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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朝堂上——倒钩 同日·同时 ...

  •   同日·同时·军医帐

      顾承宇的伤口已缝合,断裂的左小腿也已固定。可他依旧未醒,脉搏微弱得厉害,气若游丝。

      进宝不吃不喝守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自家主子,眼里全是悲痛和自责。

      招财去打探消息,一回阳城关就听说主子重伤。疲惫不堪的他连一口气都没喘,直接冲进军医帐。他看着昏迷不醒的主子,看着那胸口、右腿、左腿三处伤,扑到床前,悲痛欲绝:

      “少……少将军,这、这……”

      一旁的进宝说:“哥,是我没保护好少将军。是我没保护好少将军。”

      招财一把揪住进宝的领口,悲愤地喊:“你是饭桶吗?连少将军都护不住!”说完举起拳头就要打。

      手腕却被进来的人影捏住。陈伯也走过来,拦住他。

      招财望着冷清秋:“夫人,如果我不离开,少将军是不是就不会重伤?”

      冷清秋松开手,蹲下身,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战场刀剑无眼,这是承宇的命,怪不得任何人。”

      招财痛哭。冷清秋伸出一只手,把进宝也搂进怀里。

      兄弟俩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冷清秋任他们哭,任他们把心里的悲恸全都泄出来。

      帐里别的伤兵听见哭声,看见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将军,也都含泪哭泣。

      良久,哭声才停。

      冷清秋伸手拭去两人眼角的泪:“招财,进宝,你们是陪着承宇长大的。从今夜起,你们哪里也不许去,就守在承宇身边。”

      招财和进宝红着眼睛点头。

      冷清秋弯腰,伸手探儿子的气息。那气息微弱。她又搭住他的脉搏——微弱,却还在一线一线地跳。

      微弱的气息,连续的脉。她知道,儿子还在鬼门关边上徘徊。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儿子受伤的腿和胸口上。随后压下翻涌的泪,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脸。

      陈伯站在一旁,低声说:“将军,箭镞离少将军的心脉只有一寸。右腿断的筋脉我已接好,左腿断的骨头也接好。可伤势太重,少将军一只脚还在鬼门关里。”

      冷清秋站起来,平静地问:“陈伯,承宇以后还站得起来吗?”

      她没问儿子能不能活。她摸过他的脉,脉虽弱,却成线。只要这条线没断,只要陈伯在,儿子就一定能活。

      陈伯看了一眼顾承宇,又看着冷清秋,斩钉截铁地说:“将军,送少将军回京,去找林太医。有林太医,少将军能站起来。”

      话音刚落,帐帘一挑,兵部来验伤的两名官员到了。

      还是给顾恩验伤的那两个。

      陈伯掀开顾承宇胸口的伤布:“这是西夷箭矢所伤。”随即拿起铜盘里的半截箭杆和箭镞,双手呈递上去。一名官员看了看箭杆和箭镞,又俯身细看伤口——创口与箭镞形制对得上,是箭镞滞留在体内所致。

      接着陈伯解开右腿的纱布,露出一道狰狞的刀口。验伤官员看了一眼,没说话。招财在一旁看得心口发紧。

      最后,官员查看了左腿的伤,直起身,提笔在验伤簿上写下:

      顾少将军,胸口箭伤,离命脉一寸。右大腿刀伤深重。左小腿骨断严重。

      全程,冷清秋神情平静。谁看了都不像一个母亲。可没人知道她心里已被剜空。

      官员又问了陈伯几处伤情,陈伯一一据实作答。

      随后,官员向冷清秋拱手:“冷将军,令郎伤势严重,我等不便打扰,告辞。”

      “告辞。”冷清秋回礼。

      等两人走出军帐,冷清秋的目光立刻落回儿子胸口的伤口上。

      那伤口被人动过手脚。一般人看不出来,可她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看得出来。

      她抬起头,望向陈伯。

      陈伯靠近她,将袖中一个小包裹迅速塞进她手里。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可那双眼睛已经告诉了她一切:少将军的伤,有问题。

      冷清秋将包裹攥进袖中,看着招财和进宝:“我军中还有事要处理。承宇,就交给你们兄弟俩了。”

      招财红着眼:“夫人,我这辈子再不离开少将军半步。”

      进宝没说话,只重重地点头。

      临走前,招财追上来,贴着冷清秋的耳朵低语几句,又塞给她一张纸条。

      冷清秋接过纸条,转身离开军医帐,朝阳城关的中军大帐走去。

      一路上,一层层寒凉的念头像冰水浇在她心上。她紧紧握着袖中的那个包裹。

      八日前,丈夫战死。从他体内取出的那一小块箭镞看,动手的是宁国人。可残片太小,她只能怀疑是“那个人”。今日,儿子又在万军之中被人重伤。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刚提着敌军首领的头颅,正是士气最盛、最该被护住的时候——怎么会突然中箭?又怎么会正好有个西夷士兵补上一刀,砍伤右腿,再让一匹马踩断左腿?

      尤其是胸口那道伤口,还有陈伯的眼神。

      儿子胸口的箭,绝不是西夷人射的。

      一切太巧了。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一定是那个人。

      那个人派杀手乔装混进了镇西军。那人握着三部——兵部、工部、吏部。想往镇西军塞一个人,很容易。

      三件事在她心里一字排开:

      一,那一箭是从侧后方来的。当时顾承宇身旁是钱副将和进宝,左右都是顾家的兵。箭从那里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射箭的人在顾家军的阵里,要么——那时顾承宇身后那道缝隙,是有人故意让出来的。

      二,丈夫死时,也是流矢,也是正中胸口,也是在他与亲卫被一阵敌人冲散那一刻。

      三,招财方才报来:拉杜逃回了西夷。狼牙关冲锋时,临阵脱逃。

      这三件事单独看,都是战场上的偶然。放在一起,就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用算盘算过。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会是寻常士卒。他得知道镇西军的行军路线、将领位置、冲锋时机。他得有足够的影响力,能在乱军之中调动人手,安排得天衣无缝。

      一切都说明——镇西军里出了叛徒。而且级别不低。

      想到这儿,丈夫的亲卫胡风她开始信不过。钱副将、余将军、颜将军,她不敢全信。军师薛敬跟了顾家十几年,她不想怀疑,却也不得不把他列进去。

      快走到中军大帐时,冷清秋眼底翻涌着愤怒。那愤怒像地底的岩浆,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抖。

      可她的脸上,依旧是一池无风的水。

      顾家——丈夫死,儿子倒,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和两个女人。

      那个人是想趁这一战,置顾家于死地,夺顾家的兵权。

      她握紧袖中的包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门。”

      她抬头望向狼牙关,在心里起誓:顾恩,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守一日。谁想动顾家,就拿命来换。

      她在中军大帐前停下,把内心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藏好。

      站在帐外的秋冬看见她,赶紧迎上来:“将军。”

      冷清秋拉着他说:“这几日让你带着一千人压粮道,辛苦了。”

      “将军,这是卑职该做的。”

      “走,进去。”

      帐中,余将军、颜将军、钱副将、薛敬围坐在沙盘前的桌旁。谁都没说话。铠甲上还留着大战的痕迹:血迹、刀痕、烟灰。每个人的脸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冷清秋踏进军帐,四人起身。她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一句话。秋冬站在她身后。

      她开始下令。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钱副将,你带人修缮关隘。狼牙关的关门必须加固,阳城关的城防不能留一处破绽。”

      “末将领命。”

      “颜将军,你统计阵亡将士名册,把战场战功一并核清。兵部来核对名册和功勋时,你盯死了,不能漏掉一个人。”

      “末将领命。”

      “余将军,你带兵巡视各处,防敌人残兵游勇偷袭。”

      “末将领命。”

      “军师,你负责伤兵。告诉军医,药材用最好的,不惜代价救人。还能治的,一个都不能放弃。”

      薛敬躬身:“末将领命。”

      “秋冬,你带人去安抚被战事波及的百姓。这一仗打下来,房屋田地必有损毁。春耕不能误——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下去。告诉他们,镇西军还在,这西疆就还是宁国的西疆。”

      秋冬领命。

      任务分派完毕,薛敬上前。

      “将军。”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何时将大捷的捷报传回京中?”

      冷清秋目光深沉如海,缓缓扫过面前这四张脸。钱副将的坚毅,颜将军的沉静,余将军的勇猛,薛敬的儒雅。

      每一张她都看了十几年。每一个她都曾以为可以托付性命。

      现在她不敢信了。看谁,都觉得那眼底下藏着东西。

      背叛顾家的人,究竟是哪一张脸?

      “陛下圣心悬悬,朝中百官也在等。”她说,“待明日颜将军把阵亡将士名册和敌军数目整理好,就由薛军师拟一份详尽的捷报。写明此战战果、阵亡将士名录,以及狼牙关与阳城关的防务情况——”

      薛敬微微一顿,随即躬身:“末将明白。”

      众人散去,冷清秋回到自己的军帐。

      一进帐,她便脱下那身满是尘血的甲胄,换了一身素净衣裳。随后合紧帐帘,走到书案前,拿出袖中的包裹,打开。

      她的目光落在那半截箭杆上,惊了一瞬。

      宁国的箭杆。

      她伸手拿起。箭杆上除了血迹,再无其他。

      宁国的箭矢都由军器监制造。箭分两种:一种发往战场,一种不发往战场。战场专用的,军器监发到兵部,由兵部押送边关——这种箭矢箭杆上有编号,箭镞钢色发青,表面有鱼鳞纹,没有倒钩。另一种,箭杆上没有任何编号,箭镞同样钢色发青、有鱼鳞纹,但镞边有倒钩。

      她目光移到箭镞上。她迅速放下箭杆,拿起那块缺了一小角的箭镞,指腹摸了摸镞边沿。

      果然有倒钩。

      一股更冷的气流涌遍全身。她迅速放下手中的箭镞,从衣襟里掏出那一小块从丈夫体内取出的残片。

      她看看手里的半片,又看看案上那块缺角的箭镞。随后,她把残片嵌进缺口——

      严丝合缝。

      冷清秋盯着那块拼合完整的箭镞,紧紧咬着唇,一手抚住额头。

      原来,她怀疑错人了。

      那一夜从丈夫体内取出残片时,她以为置丈夫于死地的是京城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可此时此刻,从这块拼起来的箭镞看,杀丈夫、重伤儿子的,是另有其人。

      因为这种带倒钩的箭镞,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边关的战场上。

      她想起儿子胸口那道人为修饰过的伤口,想起陈伯的眼神。陈伯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才把伤口改成了西夷箭镞造成的样子。

      她再次仔细端详那块缺角箭镞,发现倒钩上还挂着些许碎肉;又看了看那半截箭杆。

      明白了。箭杆是被扯断的。凶手得手后想拔走箭,可太急,只拔走了露在体外的那半截,另一截箭杆和箭镞留在了儿子体内。

      冷清秋抬头,朝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眼里全是无奈和悲凉。

      丈夫战死,儿子重伤,京城的家里是老弱病残。这箭镞背后的人,她现在完全没有力量去对付。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从儿子体内取出的箭镞和箭杆包起来。包了好几层,装进一只匣子,锁好。

      这东西现在还不能见光。

      接着,她把从丈夫体内取出的那一小片包好,贴身收进衣襟,继续坐在书案前。

      把每一个细节想清楚。把每一个问题想清楚。把即将面临的局势想清楚。

      镇西军大捷,陛下必会命她班师回朝。丈夫战死,儿子重伤,如今她暂领镇西军,是宁安侯府的掌舵人。一旦回朝,她将面对两个绝境。

      其一,她若离开西疆,军中那个叛徒会不会趁机动手?军心不稳,主帅不在,哗变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届时她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镇西军可能会在朝中各方势力的拉扯中分裂,甚至覆灭。

      其二,她若回到京城,见陛下之时,朝中那些文臣武将必会有人说她牝鸡司晨。一个女人握着镇西军的兵权,在朝堂上是犯了大忌的。弹劾会像雪片一样飞来。礼法、祖制、流言、唾沫,会把她淹没。他们一定会逼她交出兵权,把顾家几代人守下来的东西一口吞掉。

      这两个绝境,她必须想出万全之策。顾家的兵权不能易手,顾家绝不能倒。否则,她拿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丈夫和列祖列宗?

      可仅仅想出应对之策还不够。

      她必须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如果顾家倒了,这朝堂之中,谁受益最大?

      她心中已有数。

      她站起身。

      油灯将尽,火苗明灭不定。她的眼睛像夜里的狼眼。

      她走到墙上的舆图前,伸出手。手指从京城划过,落在西疆,移到西夷国的方向,最后停在西夷国都的位置上。

      她明白了。

      拉杜。

      西夷王最信任的左将军,跟随他四十年,从无败绩,从无二心。却偏偏在最关键时刻,带着本部精兵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他为什么敢这么做?为什么选这个时机?他图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他早就在等这一天。

      西夷王的小儿子,是拉杜的外孙。自古以来,权力最诱人。血缘加上权力,足以让一个臣子生出不该有的野心。西夷王活着,那孩子就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王子。

      西夷王死了,他的外孙就有登上王座的机会。而他拉杜,就是那个掌控王座的人。

      所以,拉杜一定要让西夷王死在宁国。他一定要让这场战争以最惨烈的方式发生。他一定在背后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只为让西夷王输得彻彻底底,输得再也回不去。

      这个局的赢家,拉杜是一个。

      而另一个,在宁国朝堂。

      那个人借这场战争,借西夷王的兵锋,要置她的丈夫和儿子于死地。顾恩死,顾承宇再死或重伤,镇西军便群龙无首,宁安侯府便后继无人。届时镇西军兵权就成了无主之物。皇帝可以收回去——可皇帝之外的人,也一定在虎视眈眈。

      冷清秋忽然想通。

      她之前一直把这一战当成两国之战,当成顾家与西夷王之间的宿怨对决。

      可现在看来,这一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巨大的局。西夷王不过是局里的一枚棋子。她丈夫、她儿子,甚至连西夷王自己,都是被人算计了的。

      拉杜与宁国朝堂中的某人,一定早已暗通款曲,各取所需。一个要西夷的王座,一个要顾家的兵权。而这二十六万大军入侵西疆,就是他们联手上演的一出大戏。

      还有一件事——打扫战场时发现的那些北戎人的信物。

      北戎王的母亲是西夷王的姑母,两国世代联姻,血脉相通。西夷国就那么大,加之十二年前一战损兵折将,短时间内绝对养不出二十六万兵力。

      这二十六万里,一定有一部分是北戎的人。北戎王与西夷王之间,也一定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

      一个局,从西夷国内部,到北戎草原,再到宁国朝堂。层层叠叠,环环相扣。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顾家。

      冷清秋的手按在舆图上,呼吸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想夺顾家的兵权。”她的声音极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先问我手里的刀,同不同意。”

      她转身,踏出军帐,望着阳城关上那面“顾”字大旗。那面旗在这里挂了几十年,从祖父顾稳,到父亲顾衍,再到丈夫顾恩,它从来没有倒下过。

      “我也不会让它倒。”她轻声说。

      随后她重回军帐,吹灭那盏将灭未灭的灯。

      整个军帐陷入黑暗。黑暗中,她的呼吸沉稳,像一头潜藏在夜里的母虎,终于找到了猎物的踪迹。

      她透过缝隙望向外面的夜空。

      天边,乌云正在聚集,将月亮一点一点吞没。风从西边吹来。

      她知道,更大的仗还在后面。那不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是人心之间的博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可她不惧。

      她的身后,是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镇西军。

      她的身后,是还在鬼门关的儿子。

      她的脚下,是丈夫用命守住的土地。

      她的肩上,是整个顾家的存亡。

      此刻,她的眼底,没有泪。

      只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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