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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六年间——搬空 一、明面上 ...

  •   一、明面上

      陆鸣还在路上。

      江南那一拨押着盐船账册走漕运,西疆那一拨走清川道,北疆那一拨从云中南下。三拨人不在一处,回京的日子也不同。京城里只当陆大人还在外头办差。

      程国恩知道他在查什么,却不知他何时回京。

      趁着陆鸣还未回京,程国恩在快速搬陆鸣手下还未摸到的魏尚的产业。

      先是城南那间绸缎庄。魏尚欠他人情——永安之局里,方雍原本要把魏尚当死棋,是程国恩把他保下来的,魏尚欠他一条命。程国恩没拿这条命去换什么大东西,只借了两回银子,写了字据,规规矩矩地还了。

      人情留着不用,才值钱。用了,就完了。

      从把魏尚从永安铁矿之局里保下来的那一日,程国恩就在算计。

      五日前他去见魏尚,只说了一句话:陆鸣可能在江南查盐船。

      魏尚当时脸就白了。

      程国恩没有提借铺面,没有提周转,什么都没提。他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喝完茶就走了。

      魏尚只当他是来通风报信的。

      第二日,绸缎庄的现银就从后门装了两车。

      然后,一座盐栈、一处货栈、一间钱庄,一处处地过手。程国恩用的是最笨的法子,也是最干净的:立契、画押、兑票、过户,一样一样都走明面。中人是有名有姓的中人,牙行是挂牌的牙行,钱庄的兑票连号都查得出。

      需要"魏尚的手谕"的地方,没有一张是从魏尚手里来的。

      程国恩能模仿人的笔迹。

      他仿魏尚的字,恐怕魏尚自己看了都分不清哪张是自己写的。他把日期做旧,把墨色压沉,一张一张补进账册里。补进去的那些手谕,看上去全是三月前、两月前、一月前写的。

      明面上的事,靠笔;暗处的事,靠人。

      阿宝是他一手提起来的人,办事不声不响,钱花得准。

      阿宝在查陈三苟之前,只做两件事:买账房,买码头。

      魏尚在京城有七间绸缎庄、两座盐栈、一处货栈、一间钱庄。七间绸缎庄里一共有七个账房。阿宝暗中一个一个去谈,谈的不是"你背叛你家老爷",谈的是"你家老爷活不到金桂飘香,你跟着他一起沉,还是先给自己留一条"。

      阿宝只谈了五个,且五个都点了头。五个账房把每一笔进出都另记一本,记完烧掉原稿。

      另外两间绸缎庄的账房,程国恩绕着走,阿宝没去谈,那两处的账他们一分不碰。

      因为陆鸣的手下盯上了那两间。

      程国恩发现有人盯着,就不碰。他不但不碰,还加快了速度——五间绸缎庄、两座盐栈、货栈、钱庄,连着几夜,一车一车往程府运。他要在陆鸣的人腾出手之前,把该搬的搬完。

      码头那边更简单。漕船、货船、脚行、看守栈房的人,阿宝按船次给钱,给得比工钱多三倍。银子给到的人,只记一件事:哪一夜、哪条船、装了多少箱,不问箱里是什么。有船翻过、有箱子磕破过,露出来的都是寻常绸货。

      所以陆鸣的人蹲在魏尚三处产业外头那几天,看见的是:绸缎庄照常开门,盐栈照常出货,钱庄照常兑票,程府的马车进出后门,车上有草席裹着的箱子。

      他们抄的是出货记号、勘合、放行文书。他们没抄程府的马车。

      不是抄不到,是故意不抄。马车里是什么,他们知道。

      这是陆鸣交代的。陆鸣在京城留了几个人盯着魏尚,故意比程国恩晚一步——按顾承宇离京前与他定下的说法,等程国恩把绸缎的货折成现银,搬进程府库房,再动。

      陆鸣的人是知情的,只是按吩咐站着没动。

      程国恩搬魏尚产业,魏尚不知道。每一张契上的名字,都是程国恩仿着他的笔迹署的——魏尚。

      方雍也不知道。程国恩从未跟方雍提过。

      不是忘了提,是不能提。方雍也要魏尚的产业——方雍要的是连皮带骨一次拿走,魏尚的命,和魏尚名下所有能生钱的东西。若让方雍知晓,方雍会雷霆震怒,然后会让他把拿走的尽数吐出来。方雍要的是等魏尚死了再一并收。

      他算过:方雍握着刑部,握着力,握着"名正";他自己手里只有笔和人。方雍若要那产业,日后总能拿到;他若不先动手,那产业就一分也轮不到他。祖父是祖父,船是船,船上的人各自捞各自的。

      这几夜,一车一车往程府运。程国恩站在库房里,看着银箱一层层码上去。

      他没有搬空。

      他从不搬空。

      搬空是烫手山芋。铺面空了、账上见底、伙计散尽,谁来看一眼都知道这里被人刮过一层。陆鸣的刀要是落下来,第一个查的就是"银子去了哪里"。

      他留了三成。铺面还开着,伙计还留着,账还记着,账上的数对得上——只是厚的那一层不在了。陆鸣的人查过来,看见的是一个还立着的架子,架子上还挂着漆,漆还是亮的。

      程国恩极聪明,最擅长算计。他算的不是搬多少,是搬完之后,别人看见什么。

      二、程府库房底下

      虎头山的月,也洒在京城。京城的夜面上静寂得很,可通往程府的地下通道里,却响彻着飞鹰、招财、进宝的脚步声。

      这三人白天在清风居里好生待着,喝着顾子瑜熬的黑色的药。特别是飞鹰,还得戴着顾承宇的人皮面具,坐在素舆上——他们盼着主子早些回来。

      飞鹰出生于盗墓世家,挖地道比工部那些人强一百倍。他奉命查魏尚和程国恩时,便悄悄在京城挖了两条地道:两条出城的一头都通往城外方家湾方家祖坟,城里的一头,一条通程府库房,一条通魏府库房。挖地道的目的,就是搬走两座库房的金银。

      这一夜,在程国恩派人搬魏尚产业的同时,程府库房底下三丈,三人忙个不停。

      飞鹰趴在地道口,听着头顶的车声。车轮碾过青石板,闷响一声一声。

      "第七车。"招财在里侧低声说。

      "是转弯。"飞鹰道,"往库房去了。"

      进宝已把绳子系好。地道口开在库房后墙根,被一排空木桶挡着,木桶上落了灰,看不出被人挪动过。

      这条道是一年前挖的。飞鹰出身盗墓世家,看土色就知道哪一层是夯土、哪一层是回填。程府库房的基脚用的是老砖,砖缝里的灰浆脆,一撬就松。他从方家湾祖坟那头往里打,避开井脉,绕开暗渠,最后从库房后墙根钻出来。

      今晚是第二十九个晚上。搬是从顾承宇离开京城的第二夜开始的。

      不过,前二十个晚上,他们搬的是魏府。通往魏府的那条道,比通往程府的地道要早挖一年。

      按顾承宇的吩咐,魏府搬五层,是因为魏尚的家注定要被抄,魏府库房比程府库房大一倍,五层只是魏府钱财的九牛一毛,趁抄家之前搬走五层。等待魏府被抄时,账上还对得上。他们整整搬了二十个晚上。

      搬了魏府后,他们立马封了地道口,毁了地道。魏尚一点未察觉。

      魏府搬完,接着搬程府。

      今夜是搬程府的最后一个晚上。按顾承宇的交代,程府只能搬三层。只搬三层,是因为程国恩还得活着,还得不敢声张,库房不能空得显眼。

      前面六个晚上,搬的是程国恩从永安铁矿之局里得到的真金白银,和保下魏尚后魏尚感恩的贵重物品。

      后面三个晚上,搬的是程国恩从魏尚那边折过来的银子。

      飞鹰把绳子放下去,进宝和招财在底下接。银箱从桶后递出来,一箱一箱往地道里传。传出去三里,到方家湾祖坟,那边有人接着,装上马车,分批往西疆走。

      今夜搬完程府府库三层后,飞鹰他们把程府库房通往地道的口子封上,毁了地道。

      口子封起来之后,旁人看不出任何痕迹。

      程国恩始终不知道。

      他算遍了方雍、魏尚、陆鸣,唯独没算到自家库房底下三丈有人。

      顾承宇暗中做的这些,冷清秋、方雍、魏尚、程国恩都不知道。

      三、丞相府值房

      第二日,天明了,日光出来。

      到了丞相府点过卯,方雍便坐在值房,一手照样悠闲地转动着玉扳指,可是额头却皱了两分。

      一分是为了西疆败局。

      西疆之局,他败了。派出的八十一杀手,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八十一个杀手死了,他便什么都不怕。因为等待八十一个杀手完成任务后,也是要死的。

      方雍用人,如果用刀,事成后,他必须把刀折断。刀一断,所有线索便断了。

      如果八十一个杀手没死,被冷清秋捉住了,事情可就大了。特别是冷七,知道得太多太多。一旦嘴巴被冷清秋撬开,冷清秋便会抓到自己更多把柄。

      一分是为了陆鸣查魏尚。

      根据耳目递来的消息,陆鸣在查魏尚。

      陆鸣在永安铁矿之局栽了跟头,刚刚爬出来,便盯上了魏尚,这个速度太快了,快得令他猝不及防。

      他料定程国恩一定知道陆鸣在查魏尚,坐了片刻,然后转身吩咐一旁专门在值房伺候的小厮。

      "去翰林学士院一趟,让程国恩赶紧来府上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小厮应声而去。

      翰林学士院里,程国恩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小厮被引进门时脸上的慌张神情还没有完全褪去,脚步也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程国恩只看了一眼,便知晓方雍这么着急让自己去丞相府,一定是察觉了陆鸣在查魏尚。

      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理了理那一身红色的官袍,袖口的褶子被他一根根抚平,领口也被他端正地紧了紧。做完这一切,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随后,他迈开步子,换了一身常服,跟着小厮出了翰林学士院,朝丞相府而去。

      一个时辰后,程国恩到了丞相府。

      一身青衫的程国恩从丞相府的角门悄然踏了进来。

      他走的是角门,不是正门——这是方雍给他的特权,也是方雍对他的限制。

      当他穿过那座熟悉的庭院时,他的目光扫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扫过假山流水,扫过那些低眉顺眼匆匆而过的仆从。

      他的眼里全是野心——这座丞相府,早晚会是他的囊中之物。不是以方家女婿的身份寄居于此,而是以主人的姿态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三声。方雍说了一句"进"。小厮领着程国恩踏进值房,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将门掩好。

      程国恩走到书案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祖父。"

      他行礼时,瞥见书案上摊着一份吏部的铨选名册,名册上压着一支笔,笔尖朝外。

      "坐下吧。"方雍没抬头。

      "孙婿不敢。"

      "你可知,陆鸣在查魏尚?"方雍抬起头。

      程国恩不隐瞒,他知道瞒不住。

      "祖父,孙婿昨日才知晓。"

      这话半真半假。陆鸣的人在魏尚产业外头蹲了几天,他比谁都清楚;只是"昨日"这两个字,方雍无从查。

      方雍看着程国恩。

      "他查什么。"

      "京城魏尚的产业。"程国恩道,"也在查江南的漕运。"

      "查是正常。"方雍说,"魏尚的账,本就不干净。陆鸣查的不仅是京城里,江南漕运,还有盐船交割单,西疆的勘合、放行文书、出货记号,北疆几个文职的供状。"

      程国恩说:"陆鸣迟早要回京,可魏尚还活着。"

      方雍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魏尚必须死。"程国恩说得很稳,"死在陆鸣抓他之前。"

      值房里静了片刻。方雍伸手把名册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压了压。

      "永安铁矿之局,他是你保下来的。"

      "孙婿从前是要他活着生钱。"程国恩不躲,"如今他活着,是要祖父您的命。"

      "永安的事已结了。"方雍说,"顶罪的是鹏程,人已死。岳安也倒了。记号、账目、炉籍,一样都牵不到本相身上。陆鸣查得再深,查到的也只是魏尚。"

      "魏尚自己知道记号。"程国恩道,"他名下几处铁炉,一部分记号对得上工部官炉,一部分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一部分,还有他与西夷人、北戎人生意的往来,他若开口——"

      "他开了口,也是死。"方雍说。

      "是。"程国恩点头,"所以他反倒没什么可顾忌。通敌是诛九族的罪,他一开口换不来一家老小的命。既然开口保不了家,不开口也保不住,他越到末路越可能把知道的都倒出来,换一点别的什么。所以不能赌。"

      方雍问:"怎么死?"

      "畏罪自杀。"程国恩说,"被人抓去,死在牢里,是被人弄死的。自己上吊,留一封绝笔,把罪全揽在自己身上,才是畏罪。畏罪的人,不会再说别的话。"

      "他肯揽?"

      "他不想揽也得揽。"程国恩道,"祖父握着刑部,若能许他族人减一等——"

      "许他假的。"方雍说。

      "真的假的,他分不清。"程国恩道,"人在那种时候,只要有半根绳子,就会去抓。"

      "绝笔要他的字。"方雍说,"别人的字,陆鸣一验就穿。"

      "是他的字。"程国恩道,"逼他写。写完再送他上路。"

      "写什么?"

      "写他私贩盐铁,写他与西夷人、北戎人往来,写他一人做事一人当。"程国恩顿了顿,"不写别人。一个字都不写。"

      方雍转过身。"他若不肯写呢。"

      "那他就死得不像畏罪。"程国恩说,"所以得让他肯。"

      "你去办。”方雍说,"魏尚有个孙儿,听说前几日还在城南放纸鸢。”

      程国恩听懂了方雍的话。"是,祖父。"

      方雍重新拿起笔。"我这边只递一句话:刑部可以查他族人减等。这句话是真是假,不用你去说,他自己会信。"

      程国恩低头。"是。"

      "还有一件。"方雍的笔尖落在纸上,没有写下去,"魏尚家里的账册,烧了。陆鸣拿到的,只能是陆鸣拿到的。多一本,就多一条线。"

      "烧干净。"

      程国恩应了,转身要走。

      "国恩。"

      "祖父。"

      "魏尚死后,他名下那些产业,你莫急着伸手。"方雍的声音很平,"眼下有眼睛在看。"

      程国恩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是。"

      走出去时,他心里算的不是魏尚的命。是库房里那一层新添的银子——从魏尚名下折出来的,六万多两。最后三夜搬得最急,心腹们手都起了泡。

      方雍那句"莫急着伸手",他听着只觉得好笑。伸手这件事,早就伸了。

      方雍望着程国恩的背影,眼里满是算计。他让程国恩去处理魏尚,就是要牢牢将程国恩绑在方家这艘船上,用这些致命的把柄压着他。

      程国恩依旧从角门离开了丞相府。

      他没走正门,与来时一样,青衫布履,悄无声息,像一条游过深潭的鱼,不惊动任何一片水花。

      方雍让他去处理魏尚,处理得好,他身上多了一个方雍可以掌控的把柄。处理不好,方雍有能力开脱,反算是孙婿处理的,与祖父关系不大。

      但是,他又不能不去。魏尚处理不好,方雍若是受到牵连,唇亡齿寒,他也必定受到牵连。

      "这个老匹夫。"他登上车时在心里骂道。

      方雍给了他权力,他尝到了权力的味道。那味道一旦尝过,就再也忘不掉。

      他要的是那座丞相府,是那张太师椅——不是以方家女婿的身份寄居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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