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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朝堂上——金鞭 五月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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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日·午时·京城·皇宫·御书房
钟廷回京了。他没有回家,风尘仆仆地踏进御书房。
萧衡正伏在御案上写字,一旁,一身藕色宫装、温柔如水的方惠妃正在研墨。
闻声识人。萧衡并未抬头,手中的狼毫依旧笔走龙蛇。他只问了一句:
“一路可还顺利?”
钟廷恭敬答道:“去时,不怎么顺利。”
萧衡没有急着接话。一旁的方惠妃停了手,柔声道:“陛下,您与钟大人有要事,臣妾不敢打扰,先行退下了。”
萧衡仍在低头写字:“下去吧。”
方惠妃退出去。踏出御书房,她抬头望了一眼青天,笑了。她得赶紧回宫做核桃酥和杏仁酥——大皇子、二皇子和四皇子最爱吃。
御书房里,萧衡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狼毫,这才抬头:
“怎么不顺利?”
“西疆的清川河,脾气暴躁得很。”钟廷道,“决堤的水把好几条路的路基都泡软,粮车过不去。微臣未经请示工部,砍了官林铺路,这才把粮草送过去。”
“西疆那边,怎么样?”
钟廷叹了一口气:“陛下,不去西疆,不见那血腥的战场,便不知镇西军的艰辛和神勇。镇西军四月初二就已断粮,将士们一天两顿,饿着肚子打了七天的仗。若是粮草早到一天,阳城关那一仗,就会少一堆镇西军的尸体。”
萧衡深吸一口气:“朕常说不敢多给,怕给多了,朝臣先乱。看来,还是朕错了。”
“陛下,”钟廷道,“这不是您多给少给的问题。兵部押送到西疆的粮草,数量与户部拨出的相差无几。可总是分多次送,一次一点,还总要晚到十天半个月。镇西军是吃不饱,又饿不死。”
萧衡拿起案上的折子:“顾侯是否在屯田?”
“是。”
“冷将军是否私设炉灶锻箭?”
“是。”
“顾侯是不是把顾家的钱财发给了镇西军?”
“是。”
“你亲自查的?”
“不是。”
“你是如何知晓的?”
“冷将军自己告诉微臣的。”
萧衡不说话了。
钟廷低声道:“陛下,如果顾侯和冷将军不犯这些错,等不到敌人来,镇西军自己就先灭了。”
萧衡起身,走到窗前。窗前那棵经历过狂风暴雨的苦楝树,又是一树紫色,味道浓得有些过分。
冷清秋知道自己犯了错,也明白错后的后果。萧衡也明白。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钟廷:“西疆的事,朕有底了。你先退下吧。”
钟廷退出御书房,出了宫门。他依旧没有回家,翻身上马,朝威震将军府去了。
威震将军府的大院里,须发全白的霍擎苍正在耍大刀。年近七十的他依旧精神矍铄,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风。
钟廷一踏进院子,霍擎苍的刀便朝他劈了过来。从前钟廷还会矮身躲过,这一回,他却笔直地站着没动。
霍擎苍赶紧收了刀,调侃起来:“钟廷,去了趟西疆,倒变得深沉了。怎么,西疆的风沙好吃吗?战场的血腥味儿好闻吗?”
钟廷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仰头灌下。
霍擎苍把大刀往武器架上一放,也在桌前坐下。
钟廷开了口:“西疆的风沙好吃,战场的血腥味儿也好闻。就是那成堆的尸山,让人鼻子发酸,让人心痛,让人难受。”
霍擎苍冷笑一声:“老朽早就说过,让你们这些不出京城的官员去西疆、北疆看一看。看看边关城墙上刀枪剑戟的印记,看看埋在那里的弟兄。不然,那些官员总在乾坤大殿上说什么当下乃太平之世,说什么裁军减额、削减军饷,说什么拥兵自重、功高震主。特别是那几个王八蛋——他们不知道京城能这么安宁,是镇西军和镇北军的将士拿命拿血换来的!”
钟廷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北戎人的信物——鹰图腾。
霍擎苍一见,惊愕不已。他一把抓过鹰图腾,仔细看了一眼,猛地站起身来:
“此物从何而来?”
“西疆战场。”
“大概有多少?”
“不知道。反正好多堆尸体,像山一样。”
霍擎苍将鹰图腾往桌上一拍,暴脾气上来了:“他娘的,北戎王这个龟孙子!难怪他这几年按兵不动,原来是支援西夷去了。”
钟廷道:“霍老,北戎的信物跑到西夷大军里去了。你镇北军的斥候,是不是该回炉重造了?”
“镇北军的斥候也是人,不是神仙。”霍擎苍捏着鹰图腾,声音沉了下去,“霍威啊霍威,你镇守北疆十年,你是干什么吃的……”
钟廷道:“霍将军也是人,不是神仙。敌人的招数出其不意,防不胜防。霍老,西疆战事已了,顾侯爷战死,顾家不能倒。顾家一倒,这朝堂的柱石就又少一根。”
霍擎苍抽出腰间的金鞭,往地上一甩:
“那些魑魅魍魉想掀起滔天巨浪,最好先问问老朽手里的鞭子同不同意。”
五月十七·西疆
顾承宇醒来后的第七天,顺德到了西疆。
他带着陛下丰厚的赏赐,来到镇西军大营。
数十辆大车排成一字长龙,车轮碾过黄沙,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辆车上都插着宁国的旗,在风中翻卷,像一条条金色的蛇。
冷清秋带着薛敬、钱副将、余将军、颜将军在大营门口迎接。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色劲装,腰间佩着顾恩留下的战刀。风沙扑面,她没有躲。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沙磨了十九年的铁树。
顺德从车上下来,走到冷清秋面前。未及宣旨,先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极真诚,带着十足的敬佩。
冷清秋连忙回礼。
“公公千里而来,辛苦。”
顺德道:“镇西军忠勇,以少胜多。冷将军英勇,独闯敌营取回顾侯首级;少将军神勇,不费一兵一卒火烧五万敌军,又在乱军之中取了西夷王首级。咱家是敬佩不已。”
他停了一下,眼里泛起真实的泪花:“顾侯更是忠勇无双,可惜……”
冷清秋没有说话。
顺德也没有再说。
兵部的随行官员就在一旁站着。
有些话,不必说。
顺德扫视众人一眼,从怀中取出明黄圣旨,扬声道:“冷将军及镇西军各位将领,接旨——”
冷清秋率先跪下,薛敬等人随之跪倒。
顺德展开圣旨,朗声宣读。读到“镇西军大破西夷,斩敌酋首级,威震天下”时,众将士面露自豪;读到“顾侯爷顾恩,忠勇无双,为国捐躯”时,大营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宣毕,顺德命人将赏赐抬了上来。一箱一箱的金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得每个人眼睛发疼。
冷清秋领旨谢恩,薛敬等人也连忙谢恩。
起身后,冷清秋看了一眼那些箱子,脸上没有一丝贪恋,反而微微笑了一下。她转过身,声音清朗:
“把侯爷那份、我的那份、承宇的那份,按等级、按军功,全部分发给将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伙夫、马夫,也一样,一个都不能少。”
薛敬四人听了,纷纷替手下将士谢恩。
他们知道,这些赏赐,冷清秋自己一分也不会留。以往的赏赐,顾家人从不私留。顾恩在时是这样,冷清秋在时,还是这样。
“镇西军能大败西夷,不是侯爷一个人的功劳,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冷清秋的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那是所有将士的功劳。没有众位将士的英勇,就没有顾家三代人的血,也没有我冷清秋站在这里。这些赏赐,本该属于他们。”
一旁的顺德看着眼前这位素面朝天的女将,心中的佩服又深了几分。
她脸上没有胭脂水粉,身上没有绫罗绸缎,只有一身打了补丁的劲装。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那堆金光闪闪的赏赐面前,却像山一样沉稳。她身上有一种让金银都黯然失色的东西。
那东西,京中那些妆容精致、锦衣玉食的贵妇们,一辈子都不会懂。
可在兵部随行官员的眼中,冷将军此举,便是公然笼络军心,让镇西军只知顾家,不知皇上。
随后,顺德来到军医帐中。
顾承宇仍躺在床上,人还很虚弱。
顺德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曾经身穿银甲、骑着白马踏尽京城春色的少将军,曾经那个让京城贵女痴迷的少年郎,如今重伤躺在这里。
他没有俯身嘘寒问暖。他觉得那些话,不如一道陛下的圣旨要紧。
顺德取出圣旨:“宁安侯府少将军顾承宇,接旨。”
冷清秋、招财、进宝连忙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安侯府少将军顾承宇智计无双,火烧敌军,取西夷王首级。今侯爷为国捐躯,宁安侯府不可一日无主,着少将军承袭爵位。钦此。”
虚弱的少年将军低声道:“臣……领旨谢恩。”
冷清秋心里明白,陛下这是在安抚丈夫亡灵。
当晚,冷清秋命伙房备了一桌西疆饭食,招待顺德一行人。
所谓饭食,不过是烤饼、炖肉、几碟野菜。顺德等人却吃得格外香——路上啃了太多干粮,这口热汤热菜,比京城任何山珍海味都受用。
饭后,顺德提议去关山祭奠顾恩。
冷清秋应了,领着他朝关山走去。
通往关山的,是一条土路。
路两旁是一片片返青的麦田,远处村庄炊烟袅袅,春耕的牛在田里慢悠悠地走着。
顺德走在这条路上,看着田间劳作的百姓,心中愈发感佩。死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大的仗,可西疆的百姓,已经重新开始过日子了。
这就是镇西军守下来的东西。
靠近关山,顺德看见了那片从山顶延伸到山脚的坟。
他停下了脚步。
那一排排墓碑,像一支还在列队的军队。
山顶上的年头久了,碑石已经发黑;山脚下的还是新的,黄土的颜色尚未褪尽。
而每一座墓前,都插着一柄战刀。风穿过刀身,发出低沉的呜咽,像几千个灵魂在齐声低语。
顺德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他不是容易动情的人。在宫里二十年,他见过太多生死,太多倾轧。可站在这关山脚下,看着这满山遍野的忠魂,他还是没能忍住。
宁国山河得以安然,全靠这些英灵。
上了关山,顺德来到顾恩墓前,心情愈发沉重。
碑上刻着“先夫顾恩之墓”,字字如刀。他与顾恩,一个在边关,一个在宫中,往来极少。可顾家男儿那一身硬骨头,他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顾恩守了西疆十几年,顾家守了近百年。这份血,比任何官爵都重。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含着泪,从行囊中取出陛下让他带来的好酒——那是萧衡与顾恩见面时常饮的酒。
他拔开塞子,将酒缓缓洒在顾衍、顾忠、顾诚、顾恩、顾承明的墓前。
酒液渗入黄土,像一场迟来的雨。
“顾侯爷。”顺德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这酒,是陛下让咱家带来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
风吹过关山,吹动满山的战刀。呜咽声更响了。
从关山下来,暮色四合,残阳铺地。
冷清秋和顺德沿来路慢慢往回走。
四周旷野寂静,只有清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像大地的脉搏。
顺德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在这旷野中却格外清晰:
“冷将军,顾侯爷战死,少将军重伤。京中,已经变天了。”
冷清秋没有立刻接话。
她抬头望了一眼挂在关山上的残阳。残阳如血,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像刀刻出来的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这片夜色:
“我乃是镇西军的擎天柱。朝中那些魑魅魍魉,奈何不了我。除非——我死。”
她说得很慢,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顺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中,这个女人的侧影刚硬而坚韧,像关山的一部分。
他想起白日里她把赏赐全部分给将士的样子,想起她在顾恩墓前沉静如海的侧脸。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陛下这些年忌惮顾家,冷落宫里的顾贵妃,冷落大皇子和二皇子。冷将军,您可知,他也身不由己。一国之君,既要为万民谋福祉,又要稳固、平衡朝堂势力。他不是不念顾家的好,他是不敢念。您别怨陛下。”
冷清秋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暮色中很淡,像远处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光。
“公公多虑了。治国犹如治军,各有各的难处。我乃武将,保家卫国是本分。顾家世代忠良,从不奢求什么恩宠,也不想卷入朝堂的纷争里去。可是——”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河水拐过一道急弯。
“若朝堂之上有人要对付顾家,顾家,也绝不会手软。”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稳,稳得像把刀拍在了案上。
顺德心中一震。
他见过不少武将,也见过不少文臣。可从没有一个女人,能把“绝不会手软”说得这样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了口:
“冷将军,宫里的贵妃,咱家会照顾。”
冷清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残阳落在两人之间。
她看见了顺德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真诚,也有一种在宫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磨出来的通透与决断。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望了片刻,然后抱拳,大大方方、极郑重地行了一礼。
“那就,谢过公公了。”
顺德也停下脚步,回了一礼。
他的身后,是被残阳照得发亮的官道,一直通向京城的方向,像一条沉默的、等待着的河。
“都是为了陛下,为了宁国。”他说,“冷将军,不必客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
晚风渐起,吹得路两旁的麦苗沙沙作响。远处营地里,隐隐传来镇西军士兵的歌声。那歌声低沉而悠远,像从这片土地深处升起来的。
残阳照着他们的背影——一个宫里的近侍,一个边关的将领;一个来自京城,一个守着西疆。两条路,在这样一个暮色里,交汇在了一起。
而他们身后,关山上的千万柄战刀,还在风中轻轻呜咽。
像在送别。
又像在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