最有出息的孩子,开口说:
“我以为我的腿断了,便挡住了所有厄运。承宇,四叔把剩下的一条腿给你,你一定要站起来。”
顾承宇说:“四叔,侄儿不需要你的腿也能站起来。就像四叔当年一样。”
顾典说:“顾家的男人,即使□□倒下,脊梁骨也要立着。”
顾老夫人推开萧郡主的手,颤巍地、一步一步朝棺椁走去。
她知道那棺椁里没有她的老三,只有衣冠。可她还是要走过去,抱抱她的老三。
众人都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向那冰冷的棺椁,心里五味杂陈。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最悲痛之事。
萧衡的泪终于忍不住。
顾贵妃咬紧后牙,将泪倒回眼眶。
秦怀老泪纵横。
霍擎苍、钟廷、宋四维眼睛湿润。
李默忍着泪。
王以知、宋行简、程国恩也流泪了。
秦时月泣不成声。
方雍也流泪了。这一次,他是真的难过。
因为他想起了老母。
他幼年丧父,大伯将他与母亲赶出家门。幸得父亲旧友接济,母子俩才有落脚之地。母亲让他读书,要他出人头地。他听话,便苦读。
母亲靠给别人浆洗衣物、绣花供他读书。母亲一生辛苦劳作,不曾吃过一次细粮,直到病逝都不曾吃饱,只有一口薄薄的棺木。
他曾发誓要出人头地,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是母亲没等到。
顾老人走到棺椁前,伸出双手,慢慢地、轻轻地趴在棺盖上。整个身子伏上去。
她没有眼泪。她的泪十二年前就已哭干。
她这一生,送走丈夫,送走大儿子,送走二儿子,送走一个孙子。如今,又送走三儿子。
她生了五个孩子,如今只剩下宫里的顾贵妃和守在身边的断腿老四。
她感觉自己活得太久了。久到送走了所有人,久到她的泪已干。
午时
顾恩的棺椁停在前厅。
顾承宇被推回了自己的院子——清风居。
院子分外院和内院。内院是他的卧房、书房,还有三间小屋。
内院中有两棵海棠树。是冷清秋生下他和承明那年,顾恩亲手种下的。一棵是他,另一棵是承明。
他坐在海棠树下,背靠着素舆,手里握着那只木哨。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两棵树。
枝子上只有叶子,密密的,绿得发暗。
一朵花也无。
进宝和招财站在一旁,谁都不说话。
顾子瑜一身素孝,提着一只药箱走进清风居,来到海棠树下。
她没说话,只朝进宝点个头。进宝便把顾承宇推回卧房。她要给顾承宇检查伤口。
申时初
林太医从宫里赶来。先在灵前吊唁了顾恩,才到清风居。
卧房里,顾承宇躺在床上。林太医检查了他胸口、右腿和左腿的伤。这些伤口,西疆军帐里都处理得很好。
一旁的顾子瑜问:“师父,承宇何时能站起来?”
“至少两年。”
招财急了:“您可是宁国杏林圣手,为何要这么久?”
“你一生下来,就这么大个子吗?”林太医问。
招财一愣:“我哪里是生下来就这么大,还不是慢慢长的啊!”
“你知道还问。”林太医说,“侯爷右腿筋脉断了,虽已接好,也得慢慢养。这左腿骨裂,虽也接好,也得慢慢长。人身上的东西,坏了,就得慢慢长回来。”
卧房里静了一瞬。
床上的人闭着眼,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顾子瑜把药箱合上,声音很平:“两年就两年。我守着他。”
申时末
日光西斜,侯府门前的车马多了起来。
朝廷重臣、顾家亲戚、顾恩生前好友、镇西军旧部,全都来了。
正式吊唁。
冷清秋带着顾家人站在棺椁前,迎进送出。
霍擎苍独自来的。这个须发全白的三朝老将,站在顾恩灵前,挺拔了一辈子的脊梁,似乎也弯了几分。
靖王爷曾毅因军中有要事未能前来,却派了他的长子曾绍带着全套祭礼赶来,在灵前跪了整整一炷香。
钟廷也来了。坐着一辆旧青布车,身后只带着阿牛。
他在灵前三鞠躬,上了一炷香,然后走到冷清秋面前,深深一揖。
冷清秋还礼。
两人谁都没说话。
方雍带着一副挽联而来。
联上八个字:国之干城,痛失长城。
冷清秋把挽联挂在灵堂正中。挂时,她的手很稳。
宋四维带着宋行简踏进灵堂,三鞠躬。
接着是李默,三鞠躬。
刑部尚书岳安没来。
灵簿上他的名字那一格,空着。
冷清秋看了一眼那个空格,什么也没说。
秦怀秦太傅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纸,是他亲手写的墓志铭。
这位年有五十的太傅,一生端严,门生遍朝野。顾恩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他站在棺椁前,展开那卷纸,亲自念给顾恩听。
故镇西军统帅、宁安侯顾公墓志铭
公讳恩,字仲威,京兆人也。世出将门,少不好文,独喜弓马。
然公之为将,非以勇名,以慎名。每战必先计而后动,士卒未饱,公不举箸;士卒未暖,公不衣裘。故其军十万,如一人之心。
公尝语余曰:“吾非不畏死,畏死后无颜见先人于地下耳。”
呜呼。此一言,公之所以为公也。
今公以十八万之师,当西夷倾国之众,斩其王,破其国,而身没于阵。天下知公之功,不知公之苦心;天下颂公之胜,不知公之未归。
公之门生故吏,皆曰:顾氏一门,忠烈传家。
余独曰:非忠烈也,不忍也。不忍见边民流离,不忍见孤儿无父,不忍见白发人哭黑发人。是以十二年不卸甲,千里不还乡。
公之二子,一殁于幼,一伤于阵。公之妻,代执军令,抚孤守塞。
顾氏一门,满门忠骨,无一幸全。
后世有问:宁国何以得安?
当答:有关山在,有顾氏在。
铭曰:
关山月冷,铁衣霜寒。
生不入关,死不望还。
一身既没,万姓得安。
千秋之下,犹护河山。
他念到最后一句,声音已散。
灵堂里没人说话。几个镇西军的老卒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秦怀把那卷纸轻轻放在棺盖上,像替学生最后一次理衣襟。他的手在抖,抖得按不住那张纸。
“仲威,”他说,“为师……对不住你。”
这句话极轻,轻得只有棺木听见了。
冷清秋站在三步之外,听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丈夫这位恩师,深深一礼。
“多谢太傅。”
夜·前厅
宾客散。满院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光晕碎了一地。
冷清秋站在前厅门口,望着灵堂中的棺椁。
望着跪在地上烧纸的三个孩子——顾子衿、顾承泽、顾子佩。
然后她走过去,慢慢地、慢慢地跪下。
不是为任何礼仪,不是做给任何人看。只是她的双腿,在这一刻,终于再也撑不住那具疲惫到了极点的身躯。
她跪在丈夫的棺前,额头轻抵着棺木。
“夫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到家了。”
月光从雕花木窗里漏进来,洒在她的背上,像一层霜。
她的肩塌下去了一瞬。
然后,又挺了起来。
像侯府门前那对石狮子,风雨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