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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六年间——缺月 月光洒满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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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满从西疆通往京城的官道。一辆马车疾行,一匹黑马紧跟在旁。
车辕上,黑鹰的眼睛如夜色里的狼,一边赶车,一边观着四方。
马车颠簸,车里的顾承宇并未入睡。他捞起车帘,望着天上的月。
夏夜的月还差着一角才圆,悬在虎头山上头,把整片山野洗成一块淡银。地上、树上、草叶尖上都是露水,月光落下去,露水又把它托起来,四下里亮得能看清一寸外的草茎。远处山脊被月勾出一道白边,像谁用极细的笔,在墨上描了一遍。
月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起皮的唇上。他身旁的雪鹰呼呼大睡——雪鹰负责白天,黑鹰负责黑夜。
去西疆时,顾承宇命黑鹰在沿途驿站附近藏了马。回程一路不停换马,昼夜不歇,原本十八日的路程,缩短了四日。
一路上他很少喝水。不是不渴,是不想多劳烦黑鹰和雪鹰——重伤以来,沐浴、便溺都要人伺候。可再怎么少喝,还是会内急。
"黑鹰——"
黑鹰勒住缰绳,探进车厢:"侯爷。"
"内急。"
黑鹰麻利地把拐杖放在车辕上,一把将他抱出车厢。
顾承宇杵着拐杖站定,看着黑鹰:"我自己去。"
"是。"
他转身朝一条小径走去,追风紧紧跟在背后。解决完内急,他杵着拐杖到路边一块石头坐下。追风跟过来站在他身旁,他伸手摸了摸马头。
"追风,你不用怕。这次我不会丢下你了。"
追风蹭了蹭他的脸,打了个响鼻。
黑鹰拿一件外衫过来,盖在他腿上,也望着月:"侯爷,今晚的月色可真美,就像招财做的芋头汤。
“此处是虎头山,明日暮色便能进京城,回清风居喝到这个汤了。"顾承宇说。
黑鹰解下腰间水袋递过去:"侯爷,喝些水。一路上您都不肯多喝,嘴唇都起皮了。明日回到清风居,进宝和招财见了,肯定得将我和雪鹰揍一顿。"
顾承宇接连喝了几口。
黑鹰的嘴裂开——那是笑。
"今夜在此休息一夜,明早再赶路。"
"侯爷,四周都是荒草,山风也凉,您去车里休息吧。"
顾承宇扫视一周——地上、树上、草叶上,都是露水。
"黑鹰,月色迷人,坐在车里,岂不是辜负了这美景。"他的声音冷如月色。
黑鹰识趣,不再阻拦。他弯腰把顾承宇的两条腿抬到石头上,用衣衫盖好。
"侯爷,赏月自然缺不了美酒。可现在无美酒,即使有,卑职也不能让您喝——您以水代酒,与月对饮如何?"
顾承宇望着他,仿佛不认识一般——这个粗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侯爷,您看着卑职作甚。卑职又不是月亮,月亮在您头顶呢!"
"黑鹰,"顾承宇开口,"等回到京城,我便让祖母给你、雪鹰、飞鹰、招财和进宝寻一门亲事。"
"我代表雪鹰他们坚决反对。"黑鹰声音坚定,"您不成亲,我们也不会成亲。您若想让我们成亲,就得先做个表率。"
顾承宇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他拿起水袋,望着月,仰头喝了一口。
黑鹰怕他累着,抱来一块圆润的石头垫在他背后,又冲到车旁取来包袱垫在他后背,然后退到一边站着。追风站在另一侧。一人一马,守护着石头上沉思的人。
月一寸一寸地移,露气一层一层地重。他心中那一盘棋,也随着月影往前推。
他下棋从不凭感觉。手里有几枚子,便只推几步;推不出来的,标上"猜",另想法子去验。
第一枚子,方雍。
方雍与西夷人勾结,通敌叛国——这件事他知道。可知道,和拿得出证据是两回事。
他手里没有一样东西能摆到御案上: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份文书,没有一个活口。阿娘说过,拉杜在京城里有眼睛。那句话他信,可信不能当证。
所以他这几年一直在找一条路。找到的,是魏尚。
五年前,方雍把持吏部、兵部、工部。那一年他想夺镇西军的兵权,没夺成,还丢了兵部。如今他手里是吏部、工部、刑部与翰林学士院。这一条他记在心里,因为它决定了方雍的手能伸到哪里。
兵权夺不成,军中的门就对他关上了——镇西军、镇北军里的武职,他插不进手。可军外的门还开着:吏部派人,工部管矿、管炉籍、管营造。
魏尚的货要出关,靠的不是兵,是文书、勘合、放行,是吏部一路派下去的文职;铁要出炉,靠的是工部掌着的矿政与炉籍。
他还琢磨过方雍用人的法子。
方雍很聪明,聪明在他从不碰刀。武将是一把刀,刀能伤人,也能伤自己——砍下去,反震的力道会顺着虎口回到握刀的人身上;武将有兵、有战功、有同袍,一旦失手,顺线牵出来的是握刀的那只手。
所以方雍不用武将,他用文官的笔。
笔不沾血,笔只落字。勘合上签个名,文书上批一行,炉籍上改一笔,人就死在千里之外,执笔的手却还是干净的。方雍要的从来不是自己的手有多快,是别人的手替他动。五年前夺兵权失败之后,他连"刀"这个借口都没了,索性只在纸上做事。
这一条决定了该往哪里找证据:不是查刀,是查纸。铨选的档案、边关的勘合、工部的炉籍、商队的通行文书——方雍若真通敌,痕迹一定在纸上。
于是那条怀疑立住了:方雍走的大概就是魏尚这条生意的路。人由吏部塞进去,铁由工部管着出炉,商路由魏尚走——三样分开看都干净,合起来才是一条通敌的路。
魏尚是方雍的人,京城人尽皆知。可疑点立住,证据还是没有。他把这一条标上"猜":路是这条路的概率很大,但"很大"上不了堂。
真正让他把这笔账算到骨头里的,是另一件查实的事。
魏尚卖出去的不止是货,还有盐铁——精铁卖给西夷人,也卖给北戎人。
五年前那一仗,镇西军死伤九万多,填进狼牙关的两万士兵一个都没回来。这次离开西疆前,阿娘说过,战后收拾战场时,缴获的西夷刀、西夷箭头熔开来看,有一些铁色发青,西夷国没有这样的铁。
顾承宇暗中查魏尚,查了两年,才把那些铁的来源拆开:一条是工部官炉,记在炉籍上,出货记号对得上;另一条不在工部账上——永安那座私采的铁矿,出的是精铁,账目另立一套,记号也另立一套。魏尚名下几处铁炉的记号,一部分对得上官炉,一部分对得上永安。两条路,都通到方雍的地盘。
后来陆鸣盯上永安,魏尚便停了与西夷人、北戎人的盐铁交易。停得很干净,一夜之间断了往来。
顾承宇当时就想:魏尚不是不想赚这个钱,是知道有人在看。一个贪到骨头里的人,会因为"有人在看"就停手——这说明那条路上站着的人,比魏尚怕得更厉害。
西夷人手里那些刀、那些箭头,是用从魏尚手里买去的精铁打的。五年前死伤的镇西军,不是一个贪官的账,是一笔血债——魏尚卖出去的铁,绕了一圈,从西夷人手里捅了回来。
还有一层,他只能推,不能写。西夷人拿着魏尚的铁来杀镇西军,父亲战死,自己重伤,方雍夺兵权失败。他没有堵那条口子。堵不堵,他查不出实证;有没有人替方雍递过话,他也查不出。
这一层他标上"猜",压在心底——猜对了上不了堂,猜错了反倒误事。
西疆是镇西军守着,北疆是镇北军守着。西夷人的铁从魏尚手上买去,北戎人手里的铁是不是也走这条路,他还查不清。可北戎与镇北军,迟早要打一仗。
这一仗若打起来,最怕的不是城墙不够高,是身后有人替敌人开门。方雍当年塞进北疆的那些文职,管的是文书、勘合、放行——五年前西疆出的事,谁敢保证北疆不会再来一遍。
所以陆鸣那一波人去北疆,抓的虽是几个不起眼的文官,用意却是两层:一层是把朝中可能与北戎勾结的线掐断,掐在打起来之前;另一层是提个醒——人一旦被从北疆军帐里提走,镇北军的统帅自己就会明白,朝里有手伸进了他的军中,该自查了。
父亲死在西疆。他不能再让同样的事在北疆重演一遍。
第二枚子,魏尚。
推,就从这里往下走。
盐铁私贩已是死罪,卖给西夷人更是通敌,是要诛九族的罪。陆鸣手里有账册,有出货记号,有西疆、北疆那些文职官员的名字——人是我方边镇上的官,笔却替敌国商人开了门。陆鸣一回京,这件事一定捅出来;捅出来,魏尚九族必死。
所以魏尚的死不是变量,是定局。即使方雍不逼死他,皇上也会下旨杀他。
方雍那边会怎么走,也好推:魏尚知道通道,知道笔迹,知道哪一年哪一笔走了哪条路。魏尚一开口,方雍就从"可能"变成"迟早"。
而魏尚自己心里明白,通敌是诛九族的罪,他一开口也换不来一家人的命——既然开口保不了家,不开口也保不住,他反倒没什么可顾忌,越到末路越可能把知道的都倒出来。所以方雍不能赌,必须抢在他开口之前让他死。
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结果:魏尚必死。
那顾承宇要的是什么?不是魏尚的命,是魏尚手里的产业,和这条被踩烂了的路。
这些年飞鹰一直在暗中搬魏尚的产业:改账册,一点一点地搬,搬得慢,数额却可观。换成银子,不进他的腰包,全部送去镇西军死伤将士家里。活着的残缺将士,得有一条活路;阵亡的父母妻儿,要活下去。这些不正当的产业,被方雍拿去、被程国恩拿去都不值得;用在那些人身上,才值得。
第三枚子,程国恩。
据,是永安铁矿之局。
永安被陆鸣盯上之后,方雍与程国恩联手把这座矿做成了一个局。这一局做得干净,京城里到今天还当它是桩已结的旧案。
顾承宇早已从这一局里读出两件事。
其一,程国恩敢碰永安的账。当年做局,方雍要的是刑部与翰林学士院;程国恩出谋划策,除了得到方雍的青睐,还有一个目的——要账后面的东西,魏尚手里的产业。一个冲着人命来的人,不会只碰账;只碰账的人,要的是账后面的东西。
其二,两人能联手做局,也能反目分赃。方雍原本要让魏尚当死棋,然后拿走魏尚的全部产业;程国恩却保下魏尚,把方雍的侄子方鹏程当成了死棋。程国恩保魏尚不是心软,他要的是魏尚继续替他生钱,产业一点一点往自己手里挪;宰了魏尚,那条路就断了。方雍要的却是连皮带骨一次拿走:魏尚的产业,和魏尚的命。
两人目标不同,迟早互相绊脚。
推,便顺着这条线走:程国恩要产业,就必须盯着魏尚;盯人要用眼,用眼就要派人;派人,就会在魏尚的产业周围留下生面孔。而陆鸣查魏尚私贩盐铁,人手也必须落在这些地方。两拨人走在同一片地上,迟早撞见。
防,他早已做了两件事:其一,派了人盯着程国恩的人,撞见之前先撞见;其二,把陆鸣的主战场放在江南——漕运、盐船、盐铁交割都在南方,程国恩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至于程国恩会不会顺着生面孔摸到他,顾承宇给自己留了一句:摸不到。陆鸣查的是盐铁,不是他顾承宇;两条线在明面上不相干,除非有人告诉程国恩,陆鸣手里的账册和证据是顾承宇给的。
这一环,陆鸣。
前面这些推演,都压在同一个前提上:陆鸣肯不肯。好在这个前提不必猜。陆鸣离京之前,他把整个计划摆给陆鸣——魏尚的账,方雍的疑,出现在西疆战场上的铁,北疆可能发生的事。陆鸣听完只说了一句:他愿意配合。
陆鸣是皇上的心腹鹰爪,刀快,名正,说话皇上听。
他要办的事,借这柄刀办,才办得干净、办得合法。
只有一条要绕:案子不能走刑部。现在刑部在方雍手里,所以陆鸣这一趟从江南、西疆、北疆拿到的东西,一律直送御前,不经刑部的门。
而这一环里最要紧的,不是刀,是名。顾承宇不署名,功劳全是陆鸣的——查盐铁是陆鸣查的,抓人是陆鸣抓的,回京复命、御前陈情也都是陆鸣。他一点不留。
陆鸣也会把功劳揽在自己手里。这于陆鸣是政绩,于顾承宇是遮掩:一件事办得再漂亮,京城里只会说陆大人厉害,不会去想这盘棋是谁摆的。方雍若开始查是谁在背后推,眼睛只会落在陆鸣身上,落不到一个坐在车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瘫子身上。
这层保护是他有意要来的。方雍一旦知晓顾承宇是装死,还有如此智谋,顾承宇就有危险——他这条命如今值钱的不是身子,是脑子;而脑子一旦被人看清,就再也藏不住了。他知道藏不住,但能藏一日,是一日。
最后一笔,方雍。
推到这里,顾承宇把这一局的结果先算了一遍。
陆鸣的三拨人,江南、西疆、北疆各一拨,抓出来的人根子都通到方雍那里去——因为那些人都是方雍把持吏部时铨选、调派、塞进去的。名字一列出来,朝中谁都能看出这是方雍的班底。
可罪名不会落在方雍头上。盐铁是魏尚卖的,账是魏尚签的,笔是魏尚借的。
方雍的手在中间,却摸不着实据:他没有亲笔,没有亲口,没有一个能指认他的活口。条子上从不落他的名字,他从不握刀,也就从不留刀口。
魏尚一死,那条链子就断在最末一环上。方雍势大,皇上要的是有人为通敌偿命,魏尚够分量,也够脏,正好顶上。
所以这一局的结果是:魏尚必死,皇上定会趁机清洗工部。方雍会失去工部,但依旧是丞相。
这一层顾承宇早已算进去。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一次就扳倒方雍。五年前方雍丢了兵部,如今握着吏部、工部,刑部与翰林学士院,朝中盘根错节,一次盐铁案动不了他的根。他要的是方雍的势力被削掉一块。
方雍的势力不在兵,在笔。三拨人抓回来,折的都是他的笔——一支一支笔断掉,他就只剩一双手,没有能替他写字的人。
西疆、北疆空出来的位子要重补,补人就要经御前、经陆鸣的眼。方雍这些年安插进去的、养起来的、能替他办事的手,少一只是一只。
而且他不敢喊,因为通敌的案子摆在眼前,他只能低头认下"用人失察",把这一批人当作没养过。
削掉一批笔,比杀了他更让他疼。杀了他,还有下一个方雍;削空他的手,京城里才有人敢抬头。
最后一层,是顾承宇自己。
方雍的西疆借刀杀人之局破了,他一定会把眼睛从西疆收回来,定眼看京城。这一看,他就会发现,顾承宇是装死,程国恩也一定会发现。
他给自己算了一个时限:在他们发现之前,把该做完的事做完。
这些推演里,有一半是猜的。猜错的地方,他用别的法子补;补不上的,就认。他从来不指望自己算得全,只指望自己算得比对手快一步。
顾承宇在心里下完棋,拿起水袋仰头喝了一口。
月已偏西,露气更重,草叶上的那点水亮开始发白。他望着月,希望飞鹰、招财、进宝他们在京城一切顺利。
"陆鸣应该快回京了!"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