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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朝堂上——空冢 清川河的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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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川河的水滚滚东流,带走了三日前战场上的厮杀声。
关山之上,苍苍林木之下,一排排坟茔从山顶蔓延到山脚。
除了顾家的坟墓,每一座坟上都插着一柄战刀。风过时,千万柄刀发出细微的呜咽,像还有无数个灵魂站在这里,替身后的山河站岗、巡哨。
碑是铁木做的。铁木百年不朽,刀砍不入,火烤不裂。上面刻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刻刀入木三分的力道,无论过多少年,都清晰如昨。
顾家家规第二页只有一句话,却刻在每个顾家儿郎的骨头里:
大敌当前,顾家男儿提刀站在最前。死后,衣冠葬祖坟,肉身葬关山。
所以顾家的男人,活着是宁国的屏障,死了是关山的魂魄。
四月十三日·辰时·关山
恶战后第三天,冷清秋决定让顾恩入土为安。
顾恩本部还活着的将士亲自去狼牙关,把顾恩的棺椁抬到了关山。
一同抬来的,还有一个木匣。匣子里是西夷王的首级——顾承宇砍下它时血还没凉,一直用盐和石灰封着,跟着顾恩的灵柩一起来到关山。
墓穴在一处向阳的坡地:左边是祖父顾稳,右边是父亲顾衍,再过去是大哥顾忠、二哥顾诚,还有次子顾承明。承明旁边是两个空冢——一个是顾恩的,一个是顾承宇的。
如今,属于顾恩的那个空冢,迎来了它的主人。而另一个空冢的主人,还在鬼门关前徘徊。
余将军、颜将军、薛敬、钟廷立于坟前。镇西军将士从他们身后排到关山山脚,人人肃穆,人人悲恸。他们来送他们的侯爷最后一程。
钱副将、胡风、余将军、颜将军、薛敬几人将棺椁缓缓放入墓穴。
棺椁入土时,冷清秋站在坑边,一锹一锹地撒土。动作很慢,很稳。铁锹每落一次,都像把一段过往埋进去。
她想起与顾恩成亲的那一天。
拜堂之后,她坐在洞房里,心慌得厉害——她没见过他。他也不肯进来,因为他也没见过她。后来顾衍拎着儿子的领子,一脚把他踢进洞房,反手从外头落了锁,走了。
洞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顾恩站在门口,憋了半天,说:“我要娶的是能上阵杀敌的女子。你一个江南水做的女子,就算再美,也入不了我的眼。”
她当时就怒了:“既然你不喜欢我,那就请你顾家怎么把本姑娘从江南抬来的,就怎么把本姑娘抬回去。”
说完她自己揭了盖头。十六岁的娇俏容颜落进顾恩的眼里;而他那一身健硕阳刚,也落进了她的眸中。
四目相对时,两人都微微一震。
然后红烛烧了一夜。
十九年了。十九年的风沙,十九年的相守,十九年并肩作战——都在这一锹一锹的土里,盖棺,封存。
她没有哭。
墓碑是她亲手立的。她用手掌拂去碑面的浮土,又用衣角把那六个字一点一点擦干净:
先夫顾恩之墓。
墓碑上的字,是她亲手用顾家战刀刻的。
刻工不深,字字入骨。
“夫君。”她在心里说,“你在这里等我。等我把孩子安顿好,把顾家守好,我就去看东海的日出、洞庭的烟波、万宁寺的枫叶。看完回来,我坐在你面前,讲给你听。”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
“薛敬。”
“末将在。”
“把匣子打开。”
薛敬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钟廷。钟廷没动,只是垂着眼,像什么都没看见。
匣盖掀开。粗麻布包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头发散乱,面目已被风沙和血污糊住,看不清眉眼。可那张嘴还张着,牙关咬得死紧,像是在死前还想咬下谁的一块肉。
西夷王。
队列里有士兵咬牙切齿,捏紧拳头,恨不得将首级撕碎。有人愤怒地抬起脚,恨不得将首级踩进泥土。
冷清秋伸手,托住那颗头的后脑,把它抱了起来。
她抱着它,走到顾衍的坟前,放下。
“爹。这是杀您、杀您儿子的凶手。”
走到顾忠的坟前,放下。
“大哥。这是杀父亲、杀你凶手。”
走到顾诚的坟前,放下。
“二哥。这是杀父亲、杀大哥、杀你的凶手。”
走到顾恩的新坟前,放下。
“顾恩。这是杀父亲、杀大哥、杀二哥的凶手。”
最后,她走到那座最小的坟前——顾承明,九岁死于西夷斥候箭下的孩子。
她蹲下身,把那颗头轻轻摆正,让它朝着那座小坟。
“承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是射死你的那些人的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点火。”
薛敬喉头动了动:“将军?”
“我说,点火。”冷清秋没有回头,“把他的头烧了。灰撒进清川河,让水冲走。他的身子在西疆烂了,头也别想进他们家的祖坟。”
火燃起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那股焦臭味混在黄土味里,飘过关山,飘向远处的麦田。
冷清秋站在火边,看着那颗头一点点变成黑炭,变成灰。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钟廷站在火另一头,一直垂着眼。他看见了。这就够了。
直到最后一缕烟散尽,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的人听见:
“顾家的仇,报了。”
“可顾家的债,还没完。”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这一片整齐的坟。
祖父,父亲,大哥,二哥,二儿子承明。现在又多了一个丈夫。旁边是大儿子的空冢。
她走到承明的坟前蹲下,抚摸着碑上的字。
八年前,九岁的承明跟着镇西军的斥候去追西夷斥候,被箭射伤。被抬回军营时,已经气息奄奄。他紧紧攥着父亲那件披风,咽下最后一口气。顾恩抱着他,在军帐里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顾恩亲手把他抱上关山,葬在这里。
顾家的男人,真是一个都没躲过这个宿命。像这片土地上的胡杨,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最后倒在这里,化成一缕魂魄,砌进西疆的关墙。
她的目光落在东边那一排一排的新坟上。
那些又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丈夫?
然后她想起帐里那个还在鬼门关前徘徊的少年。
她那沉静如海的眼底之下,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她把悲伤压下去,压到骨头缝里,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丈夫死了,她是镇西军的魂,是顾家的支柱,容不得她把悲伤露出来一分。
主心骨是不能悲伤的,也不许悲伤。
同日·申时
援兵终于到了阳城关。
可敌军已经杀光了。
领兵的窦骁望着阳城关,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叹的不是来迟了,而是功劳没抢到——他没想到镇西军会在他赶到之前,把敌人杀得一个不剩。
顾恩入土当日,钟廷启程回京。
冷清秋没有去守着儿子。
她要巡营。以前每次大捷之后,丈夫都会亲自走遍各个营地犒劳将士,要让每一个士兵看见主帅还在,要让他们知道血没有白流。
现在丈夫不在了。这件事,她来做。
随后的十天,冷清秋带着秋冬走遍了每一个营地。她去看伤员,亲手替他们换药。她走到哪里,哪里的士兵就红着眼站起来。他们看见她的脸,就像看见了死去的那位将军。
她不哭,他们就更不敢哭。只是一个个挺直腰板,用沙哑的喉咙喊:
“将军放心!”
镇西军刚经历一场血战,死了一个侯爷,伤了一个少将军。主帅若再倒下,这剩下的军心,就真的散了。
四月十四日,卯时,镇西军大捷的捷报从西疆出发。
四月十五日·丑时
西疆通往京城的路上,死了两个人。
官道。
一匹快马驮着个穿粗布短打的人,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马蹄敲在硬土上,一声一声,又急又稳。
马后不远处,一道蒙面的黑影伏低身子,张弓搭箭。弓拉成满月,手一松——
箭矢扎进那人的后背。
马还在跑。人却从鞍上滑了下去,脸朝下砸进尘土里,再没动。
黑影纵马赶上,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手起刀落,头与身子分了家。
随后他挖了一个深坑,把头和身子一起扔进去,填土,压实,最后从路边拖来一块巨石,端端正正压在坑上。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穿粗布短打的人就这样死了。带着他身上的秘密,永远睡在这块石头底下。
死人最安全。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小道。
一个穿玄色劲装的汉子也在快马疾驰,同样朝着京城的方向。
茂林里忽然闪出一群蒙面人,将他团团围住。
没有话,只有刀。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
汉子拔刀反击。交手不过三合,他的心就凉了半截——对方的路数,他太熟了。熟到每一刀劈来的角度、每一次换步的轻重,他都认得出来。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自己成了一颗必须被毁掉的棋子。
可他不想就这么被毁掉。
他拼命地杀,刀都砍卷了刃,身上也添了七八道口子。任他如何拼命,终究敌不过十几个人。
最后一刀从肋下穿进去,他跪倒在地,又往前扑了一步,才彻底倒下。他睁着眼睛,含着愤怒,死不瞑目。
一道黑影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
气绝。
黑影盯着他睁着的眼睛——眼睛细长、右眼眼仁上有一小块黑斑。
然后,黑影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
黑影们也挖了一个坑,把尸体扔进去,填土,踩实。
他们没有砍下他的头,也没有在坑上压石头。
就在这样一个黑夜里,两颗棋子被同时毁掉。
毁掉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身上的秘密太多。
而死人,是不会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