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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朝堂上——问琴 四月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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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清晨·乾坤大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中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低。昨日京中已传遍西疆大捷的消息,可当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顺德亲自宣读战报时,每个人还是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顺德的声音很尖。念到“西夷二十五万九千余众尽灭,西夷王首级被斩”时,满朝文武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几个武将眼中满是钦佩。
可当他念到“镇西军死伤近八万,顾侯爷顾恩战死,少将军顾承宇重伤昏迷”时,那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阶下一片死寂。
有人是真的悲痛。
那些头发花白的老臣,看着顾家一代代人战死——从顾稳到顾衍,从顾忠到顾诚,再到如今的顾恩——谁不动容?他们低着头,眼中是货真价实的沉痛。
可也有人心中暗暗窃喜。顾恩死了,顾承宇生死不明,顾家这棵大树终于要倒了。但他们绝不能表现出来。他们和那些真正悲痛的人摆出一模一样的脸,像一群戴着同一副面具的鬼。
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洪钟一般在殿中回荡:
“众爱卿,镇西军大捷,西夷王首级被少将军顾承宇斩下,西夷大军尽数被灭。朕欲重加犒赏,不知各位爱卿意下如何?”
这个时候,谁能不同意?
谁敢在顾恩尸骨未寒时说一个“不”字?那便是与全天下为敌,与军心为敌,与民意为敌。
丞相方雍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五十岁,面白须长,官袍一丝不苟,文臣之首的气度分毫不乱。他脸上写满沉痛,声音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陛下圣明。镇西军神勇,必须犒赏。顾侯爷战死疆场,更当厚恤。唯有如此,方能表圣心,慰忠魂。”
秦怀秦太傅紧随其后,声音发颤:“顾家满门忠烈,护西疆安宁,此等忠心,感苍天,动天地。镇西军以少胜多,必须重重犒赏。”
他顿了顿,又出半步,拱手道:
“微臣忝为阿恩启蒙之师,愿乞为侯爷撰一墓志,书其平生,以慰忠魂。”
手握京畿重兵的靖王、刑部尚书岳安一言不发。这两人以忠心贤明著称,但从不站队,不参与党争,心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们也悲痛,可悲痛一旦表现出来,就有了站队的嫌疑。
翰林院学士宋四维和须发全白的三朝老将霍擎苍,沉默不语。
他们的眼中,是真的悲痛。
霍擎苍握着腰间那根金鞭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与老侯爷顾衍是挚友,顾衍镇守西疆,他镇守北疆。如今顾恩战死,他比谁都清楚顾家将要面对什么。
宋四维低着头,眼中泛着泪光。
顾恩十几年镇守西疆,从不与朝中大臣往来,与他并无交情。可顾家那一身硬骨头,他是佩服到骨子里的。
皇帝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道:
“既如此,便由朕身边的顺德亲自带着粮草犒赏之物前往西疆,犒赏顾家军。顺德,此事你务必办得妥帖,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
顺德躬身接旨。
退朝时,满朝文武鱼贯而出。
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默默无言。
靖王走在百官最后。出了殿门,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份还未收起的战报,然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他知道,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京城花落之时,正是西疆花开之日。
春风终于全部吹到了西疆。那片被鲜血浸润的土地长出了草,很快便铺成一片。坡上的野花,更是开得肆无忌惮。
关山之上,旧坟长满了青草,新坟也长满了青草。
同时·辰时·西疆·关山
冷清秋蹲在关山的一座新坟前。碑上刻着“陈付生之墓”。
陈付生,就是陈伯。四月十三日夜里,他去井边打水,失足落进了井里。第二日捞上来时,人已经肿了。旁人都说,陈伯是年老了,腿脚不便,加之劳累,才跌进了井里。
可只有冷清秋知道,陈伯坠井的真正原因。
“陈伯……”
她伸手摸着墓碑。
“您放心,我会还您公道。”她的声音低下去,“只是,不是现在。”
西疆的军医帐中,顾承宇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他已这样躺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他的嘴唇从惨白到干裂,面颊深深陷了下去。唯有胸口那几不可察的起伏,还在诉说这个少年将军仍在与死神争斗。
招财和进宝一直守在榻前,不敢闭眼。
兄弟俩是和顾承宇、顾承明一起长大的。可承明九岁那年,死在了西夷斥候的箭下。
从那以后,招财和进宝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顾承宇,像两条影子,像两把随时准备替他挡刀的剑。
可这一次,他们没有为顾承宇挡住那把刀。
十七天里,兄弟俩轮流值守。一个守在榻前,一个在帐外的小凳上靠一靠。没人劝他们去歇。他们也不肯去歇息。
顾承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俩谁也不会独活。
冷清秋除了处理军务,其余的时间都守在儿子面前。
她坐在榻边,膝上横着一把古琴。那琴是顾恩送她的,琴身用关山上的老桐木制成,音色极沉极稳,像从地底升起来的声音。
她抚的是儿子最喜欢的曲子——《广陵散》、《鸥鹭忘机》、《渔樵问答》、《流水》、《鹿鸣》。
这些曲子,从承宇和承明还在她腹中时,她便常弹。到两个孩子五六岁,她弹一句,他们便跟着哼一句。
再后来,承明没了。而承宇已经能反过来与她讨论琴音里的意境了。
琴声在帐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那河水时而激越,时而清缓,时而如刀剑出鞘,时而如林间清泉。
琴声钻入儿子的耳中。她希望,这琴声能在儿子那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点亮几点微光。
她想起与儿子谈论竹林七贤的那一回。
那时儿子十三岁,刚独领一支骑兵突袭敌营归来,甲胄未卸,便跑来跟她谈嵇康。
他说:“嵇康被司马昭所杀,是因为他不肯折腰。可母亲,若嵇康真如他诗中所言‘目送归鸿,手挥五弦’,又何必有那《广陵散》里的愤慨?既然心中愤慨,便算不得真逍遥。”
她当时没有回答,只让他再听一遍《广陵散》。
后来他听完,说:“娘,我懂了。真正的逍遥,是明知世事不堪,仍不放下。是心里有恨,有怒,有不平,可手下的琴音,还是能如山水般自在。”
她又想起与他谈《鸥鹭忘机》的那一回,他忽然说:“待到灭了西夷,我要归隐田园。不做将军,不握刀。就做个田舍郎,养几只鸥鹭,种几亩薄田。到时候,娘可得陪着我。”
冷清秋笑着问他:“那你的将军梦呢?”
他想了想,说:“将军梦是肩上扛的,田园梦是心里藏的。扛完了,就该把心拿出来。”
他十六岁时,她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少年将军想都没想,脱口便说:“若不是有缘人,便是天上的仙女,也不会让人心跳。儿子要的,是那种一见到那人,心就会自己跳起来的感觉。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她了。”
她笑了,问他:“那你可曾遇到这样的人?”
他摇了摇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还没呢。不过,总有一日会遇到的。”
这些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她一边抚琴,一边想,一边把那些琴音,一个一个地,送进儿子的梦里去。
天幕又一次黑了下来。
太阳一落,风便起了,吹得帐外的火把忽明忽暗。
冷清秋给儿子清洗了伤口,上好药,包扎妥当。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像做了千百遍。然后她坐在榻边,开始给儿子讲他小时候那些顽皮的事。
“你六岁那年,偷偷把你父亲的小刀拿出去玩,结果在清川河边上摔了一跤,把手掌割破了。你怕我们骂你,便用手绢包着,装得没事人一样。后来你爹发现了,没骂你,只问你,刀和手,哪个更要紧。你说,手要紧,因为手能握刀。你爹笑了,说,记住你今天的话。手在,刀才在;人在,家才在。”
她的声音在帐中低低地响着,像在给一个孩子讲睡前故事。
只是那孩子,已经十七岁,已经是万军之中斩下敌酋首级的少年将军了。
琴声停了。
她把琴推开一寸,俯下身,替儿子把被角掖好,又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轻轻放在他的枕边——那是一枚小小的、磨得发亮的木哨。承明九岁那年做的,吹不响,他却一直带在身上,直到死。
“你弟弟的东西。”她说,“我替你收了很多年。现在该还你了。”
帐外,秋冬提着灯站在风口,替她挡着风。
“夫人。”
“嗯。”
“夜深了。”
冷清秋没有立刻应声。她把儿子的袖子又理了一遍,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用掌心在那手背上按了一瞬——像是要把那一点微弱的暖意记住。
“知道了。”她说,“我换身衣服就去巡营。”
“夫人,”秋冬迟疑了一下,“您已经十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冷清秋站起身,把琴抱在怀里。
“他听得见。”她说,“等他醒了,告诉他,娘去巡营了。”
她走出帐子的时候,风把火把压得很低。她没有回头。
帐里很静。
榻上的少年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枕边那枚木哨不会响,就像关山上那些新坟都不会说话一样。
可春风还在往西疆吹。
草还在长。
花还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