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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朝堂上——梦境 西疆的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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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的月,西疆的星,是世间最美之景。因为它们美得温柔、美得纯净、美得像一个梦。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那时还是深秋,顾承宇刚从京城来到西疆草原。
一天夜里,他和招财、进宝追击西夷斥候回来,吃了饭,便躺在月色之下,躺在星河之中。顾承宇望着满天的星子,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深山中一棵歪脖树下,一个体壮如牛、胖得像座小山、肌肤雪白的少年正把脖子往绳套里送。他身着褐色短打。
奈何他身子太沉,绳子“嘎”地断了。
少年爬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往颈上一抹——一块石子飞来,正中手腕。这一抹,又没死成。
画面一转,已是江南松山门前。那个少年扛着一条蟒,浑身是血,跪在山门前。
如今,昏迷了整整三十日的顾承宇,又在明月当空、星子满天的夜里,在昏睡中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陷进一片极深的黑暗里。那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前后左右,没有一丝光。
他伸手去摸,摸不到任何东西;他抬脚去走,脚下空落落的。
他拼命挣扎,像溺水的人在黑水里扑腾。可那黑暗太深了,深得像一口永远没有底的井。
他的力气在一点点耗尽,气息在一点点变弱。他觉得自己快要消散在这片黑暗中了。
就在他几乎撑不下去的时候,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在远处,像一颗星。
然后,那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一匹白马。白马浑身雪白,四蹄踏在黑暗上,如履平地。
马背上骑着一个人。那人身形圆圆的,很壮实,如同一座小山,一身绯色衣衫,衣袂飘飘。
白马在前面走,为他开路。那绯衣人回头看他,脸藏在光晕里,他看不清楚。
可她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一遍一遍地响在他耳边:
“顾承宇,你不能死。”
“你这么好的人,怎能就这样死去?”
“你跟着我,我给你带路,带你走出黑暗。”
“你看不见,没有关系。我把我的眼睛给你……”
那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很脆,带着好听的鼻音,像春天里第一声鸟鸣,像清川河上解冻时那一声细细的裂响。
顾承宇跟在马后,踉踉跄跄地走。他想问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跟着那点光,跟着那匹白马,跟着那道绯色的身影,一步一步,朝前走。
然后他感觉到了:黑暗在一点一点变淡,光在一点一点变亮。
而他被冷清秋握着的那只手里,那根沉睡已久的手指,慢慢地、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冷清秋感觉到了。
她握着儿子的手,那只手始终冰凉而无力,像一截没有生气的枯木。可就在方才,她分明感到,那手指动了一下。
极轻,极弱,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她感受到了。那是一个母亲等了三十天的信号。
她俯下身,嘴唇凑到儿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清:
“儿子,你是不是醒了?如果你醒了,就再动动手指,让娘看看,好不好?”
梦里的顾承宇听见了。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穿过那层薄薄的黑暗,钻进他的耳中。
他想回应,可眼皮太重了,像两座山压在他的眼睛上。他拼命地、一点一点地,移动着自己的手指。
又动了一下。
冷清秋看见了。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热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声音颤抖着,带着笑,也带着泪:
“儿子,娘就在你身边。你慢慢睁开眼睛,看看阿娘,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根绳子,从光的那头伸过来,拉住了他。
顾承宇在梦里迈开了步子。
那匹白马和那绯衣少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光越来越亮。
他抬起头,看见天边裂开了一道缝。
他朝着那道缝走去。
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血液在血管里重新开始流淌的声音。
他像是从深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水压一点一点减轻,光一点一点变强。
然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条极细极细的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刺得他想闭上。可他忍住了。
慢慢地,那条缝在变大。像两扇关了整整三十天的门,被人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推开。
他看见了模糊的轮廓,看见了摇晃的人影,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母亲的脸。那张脸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亮,像月光,像星子。
“娘……”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丝像风一样的气息,从那干裂的唇间漏出来。
可冷清秋听见了。
她听见了这三十天来最珍贵的声音。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一边笑,一边哭,那表情像是把这一辈子的悲喜都揉在了一起。
“在。娘在。”她握着儿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娘一直都在。”
一旁的招财、进宝、秋冬喜极而泣。招财转身就朝帐外跑,想去找军医。他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可他连疼都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喊:“军医!军医!少将军醒了!少将军醒了!”
帐外经过的士兵纷纷停下脚步。
那喊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激起千层浪。一个传一个,转眼之间,整个营地都知道了:少将军醒了。
他跑过了鬼门关,跑过了那片无边的黑暗,跑了回来。
可他的腿,没能跑回来。
他开口问:“娘,我的腿……”
冷清秋说了实话。她俯下身,离儿子很近,伸手轻抚着他的脸。
“右腿那一刀,是敌军砍的。皮肉,陈伯已经给你缝上了。可伤得太重了,刀口从膝盖一直到大腿根。陈伯用尽了全力,才保住你这条腿。”
“左小腿的骨头,是被那匹战马踩碎的。军医把断骨接上,用木板固定住了。陈伯说,等回了京,找林太医看看,这条腿还能长回去。”
顾承宇虚弱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便又闭上了眼睛。
冷清秋看着儿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温柔地笑着。温柔得不像一个将军。
儿子能活下来,已是上苍赐的福分。陈伯生前说过,儿子能站起来。可腿伤这么重,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她是个务实的人,从不把指望放得太满。能不能站起来,随缘随分吧。
站不起来,他也是顾承宇。
站不起来,他也是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