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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朝堂上——无花 四月二十五 ...

  •   四月二十五日,卯时,狼牙关那七声钉棺的声音,终于传到了京城。

      顾家军灭西夷二十五万九千余众、少将军顾承宇斩下西夷王首级的捷报,也终于传回了京城。

      这份捷报,于国是喜,于家是悲。

      满纸赫赫战功之下,是一排排用血写成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一个寡妇,一母亲,一群没了父亲的孩子。

      而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是顾恩。他一个人的身后,是整个宁安侯府。

      京城的雨,从四月初一一直下到四月初九,整整下了九天。

      初九那一天,风雨大作,宁安侯府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梨花、晚樱……一夜之间尽数凋零。此后,府中再没开过一朵花。

      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水冲进泥里,又被春日晒干,碎成一片片枯痕。

      下人们打扫时谁也不敢说话,像是生怕惊扰了满院不肯散去的魂。

      辰时,当那份写着“宁安侯爷顾恩战死、宁安侯府少将军顾承宇重伤昏迷”的捷报送进内院时,整个侯府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了一下。

      顾老夫人正在祠堂上香。她跪在蒲团上,手里一百零七颗佛珠一下一下地拨着。

      那串佛珠是她十年前从万宁寺求来的,紫檀木的珠子,早被手指摩挲得光滑如镜。四月初一那天,她在佛堂念经祈福时,这串珠子忽然在她手里断线,一百零八颗珠子滚了一地。她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到最后,怎么找都少了一颗。

      当报信的人跪在祠堂外,用颤抖的声音念完捷报时,她的手忽然停了。

      她望着手里的佛珠,久久不动。

      如今她手里这一百零七颗,再也补不齐了。

      原来少的那一颗,进了西疆关山的坟。

      原来府里的花不再开一朵,是因为承宇还躺在鬼门关前。

      她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整个人软软地倒在蒲团上。

      “老夫人!”

      嬷嬷们惊呼着扑上去将她扶起。她已经晕了过去,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顾恩十一岁的女儿顾子衿听到时,正在学绣一支牡丹。绣到一半的花样从手中滑落,她站起身,还没迈出一步,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顾典坐在回廊下,看着自己那条断腿,泪流满面,却没有一点声音。

      他的儿子顾承泽和女儿顾子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整个侯府从上到下,哭得昏天黑地。哭声从正堂传到后宅,从后宅传到花园,再传到那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上,像一条悲伤的河,淹没了这座百年侯府。

      只有两个人没有哭。

      一个是顾典的妻子萧郡主,一个是顾诚的女儿顾子瑜。

      萧郡主家道中落,空有一个郡主的名分。丈夫断腿,婆母病弱,三哥三嫂常年镇守西疆。她撑着这个侯府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副铁骨。

      她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太多表情。眼眶是红的,可那滴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不敢哭,也不能哭。

      她是宁安侯府的主心骨,是婆母和这群孩子的撑天伞。她一塌,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她忍着剧烈的悲痛,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先让下人把顾老夫人抬进内室,请府医诊治;再派人守好顾子衿。

      然后她把顾承泽、顾子佩叫到跟前,一个一个地安抚。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一根浸油的灯芯,在狂风里明明灭灭,却始终不熄。

      “都不要怕。”她说,“有我在,天塌不下来。你们的三伯父是为国尽忠,是顾家的英雄。他走了,可顾家还有你们。你们要争气,不能让他在地下还为你们担心。你们的大哥也是英雄,他一定会醒过来。”

      她一句话一句话地说,像钉子一样,钉进孩子们即将崩塌的世界里。

      二十岁的顾子瑜也没哭。

      她是顾诚的遗孤,宁安侯府的长姐。父亲十二年前战死,母亲殉情,留下八岁的她。

      从懂事起,祖母就教她:顾家的女儿可以流血,不能流泪。你哭,想害顾家的人就会笑。

      所以她没哭。

      她站在萧郡主身后,背挺得笔直。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血。

      “婶婶。”她轻声说,“我来帮您。”

      萧郡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有心酸,也有一种只有家人之间才懂的默契。她点头,没再多说。

      顾子瑜转身走出去。

      她开始指挥府中的下人:挂白布,续灯油,把祠堂的香火点旺,把消息拦在内院不许外传。她的声音不大,却有着和萧郡主如出一辙的沉稳。

      宁安侯府的大小姐,在这一刻又长大了几分。

      捷报送进皇宫,送到翠微宫时,顾贵妃正坐在窗前抄经。

      她抄的是《地藏经》,为西疆的将士祈福。她的字迹向来娟秀端方,可这一日,笔总是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成一个个黑色的圆点,像泪。

      当贴身宫女翠屏哭着进来,跪在地上说出捷报详情时,她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纸上。墨迹泼开,染黑了半篇经文。

      她听见自己问:“三哥……真的……承宇……真的……”

      翠屏哭着点头。

      顾贵妃没有再说话。她的身体开始轻轻颤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她想站起来,双腿却像被抽去了骨头,只能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的泥像。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落在被墨染黑的宣纸上,像又下了一场雨。

      她想放声痛哭,可她不能。她是贵妃,是后宫的女人。后宫是这世上最不能哭的地方——你哭,别人就笑;你笑,别人就怕。她只能把所有的悲痛都吞下去,吞进那深不见底的心里。

      可眼泪是吞不回去的。

      她想起三哥。

      那个小时候背着她爬树摘桃子的三哥。

      那个在她被别的孩子欺负时,提着剑冲出来把人吓跑的三哥。

      那个在她入宫前夜,拍着她的肩说“别怕,有哥在”的三哥。

      如今他死了,再也不会对她笑了。

      她又想起承宇。

      那个生得俊美、像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每次见到她,都恭恭敬敬地行礼,叫她一声“姑姑”。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那么有出息。可现在,他躺在西疆的帐中,生死不明。

      她的心像被人用手慢慢绞着。

      她比谁都清楚,顾家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因为她生了大皇子箫行健和二皇子箫子健。

      因为她是顾家的女儿,因为她的儿子们身上流着一半顾家的血。

      所以顾家就成了朝中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顾家在朝中看似显赫,实则如履薄冰。如今三哥战死,最有出息的承宇重伤昏迷。顾家虽还有四哥和承泽两个男丁,可四哥断腿,承泽年幼。

      这是要断了根啊。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从魂里渗出来的,“四代忠良,三代人战死沙场。上苍为何对顾家如此不公?”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没有风,也没有雨。只是暗了。

      御书房里,皇帝萧衡立于窗前。

      他穿着一身明黄龙袍,袍上绣着九条金龙。可那龙袍穿在身上,此刻却重若千钧。

      他面窗而立,双手背在身后,双眼紧闭。窗外是京城的天,是皇城的瓦,是远远近近的宫殿楼宇。可他的心里只装着一个地方——西疆。

      西疆的战报就放在身后的御案上。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看了三遍。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逃避的不是胜仗的欢喜,而是那行沉甸甸的字:“宁安侯爷顾恩战死、宁安侯府少将军顾承宇重伤昏迷。”

      顾恩死了。顾承宇生死一线。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裂开。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消息。做皇帝的,哪一天不在听死人的事?可这次死的,是顾恩。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只是皇子的时候。那时顾恩是宁安侯府的三公子,两人在御花园第一次见面,顾恩塞给他一柄木剑,说:“拿着,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后来他当了皇帝,顾恩去了西疆。一东一西几十年,他们再没好好说过一回话。

      现在他死了。他再也找不到那个会叫他“衡弟”的人。

      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他闭着眼,任那两行温热的东西滑过面颊,没入龙袍的领口,没有去擦。

      皇帝也是人。皇帝也会流泪。只是他的泪,不能让人看见。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顾恩战死……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他太清楚了。

      顾恩一死,顾承宇重伤,顾典断腿,顾家失了柱石。镇西军兵权的归属,就成了最敏感的问题。

      而朝堂之上那些觊觎兵权的人、那些想要重新洗牌的人、那些恨不得顾家倒台的人,全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围上来。

      顾恩战死沙场,本是国之大殇。可在这朝堂之上,等着的只会是刀光剑影。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拿起那份捷报,又看了一遍。然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无论如何,不能让顾家的血白流。”他低声道。

      他走到屏风后,掀开一角,低声问:

      “陆鸣那边,有消息了吗?”

      顺德垂首:“回陛下,没有。陆鸣……从不出声。”

      皇帝点了点头,又把屏风合上。

      同日·酉时·方府书房

      书房里烛火明亮,将方雍那张脸映得愈发温文。他闭着眼,正把玩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嘎吱。”

      门开了。

      是飞豹。

      “相爷,”飞豹道,“人已处理干净。头已砍下,尸首埋在深坑。他身上的秘密,永远消失了。”

      方雍没有睁眼。

      良久,他才开口:“他也算不负使命。多给他烧些纸钱吧。”

      “是。”

      “还有,”方雍继续说,“去告诉李默,让西疆的官员赶紧核实镇西军的员额,还有顾恩留下的那些旧账,让他们都上心些。若是谁坏了本相的大事——”

      方雍睁开眼睛,冷笑了一声:

      “他的下场,就是无全尸。”

      语气很温和。可那温和里,藏着致命的毒针。

      “是,相爷!”

      “下去吧。”

      “是。”

      飞豹退下后,方雍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前飞舞的萤火虫。

      他忽然想起寒窗苦读的时候。那时家里贫寒,买不起灯油,春夏的夜里,他不是在借月写字,便是囊萤苦读。

      如今,那些日子都过去了。

      如今,他已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

      可他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同日·酉时·京城青山书院

      今夜,青山书院东院里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浸透了悲伤。

      二十一岁的王以知坐在石桌前,面朝西疆,举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他是当朝大儒王谦的独子,十七岁中状元,此后在翰林学士院供职,一边协助宋四维处理院中事务,一边教皇子公主们读书。

      一旁,十七岁的宋行简(宋四维之子)和同样十七岁的程国恩(宋四维的养子)把水当酒,举杯朝着西疆的方向,一杯接一杯,仰头饮尽。

      他们的悲伤如蚀骨之痛。

      而这痛,全因顾承宇而起。

      顾承宇是三人的挚友。他们四人曾一同师承秦怀与王谦。

      承宇还在京城时,他们一起念书、策马、抚琴、吟诗、作画。一起指点江山,一起激扬文字,一起针砭时弊。

      如今,顾承宇躺在西疆的军医帐里,生死未卜。他们只能在遥远的京城,面朝西疆,悲痛着,牵挂着,思念着。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杯接一杯。没有言一句悲痛,可整个人、整颗心,都被悲痛死死裹住。

      同日·酉时·秦府·随心小筑

      随心小筑是一座安静、古朴、雅致的小院。庭院里的花儿开得正盛,散发着幽香。

      晚风起,花儿低语,花香醉人。月光倾泻,映出水榭中那道娇小的身影。

      十六岁的秦时月正坐在水榭里,秀雅的脸上全是泪,手里的手帕已被泪水浸透。

      这泪,是为顾承宇流的。

      她是秦怀的孙女,是顾承宇、宋行简、王以知、程国恩的师妹。她从小跟在顾承宇身后,“承宇哥哥、承宇哥哥”地叫。后来长大了,只要顾承宇回京,她仍跟在他身后,跳着叫“承宇哥哥”。

      她心悦顾承宇。奈何明月照沟渠,顾承宇只把她当妹妹。

      如今心悦之人重伤,还在鬼门前徘徊,她自然悲痛。也自然担心他还能不能醒来,还能不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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