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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六年间——吃骨 一、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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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卯时·街道
卯时的天光还薄,街面上却已醒透了。挑担的、赶驴的、支摊的,挤挤挨挨地涌着,把晨雾都踩碎了。
程国恩靠在车壁,阖着眼,任车身晃悠悠地摇。阿宝坐在车辕上赶马,缰绳松松地搭在指间,朝着翰林学士院的方向去。
车到一个路口,正要转弯,一柄匕首破风而来,直奔阿宝面门。阿宝瞳孔骤缩,上身猛地一偏,匕首擦着他的脸侧飞过,"笃"地钉进车壁,刀柄犹自颤着。
缰绳瞬间勒紧,马匹吃痛扬蹄,车身猛地一顿。车厢里,程国恩身子前倾,猛然睁眼。
阿宝翻身下车,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此处恰在转角,车后是窄巷,车前是临街,两面高墙夹出一条逼仄的通道,静得只剩马匹粗重的鼻息。不见人影,可他心里明镜似的——有人候在这里,专等他来。
程国恩掀帘钻出车厢,看着阿宝。
"何事?"
阿宝走到车旁,拔下那柄匕首——刀尖上钉着一张纸条。程国恩的目光落在纸条上,阿宝双手呈上。程国恩接过,展开一看,身子骤然僵住,目光沉下去,沉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那纸条从指间滑落,打着旋儿,飘在地上。
阿宝弯腰捡起,只见上面写了十三个字——
宋玉章的死,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阿宝心头一凛,抬眼去看程国恩。程国恩还是那个姿势,僵着,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疼得连气都忘了喘。阿宝赶紧扶他上车坐好,才轻声开口。
"爷——"
程国恩慢慢闭上眼,胸口那口堵了许久的气,缓缓吐出来。他将双手搁在膝上。
"阿宝,把纸给我。继续走。"
"是。"
阿宝将纸条递回,钻出车厢,扬鞭催马。车轮重新碾过石板路,轱辘轱辘地响。
车厢里,程国恩的目光黏在那十三个字上。草书,笔势奇崛,是他从未见过的笔迹。他看着"宋玉章"三个字,心口一阵绞痛,疼得他不得不弓起腰来。三年前,宋玉章坠崖而亡。他一直以为那是天意,是雨天路滑,是命该如此。可这张纸说——不是。
他伸出一只手,曲在膝上,掌根抵住额头。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人往他脊梁骨上浇冰水。
"阿宝,调头。停下。"
他想杀个回马枪,看看递纸的人是否还在。
阿宝勒马调头,车停稳。程国恩跳下车,目光扫过墙角、巷口、行人——晨光里一切都平常得可疑。阿宝也环视一圈,微微摇头。
"走。"
程国恩重新上车坐好。阿宝策马前行。车轮声渐渐远去。
墙头上,一个灰衣短打、满脸黄泥的人探出头来——宋含章。
宋含章伏在墙头,目光追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方才赶车人躲匕首那一下,干净利落,快得几乎看不清——此人身手不凡,日后若对上,定是块难啃的骨头。
她又想起程国恩方才看纸条时的神情。那人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疼得真真切切。肖屹蹲守程府数夜,回来说:程国恩与方嘉慧成婚三年,从未同房。他宿在书房,夜夜抱着宋玉章的画像、攥着宋玉章的簪子入眠。宋含章便赌了这一把——把宋玉章的死因捅给程国恩,让他去查。
她赌赢了。
往后的事,不必自己和三哥动手了。程国恩再怎么查,也查不到这纸的来处,更查不到她身上。
那字是她用脚夹着狼毫写的,这种笔迹,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份,放眼宁国也没有。
那把匕首更寻常,铁匠铺里一抓一把,连号都排不上。至于陈三苟——宋家落难前,她乔装成陈三苟的侄子上门找过。
程国恩若去查陈三苟,一定会发现有人查过。肖屹说程国恩心细如发,顺着藤摸下去,迟早摸到"侄子"这条线,也就离她不远了。
可她不惧。她已备好后手。
二、子时·架阁库
那一纸之后,程国恩一整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湖里砸进一块巨石,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怎么都静不下来。痛一阵一阵地涌,钝刀子割肉似的。他爱过的女人,他以为她只是雨天失足,命不好。如今有人告诉他——不是天意,是人为。
那他便要查。
半夜,云层把月光捂得严严实实,京兆府整个儿泡在墨汁里。阿宝从几条尚未睡熟的狗身边掠过,狗还没来得及叫,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摸到架阁库,钻进去,火折子一亮,光小得像一粒萤火。循着程国恩的指点,他找到景熙二十年的架子,一层一层翻过去,在叠叠层层的卷宗里抽出宋玉章那一份。没打开,直接揣进怀里,原路退出,离开京兆府。
离府衙不远的一个拐角,一辆马车静静停着。程国恩坐在车里等。
一阵风过,程国恩便知道阿宝来了。他掀开车帘探出头,阿宝已到跟前,跳上车,钻进车厢,从怀里掏出卷宗,双手递上。
程国恩看着封皮上"宋玉章"三个字,心口又是一阵绞痛。他飞快接过,展开——尸格写得明白:头颈折断,四肢多处碎裂,系雨天坠崖致死。仵作:陈三苟。
这是他头一回看见这卷宗。他伸出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每摸一字,心上便添一道口子。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随后,他让阿宝将卷宗放回京兆府的架阁库。阿宝原样塞回那一层,边角对齐,看不出被人抽过。
三、第二日·寅时末·宋家祖坟
日头还没上来,天已泛白。入夏以来天亮得早,坡下的蝉已叫起来,一声接一声,燥得很。
宋家祖坟旁,满坡草木葱茏,露水重,裤腿一沾就湿了一片。
宋玉章坟前那九棵白梅是枯的——一棵一棵全死了,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九只绝望的手。
程国恩站在坟前,看着墓碑和枯死的白梅。
暑气到了这里,像被谁拦住了。坡下蝉声聒噪,坡上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凉不是风带来的,是从土里渗出来的,顺着脚底往上爬,爬过脚踝、小腿,一直爬到后颈。
他慢慢蹲下,伸手摸那墓碑上的字。
石头是凉的。前一日晒了一整日的日头,碑面本该烫手,可它凉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摸到"玉章"二字时,指腹停住了,来回摩挲,像要从石头里摸出一点温度来。
摸不出。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很快□□土吸进去。
"玉儿,你说我们要长长久久。"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不在了,我也要与你长长久久,所以我种了九棵白梅。你看,它们全枯死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誓言,不要我了?"
他跪下,膝盖磕在土上,可他不觉得疼。整个人伏在坟前,额头抵着碑石,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碑石的凉贴着他的额头,一直渗进去,渗到脑子里。他心里那团痛却是热的,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烧。
一边是渗进骨头的凉,一边是烧穿心口的热。两样东西在他身体里撕扯,他跪在那里,像一块被反复淬炼的铁。
阿宝站在几步外,别过头去,眼眶发酸。他血气旺,这季节穿一件单衣还嫌热,此刻却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不是怕,是这坟上的凉往人身上贴。
良久,程国恩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红。他慢慢收住泪,松开手里攥着的一截枯枝,掌心被硌出一道红印。他伸手再摸墓碑,指腹在"宋玉章"三个字上来回摩挲。
"玉儿,有人递了张纸给我,说你的死不是天意,是人为。现在,我要打开你的家。若是惊扰了你,夜里你就入我梦来,打我骂我都行。"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阿宝,开始吧。赶在日头上来之前。"
阿宝抄起铲子刨土。一铲,一铲,黄土翻上来。越往下挖越凉,湿土的腥气涌上来,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陈年的凉,从坑底往上冒。程国恩的心一层一层被削下去。
没多时,黑棺露出来。
棺椁见光那一刻,程国恩跳进墓坑,整个人扑在棺盖上,嘴唇贴上去,亲了一下。
棺盖凉得像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凉气透过皮肉,一直渗到骨头里。他把脸贴在上面,闭着眼,双臂紧紧环住棺椁,眼泪顺着棺盖淌下去,汇成一小股,往土里渗。
"爷,日头不等人。"阿宝轻声提醒。
程国恩睁开眼,直起身,朝阿宝伸出手。阿宝拔出腰间匕首,双手递过。程国恩接过,指腹在棺盖上轻轻滑过。
"玉儿,对不住了。"
他开始撬钉。七颗钉,一颗一颗起出来,每拔一颗,都像从心口拔出一根刺,刺上带着肉。七颗钉整整齐齐排在土埂上。程国恩放下匕首,亲手推开棺盖。
一寸一寸,棺盖移开,他的心跳一寸一寸裂开。直到棺盖全开,白骨静静躺在里面,他眼前涌上来的是——宋玉章在院里荡秋千,他在后面推,她的裙摆飞起来像蝴蝶;她在回廊里跑,回头看他,眼里汪着绵绵的情意;宋行简成亲那天,她看他,眼睛里全是话——她在说,你什么时候穿着婚服、抬着花轿来娶我。
程国恩手一松,棺椁边沿留下十个指印。他跳进棺椁,在白骨旁躺下来,伸手把白骨拢进怀里。
骨头是凉的。不是石头的凉,也不是井水的凉,是另一种凉——凉得干净,凉得久,凉得像已经把"暖"这个字彻底忘掉了。硌得他胸口生疼,可他觉得好。
"真好。"他抱着白骨,轻声说,"玉儿,这样真好。"
阿宝别开脸,不敢看。
半刻钟后,阿宝又看了看天色。"爷,日头不等人。"
程国恩睁开眼,慢慢松开手,坐起来。指尖在白骨上又轻轻碰了一下,才爬出棺椁。
"你下去,仔细看。轻些——玉儿最怕疼。"
"是。"
阿宝跳进棺椁,从脚趾骨开始,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摸。足骨、胫骨、膝盖骨……他的动作很轻。摸到股骨时,他神色一变,手停住了。
那截骨头断了。断口齐整,不像摔的,不像磕的——像被利器一刀劈下,力道不够,只裂了一半。
程国恩心口一直悬着,看见阿宝的神情,没有催。阿宝继续往上,髋骨、脊骨、肋骨,逐一查过,又回到股骨处,抬头看他。
"爷,股骨有问题。"
程国恩跳下去,凑近看。断口果然平整,他伸手轻触那裂缝,指尖微微发抖。
"若摔裂,断口不会这样齐。"阿宝说,"像是被刀砍的。"
程国恩盯着那道裂缝,眼泪还挂在脸上,眼里却烧起一团火,恨意从瞳孔里爬出来。他从脚趾骨开始,一块一块往上摸,摸到头骨时,俯身亲了一下,抬手抹掉泪。
爬出棺椁,他亲手盖上棺盖,拿起七颗钉,一锤一锤钉回去。方才拔出来的刺,如今把钉钉回去,是把刺重新扎进心里。七颗钉钉完,阿宝开始回填黄土,一铲一铲,把墓堆复原如初,看不出半点动过的痕迹。
程国恩盯着坟堆,背在身后的手攥得骨节咔咔响。
"玉儿,你放心。我一定把害你的人找出来。找出来,让他生不如死。"
土填完了。日头恰好翻过山脊,一道金光打在墓碑上,晒得碑面发亮。程国恩蹲下去,摸了摸碑面——还是凉的。他在"宋玉章"三个字上亲了一下,站起来。
他们离得这样近——你在坟里头,我在坟外头。可他们又隔得那样远——你在阴间,我在阳间。
日头渐渐升高,晒在身上发烫,蝉声一片。可程国恩身上那层凉没有散。那是从墓里带出来的凉,贴在皮肉上,渗在骨头缝里,太阳晒不透。
"阿宝,"他说,"你亲自去查陈三苟。悄悄的,别叫人知晓。"
"是,爷。"
程国恩下山,登车回城。从今往后,他多了一件事——找凶手。这件事,他排在所有事前面。
还有,京兆府尹郑远上个月向程府送过来一罐上好的茶,他得回礼了。
四、第三日·子夜·宋家祖坟
子夜,宋家祖坟旁,没有月光,只有风。飞虎提着铲子,举着火把,一身黑衣,脸蒙着半截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不像程国恩那样又哭又跪。到了坟前,他先退后两步,看了看坟堆——土色均匀,草皮平整,看不出动过的痕迹。他点了点头,抄起铲子就刨。
动作快,干净,没有一丝多余。一铲一铲,黄土翻上来,他踩在铲柄上,借力往深处掘。很快见了棺,撬开棺盖,取出尸骨,一块一块装进黑布袋里。然后盖好棺,填回土,拍平踩实,退后两步看了看——跟原来一个样。
他拎起黑布袋,转身没入夜色中。
五、第三日·丑时至卯时·城西废窑
飞虎没有回别院,而是策马去了城西。
城西有一处废弃的砖窑,荒了多年,杂草丛生,没人会去。飞虎推开窑门,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蚊虫成群地扑脸。他把黑布袋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了窑里早已备好的柴堆。
火光跳起来,照出他冷硬的脸。
他解开布袋,将尸骨一块一块取出来,摆在窑地上。然后他找来一块青石,将骨头一块一块碾碎——不是砸,是碾,慢慢地、均匀地碾,像磨墨一样。骨粉细如面粉,白得发亮。
烧。他把骨粉分成小份,放在陶片上,架在火上慢慢焙。火不能大,大了会焦,焦了会有味。焙过一遍,碾细,再焙。三遍之后,骨粉已经细得像尘,颜色也从白转成淡灰。
他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小瓶降真香精油,滴了几滴在骨粉上,用石杵细细研匀。降真香的甜腻裹住了一切不该有的气息,只剩下淡淡的、近乎无害的香。
做完这些,天已蒙蒙亮。他把骨粉装进一个小布袋,扎紧口,揣进怀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出废窑,重新锁好门,策马回城。
六、第三日·巳时·城中别院
别院院里石榴花开得正艳,一树红,浓得化不开。
方嘉慧坐在窗下,手里拈着一朵石榴花,漫不经心地转着。飞虎进来时,她没抬头,只说了句:"东西呢?"
飞虎从怀里掏出布袋,放在桌上。
方嘉慧放下花枝,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的灰白色粉末。她拈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降真香的甜腻,底下什么也没有。
"处理得干净。"
飞虎没答话,从背后搂住她,手臂箍得很紧,下巴抵在她肩上喘气。他从废窑回来,一路快马,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小姐,"他声音低哑,"这活儿我办了。赏我什么?"
方嘉慧不躲,也不挣。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像点一件物件。
"那你想要什么。"
飞虎笑了,低头去咬她的耳垂。
方嘉慧由他咬着,眼睛却越过他的肩,看着桌上那个布袋,看着那撮灰白色的粉。
随后,方嘉慧转身,拔掉发髻上的簪,捧着飞虎的脸。
房里,又是一阵一阵的风雨声。
七、第三日·申时·程府
日头西斜,程国恩还没回府。
方嘉慧先去了小灶。
灶间一套小炉,厨下每日申时把汤煨上,酉时随饭一起端去书房。今日煨的是山药排骨汤,罐盖半掩,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冒。
方嘉慧掀开罐盖,从袖中摸出那个小布袋。骨灰细得像尘,她用小银匙舀了半匙,撒进汤里,拿匙背慢慢搅——三圈,五圈,搅到汤面重新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那点甜腻被汤气盖得严严实实,融在汤里。
她用手帕把银匙擦了擦,放回原处,盖上罐盖,退出去。
然后她进书房,不翻不看,径直走到博古架前,取出程国恩常用的降真香匣子。她将剩下的骨灰倒进香沫里,细细搅匀。骨灰混进香沫,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把匣子放回原位,转了转,对齐了架子上那道纹路——程国恩每次放回去都要对齐,这个动作她记了三年。
做完,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退出书房。
踏出门槛时,她望了一眼斜阳,嘴角一翘,笑得比天边晚霞还艳。
八、第三日·酉时·程府书房
程国恩散值回府,直奔书房。
头一件事——焚香。这是多年的习惯。他从博古架取下香匣,坐到书案前,舀香沫入瓷碗,压平,点燃。青烟袅袅,不多时便弥漫了整间书房。
阿宝端了饭食进来,一饭两菜一汤,摆在案上。汤罐揭开,白气涌上来。
程国恩端起碗,拿起筷子。热汤冒着白气,香气与热气缠在一起,从口鼻钻进他身体里。
他喝了一口汤,还是从前的味道。
山药炖得烂,汤头浓,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忽然想起玉儿——玉儿生前最爱喝这个汤,有一年冬天她捧着一碗汤,眼睛亮亮地说,将来你若做给我喝,我能喝三碗。
程国恩慢慢吃着。汤在碗里冒着热气,屋里的香静静地烧着。
吃完,他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他想起白天在坟前摸到的那块凉碑,想起棺里那截断得整齐的股骨。
他坐了一会儿,铺开纸,提笔写下"陈三苟"三个字,圈起来。
阿宝进来收拾碗筷。
"爷,夜里还处理公务么?"
"嗯。"程国恩说,"把灯挑亮些。"
"是。"
阿宝端着碗出去。屋里的香还在慢慢烧,甜腻的,暖的,一层一层裹住这间书房,裹住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