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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六年间——递帖 日落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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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时,朱龙领着押送罪臣的士兵抵达京城。
这是归途,也是死路。这条死路他走了十五日,一日也没有少走。此刻他站在城门外,忽然明白:胆子就是他的命,早在他替方雍递第一封消息时,就已典出去了。
进了城,他还没来得及回家报一声平安,便被飞豹请进方府。
书房门开着,烛火明亮。一身蓝襕衫的方雍与一身青直裰的程国恩早已等候在此。方雍坐在书案后,眼角微微上翘,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慢转着。
程国恩立于他左侧,合拢的折扇敲着左手掌心,一下,又一下。自打替方雍设下西疆之局,他的心便不曾安稳。那不安不是怕,是一种空——像一栋盖好的宅子,梁正柱直,却总觉得有一处墙后是空的,风会从那里灌进来。他把每一道关节都摸过一遍,始终摸不到那个空处在哪儿。
门边卷进一阵风,墙上烛影晃了一下。飞豹带着朱龙走到书案前。
“相爷,朱龙到了。”
方雍未抬眼,只抬起一只手,飞豹便退到一旁。
朱龙惶恐地看着方雍,又侧头看程国恩,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本文书,拖着沉重的步子双手呈上。递出去时,他的手在抖,抖得他自己都知道,却压不住。
方雍这才抬眸,接过,翻开。
文书上写着:罪臣宋四维、岳安、宋行简、岳谭等官员平安抵达西疆,已交由镇西军副将钱重妥善安置。落款是钱重的署名。
“啪”的一声,文书被重重拍在案上,茶盏里的茶水都震了出来。方雍死死攥着那张纸,微微上翘的眼角早被怒气冲散。
他不信。
这个局是他与程国恩一层层搭起来的:路线由程国恩规划、由他亲自定下,药下在石鸣山,刀由冷七执,内应是薛敬,连西凉城的粮草、东凉城的祸事都算好了时辰。每一道关节他亲手验过,每一处缝隙他亲手糊上。天衣无缝四个字,不是程国恩说的,是他自己认下的。
他怒的并非败,而是“败”这件事本身。承认败,便是承认他会老、会失手、会被人从这把椅子上掀下去。五年前他已败过一次,如今又败了。丞相的威权,一半立在圣眷上,一半立在“他不会输”上。
程国恩与飞豹对视一眼,程国恩上前:“祖父——”
方雍把文书递给他。
程国恩展开一看。果然,他的不安有了落脚点——西疆之局破了。他当真少算了什么。
“相爷,西疆借刀杀人之局,破了。”他望着窗外月色,喃喃道。
方雍已将火气压下,恢复惯有的沉着,用指尖把震出的茶水抹回盏里,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
朱龙神色惊恐,是那种得知自己即将赴死的惊恐。他也望了望窗外的夜。月很亮,也很美。只是明日,他再也看不到了。
“朱龙,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雍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磨亮的尖刀。
“相、相爷,”朱龙开口,“您派出的那八十一名杀手,死不见人,活不见尸,无影无踪。”
方雍的眼神剜在他身上,程国恩与飞豹也盯着他。他们都不敢相信。冷七是跟了方雍二十多年的老杀手,杀人无数,从没有失手过。这一次,怎么会无影无踪?
“相爷,卑职真的没见到冷七。”朱龙继续说,“到了石鸣山那一夜,卑职按计划,在宋四维他们喝的汤里下了蒙汗药,一直等冷七动手的时辰。可等来的,只是山道上刀枪剑戟的声音。天一亮,卑职爬到山道上看,一具尸体都没有,一点血迹都没有,看不出厮杀的痕迹,连血腥味都没有。冷七他们如同没有来过一样。卑职想不通,明明夜里厮杀得那样激烈,天一亮,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书房里静了片刻。
“宋四维、岳安等人平安到了西疆,钱重还肯给你签这份文书,放你回京。”方雍缓缓道。
朱龙的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胸口。
“冷清秋不敢杀你。”方雍的声音更轻了,“你是刑部的押送官,杀了朝廷命官,便是给镇西军留下一道把柄。”
程国恩握扇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要的是本相去查。”
一句话落下,书房里的空气便变了。飞豹的呼吸沉了半拍,程国恩垂下眼。
局破了,破在看不见处;破局的人却不掩不藏,反倒署好名、交到一个活人手上,送回京城。这是递帖。
“祖父,”程国恩接话,“冷七和那八十个人都是您手下顶级的杀手,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是不是他们——”
飞豹看了程国恩一眼,走到案前躬身抱拳:“相爷,飞豹敢拿人头担保,冷七绝不会背叛您。他是您手下资历最老的杀手,忠心耿耿跟了您二十多年,没一次失手。”
他说得急。
方雍剜在朱龙身上的目光移到飞豹身上,看了两息。飞豹的话他不可否认,冷七的确是一把顺手的刀——顺手的刀,也最容易被别人握过去。
程国恩在心里把那道局重新摆了一遍:流放的路线,朱龙的药,冷七的刀,薛敬的内应,西凉城的粮,东凉城的乱,贾余与那个文官的口。七道关节,七道都封死了。
冷七那八十一个人不是败了,是被抹去了——败会留尸、留血、留痕迹,抹去什么都不留。
能抹去八十一个人的,不是西疆的兵,是京城里的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背发凉。凉的不是冷清秋远在西疆,而是那只手或许就在京城之内,或许在他每日见过的人中间。他甚至不敢确定,方雍自己有没有一道他不知道的暗手。
方雍看着朱龙,抬起手,一挥,朱龙退出书房。
院子里,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他是不喜欢拈花弄月的人,此刻却觉得月亮真是好美。若早些知晓,他会多抬头看看,不会总站在暗处,把眼睛盯着刑部和岳安,替方雍递去那么多消息。
方才书房里的惶恐慢慢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接受死亡的平静。他忽然想笑:他在刑部做了十年,替方雍盯着岳安、盯着刑部堂上每一个人。
岳安的遭遇也有他的一小份,今日他该还了。他想起刘基、付子路、边起几个人,突然笑了——背主的人,怎会有好下场。
他转头看着家的方向。那里等着他的不是父母妻儿,而是一个瓷瓶。瓷瓶里,是让他闭口的毒。
月亮静静挂在天上,月光溶溶,将方府的肮脏都遮盖起来。
书房里,方雍依旧坐在案前,程国恩站在他面前,紧紧握着折扇。
“国恩,冷清秋远在西疆。西疆之局我们思虑多遍,毫无纰漏,天衣无缝,没走漏任何消息,为何就破了?她是会神机妙算,还是有顺风耳和千里眼,能站在西疆把京城的局看得清清楚楚。”
“祖父,冷清秋即使诸葛在世,也算不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局破了,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说说看。”
“要么冷七背叛了您,要么薛敬倒戈,要么——这局里,还有人我们没有算进去。”
“冷七不可能背叛,”方雍斩钉截铁,“薛敬的儿子在我手里,顾恩之死、顾承宇重伤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他若倒戈,凭冷清秋那性子,他是死路一条,他儿子更是死路一条。”
“那便是这局里还有我们没有算进去的人。”
方雍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地上的月色。
“魏芙蓉之死、继志之死,以及方家最近的乱事,本相总觉得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搅动方家,而本相却看不清那只手、那个人。”
“祖父,败因尚未有定论,我们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冷七、薛敬,当然还有那只看不清的手。”
方雍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飞豹——”
飞豹走到他身边。方雍盯着飞豹的右手,飞豹立马会意,将手抬起。方雍背对程国恩,伸指在他掌心写了一个“仁”字。
飞豹看了掌心一眼,转身迅速离开。
站在方雍背后的程国恩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却断定方雍身上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而一个连自己人都不肯全知的主人,才是真正可怕的主人。
飞豹像个幽灵穿过后院马厩,来到枯井旁,推开石板,身子一猫,滑到井下。点燃火折子,他来到囚禁薛仁的那间房。
此时“薛仁”已睡。
飞豹举着火折子仔细看他:脸色苍白,瘦得脱相,右臂空,左手手掌光秃秃的,脚踝套着铁链。
这张脸、这条断臂、这只缺了五指的手掌,与他记忆里那个人一分不差。他看了许久,没看出任何破绽。
他转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书房,神色平静,朝方雍微微点头。
方雍从那一点头里便知道,薛敬的儿子依旧在井下。
“飞豹,你今夜连夜出发前往西疆,给我查清楚冷七的去向。”方雍停了一瞬,“西疆之局破了,西凉城的粮草、东凉城的祸事,怕是已被冷清秋识破。派出去联络那个文官和贾余的人,只怕早已遭遇不测。务必秘密潜入,不可再被她发现。”
“是,相爷。”飞豹说,“只是卑职走后,该调谁来保护您?”
“让冷九来。”
“卑职在您身边十年,大公子身边的飞虎身手不错,也是我调教出来的人。我将他一并调到您身边,与冷九一起护着您,卑职也能安心西行。”
方雍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飞虎一直跟着方鹏举,飞豹总觉得白瞎了他那一身本事。这飞虎又是自己亲手调教的,他得给飞虎一条路,让他在方雍面前露露脸,如此一来,自己也多一个朋友。至于冷九一直想取他而代之的野心,他是知晓的。
——他这一走,最该防的其实不是西疆,是身后。
飞豹正要离开,程国恩一把拉住他,赶紧开口:
“祖父,西疆是镇西军的地盘,西疆之局刚败,冷清秋应该就在等着您去查。若您此刻派人西行,是把人头送到她的刀下,稍有不慎还会让她抓住把柄,还望三思。”
一语点醒方雍。他立刻觉得方才的决定不妥——朱龙是冷清秋放回京城的一枚棋子,为的就是引他伸手;他若当夜派人西行,正是顺着那根线走过去。
飞豹看着方雍,心里那口气松了,又立刻提起来:劝住他的人,是程国恩。
“国恩言之有理,此时去查确实不妥。我们暂且等等,看看冷清秋想做什么。”
“是,相爷。”
“继续去查魏芙蓉和继志的死因,找出背后那只看不见的手、那个人。”
“是,相爷。”
“你退下吧。”
飞豹转身离开。
方雍走到窗前卧榻坐下,打开棋篓,捻起一枚黑棋摆在棋盘上。
“国恩,陪本相下一盘,一起推推那只手是谁的手,那个人到底是谁。”
程国恩坐下,捻起白棋落下。
“你说这局里还有我们没有算进去的人。”
“是,祖父。”
“那你说说看,我们到底没有把谁算进去?”
程国恩看着棋盘,不堵不围,只默默做眼。
“此人一定站在这个局之外,一直在盯着我们,看着我们的每一步。兴许他对永安铁矿的局也了若指掌。”
“你怀疑谁?霍擎苍还是钟廷?”
“霍擎苍是武将,没有这种步步为营的心计。钟廷是户部尚书,他的算计只会落在户部那几本账册上,我们西疆之局,他算不到。”
方雍的黑子围着白子,围而不吃,试图让程国恩自救,再落入他布置的陷阱。程国恩将计就计,落入陷阱,自填一气,却也吃了方雍几颗子,寻出一条活路。
“不是霍擎苍,不是钟廷。那是谁?难道是秦怀,难道是靖王爷?”
“秦怀乃当朝太傅,皇上极为信任,又是四皇子的外祖父,我们不得不防。”
方雍落下黑子,堵了程国恩的路。
“那靖王爷呢?”
“靖王爷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结党营私,不参与党争,陛下也看重他,是贤明在外的忠王。”
程国恩顿了顿,声音压低。
“可孙婿觉得,他像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三个儿子不成器,人人都说朽木不可雕;孙婿倒觉得,那未必是儿子不争气,而是他不想让儿子争气。京畿重兵在他手上,儿子若再出色,陛下夜里睡得着么?他把自己养成忠王,把儿子养成三个废物,是拿‘无用’换‘放心’。这样的人不是在看方家和顾家斗,他是在等——等两家的力气都用尽,再决定把手里的权柄交出去,交给谁。”
一提到靖王爷,方雍脸上带出一丝火气。
“这个曾毅,当真不识相。本相多次想暗中拉拢他,他都不为所动。”
“祖父,您虽为丞相,手下皆是文官。文官能定名分,定不了生死:朝堂上的话靠奏折说,宫墙里的话靠刀说。没有武将支持,我们的力量到底薄了一层。顾家握着兵权,我们斗得再漂亮,也总差那一口气。如今西疆之局败了,不妨收拢羽翼,看看冷清秋下一步做什么,同时再去拉拢靖王爷。若靖王也站在我们这一边,便是如虎添翼,还何愁斗不倒冷清秋、夺不走顾家兵权?”
“此人油盐不进。本相许过多少好处,他要么严词拒绝,要么闭门不见。若是有办法,本相早就拉拢他了。”
“硬拉不动,是因为我们给的东西他不怕、也不缺。要动他,得从他怕的地方下手。九年前,曾绍看上了宁安侯府的顾子瑜,靖王爷去提亲,顾老夫人婉言拒绝。不久顾子瑜被人掳走,清白被毁,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您还记得吗?”
“有些印象。”方雍落下一子后才后知后觉,抬头看着程国恩,“你是说,毁顾子瑜清白的人,极有可能是靖王府的人。”
“祖父,不管是不是。只要派人盯着靖王府、盯着曾绍,兴许能摸出一些线索。届时便用这些线索逼靖王爷站到我们这一边,让他交出权柄。”
方雍的眼睛亮起来。
“国恩啊,祖父有你,是何其有幸。”
程国恩放下棋子,站起来,腰弯得恰到好处:“祖父,能得到您的看重,才是孙婿的福气。孙婿定当肝脑涂地,助您完成大业。”
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映到墙上,月光从窗子透进来,洒在棋盘上。黑白两色旗鼓相当。方雍看了一眼棋盘,抬头道:
“国恩,盯着靖王府的事就交给你。你心细如发,交给你,本相放心。”
“多谢祖父厚爱。”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是,祖父。您也早些休息。”程国恩退出书房。
出了书房,他挺直腰背,步履沉稳地离开方府。
他出计去盯着靖王府,真是替方雍拉拢靖王爷么?
不。方雍要的是靖王的兵,他要的是靖王这个人——一个不结党、不站队、却握着京畿重兵的老狐狸,将来三皇子入主东宫时,比十支镇西军都值钱。他替方雍递这把刀,刀柄却握在自己手里。方雍的局败得越彻底,就越要倚重他;越倚重他,他离那个位置越近。
三皇子是方雍的外孙,这是他俩唯一的同路之处。路走到头,便只剩他一个人。
书房里,方雍一直盯着门口,手里捻着那枚黑棋。
他也知道,程国恩不是在替他拉拢靖王爷。
他从头就知道。这个孙婿娶的是方家的孙女,住的是方家的势,可他眼睛里从来不是方家的门楣,是另一把椅子。三皇子是他方雍的外孙,扶三皇子本是同一条船;只是程国恩算的,是船到岸之后谁来掌舵。
方雍不怕。用程国恩,是因为眼下离不开他——朝中文官三千,能替他把一步棋算到九步之外的,只有这一个。防他,是因为本相还活得动。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两件事:得不到,毁掉;管不住,卸磨杀驴。
程国恩走后,方雍唤来冷九,吩咐一句:走另一条路,别沾飞豹的脚印。
角门处马蹄轻响,冷九已出发了。
冷清秋要他去看,他自然要看。只是这一回,他要看的,是冷清秋想让他看的东西背后,还藏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