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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六年间——道行 一、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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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闺房
明月夜,小轩窗。
宋含章一身白色中衣立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手帕。她睁着眼,脸朝着树梢——她知道月亮在那儿,风从那边来。
自患了雀蒙之症,一到夜里她便躲进房中,把看不见的自己藏进黑暗,不许人瞧见。
这世上见过她夜里模样的,只有柳承志和师父;宋四维、宋夫人、宋行简、白梅各见过一次。再无旁人。
小时被嫌弃够了,她最怕的就是被嫌弃。如今要嫁给顾承宇,她怕的仍是这一桩。
她在窗下站了很久,一遍遍想:等他见了我的眼睛,会怎样?想不出答案,便不想了。她向来如此——想不通的事,先收起来。
说来可笑,她与那未过门的夫君竟有几分相像:他夜里从不点灯,把自己藏在黑处,是不许人看他的腿;她夜里不出门,是不许人看她的眼。两个人还未成亲,却已在同一件事上学会了躲。
二、后院
天光一亮,宋家小院醒来。
最先起身的是宋含章。她先去马厩喂饱柳承志的马,又跨上白马到城南买了几样干粮,回来后,将干粮和水袋放在柳承志的马背上,再度策马出城。
灶间里,宋夫人和白梅也起了早。瓦罐里的粥咕嘟冒泡,宋夫人翻动釜中煎得金黄的小鱼,白梅在一旁切小菜。油星溅在手背上,她也不觉得疼。
自从宋四维和宋行简踏上流放之路,母女俩的心就一直悬着:白日担忧,夜里掉泪。昨日柳承志带回的家书是一剂安神药——知道千里之外的人一切安好,今日灶间里便没有愁容,只有安心的笑。
后院里,肖屹在劈柴。墙角那一垛垛柴,都是他狩猎之余从城外山林砍回来的。斧起斧落,一声一声,像把日子劈得整齐些。
白梅房中,宋朗和宋蕴还在呼呼大睡。宋朗睡得嘴角流口水,宋蕴的一只脚搭在哥哥肚皮上。
前厅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膳。
宋夫人亲自去女儿院中唤她用膳,院里屋里却空无一人。她看了看院中那堆木料和木工工具,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前厅。这孩子不轻易生气,一旦生了气,那气不容易散。
前厅里,宋夫人、白梅、柳承志、肖屹安静用着早膳,谁也没提宋含章。
膳后柳承志起身告辞,要回江南。
宋夫人、白梅、肖屹送他到门口。马背上已放着一壶水、一袋干粮,柳承志一看便知是谁准备的。他瞧着那两样东西,嘴角浮起一点笑,那笑是高兴,带着酸涩。
宋夫人把另备的干粮双手递过去:“一路平安。”
“多谢伯母。”
白梅走上前,递上一封信:“柳公子,劳烦您将这封信转交给家父家母。”
“夫人放心,我一定亲自交到令尊令堂手中。”柳承志接过,虚扶住要行礼的白梅,“夫人与我同出江南,乃是同乡,您别客气。”
他将信揣入怀中,翻身上马,策马而去。三人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齐齐叹了口气。若是含章能嫁给他……可是,没有如果。
肖屹随后也牵马出门。这回不是去狩猎,而是去烧炭。京城冬日冷得厉害,家里有两个孩子,阿娘身子又弱,炭火日夜不能断。他烧出来的炭耐烧、无烟。
宋含章与顾承宇的亲事虽未定婚期,宋夫人却打算暂时闭店,在家替女儿置办嫁妆。
白梅回房看了一眼熟睡的一双儿女,便在绣架前坐下,亲手给宋含章绣嫁衣。
宋夫人则拿着一封家书出了门,往岳家去。
快走近时,有个拄着拐杖、端着破碗的人一路跟着她。那人头发脏乱,一身衣裳辨不出颜色。宋夫人只当是讨饭的,停下脚步,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那人赶紧低下头,一声不吭,也不看她,只盯着碗里的铜板。
宋夫人不再理会,进了岳家的门。那人也跟到附近,在巷口转弯处坐下,抬头望着大门。
一个时辰后宋夫人出来,那人还坐在原地,闭着眼靠着墙,像是睡着了。
三、城外
柳承志策马出城,踏上回江南的路。
道旁有山。山顶上立着一个绯色身影——她在山上等到现在,一直望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牵马下山。
到了山脚,马蹄声由远及近。她转过身,柳承志勒马停在面前。
她不说话,只盯着他,撅着嘴。
柳承志心口一紧,翻身下马,几步跑到跟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随即他又克制住了,只松松地抱着,轻轻拍她的背,把自己稳稳按在兄长的位置上。手在她肩上停了停,终究没再往下落。
宋含章伸手回抱住他,低声抽泣:“我还以为师兄不疼我、不要我了。”
“傻瓜,师兄怎会不疼你、不要你。师兄永远疼团团。”
“师兄怎么知道我在山上?”
“你一身绯色劲装站在山顶,太显眼了。”柳承志低头看她,“再者,从前在江南我出门办事,你总要寻一处高地站着看我走。我出了京城一路到此,才发现这里有座山,便想到你就在这座山顶。”
“既然你记得我的习惯,那你为何不给我擦嘴了!”
柳承志松开她,捧起她的脸:“不给你擦嘴,是因为你的家人在一旁。你即将嫁人,我得避嫌。”
“师兄为何要避嫌?”
“师兄终究是你生命中的过客。你的夫君才是陪你一生的人,以后他会爱你、疼你、给你擦嘴。”
“我的夫君会像你一样疼我、给我擦嘴吗?”
柳承志笑了:“团团这样好看、善良、聪慧,你的夫君怎会不疼你。你不是也说他人很好吗?”
“嗯,他很好。六年前他就给过我手帕,眼神也和师兄一样,像江南的春风那样温柔,没有一丝嫌弃。”
“既然如此,就别生气了。”
“可我还是有些生气,怎么办?”
柳承志退了一步,双手将自己的耳朵扯成两把扇子,把脸凑到她面前。
宋含章伸出手指抵在他鼻尖上用力一推,他立刻成了个猪的模样。她噗地笑了,笑得像江南春天盛开的桃花。
见她笑了,他也笑了,站直身子正色道:“团团,你记住,成了亲,就不能与其他男子靠得太近。即便那人对你再好,也要与他保持距离。”
“为何?”
“因为你的夫君会生气。”
宋含章的笑意散了:“他为何会生气?”
柳承志望着她,心口更疼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得太清楚——她心里装人情的地方太小,只有一只抽屉,谁对她好,她都往里头放,从不分第二格。你若告诉她男女有别,她只会问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你记住师兄的话便是。还有,等你生辰到了,我会来给你过生辰,届时把整个云梦城你喜欢的东西都带来。”
笑意又回到她脸上。她的笑总是先从嘴角漾开,再漾到眼角,开成一朵最好看的花。
“好,我听你的话。届时你不仅要带上我爱吃的,还要带上我埋在桃花树下的桃花酒。”
柳承志刮了刮她的鼻子:“好,一定都带来。你赶紧回去,我也该走了。”
“那你快走吧。”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记得师兄的话。成亲之后,与其他男子保持距离。”
“我记在心里了。”
他翻身上马。宋含章走到马旁,抬手往马屁股上就是一巴掌。那马扬起四蹄,朝着江南的方向飞奔而去。
她一直站在原地,望到再也看不见,才翻身上马。
马背上,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疑惑:“成亲了,为何要与对我好的男子保持距离?还有,为何夫君会生气?”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顾承宇,你会生气吗?”
风从领口灌进来,后心某处忽地轻轻一凉,像有什么极细极深的东西在骨头里动了一下。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当是山风。
她摇了摇头,策马离开。她没回城,而是朝万宁寺的方向而去。
四、小道
日头升高,天朗气清。顾老夫人坐马车出城,往万宁寺去。萧郡主身子不适,便由恰好休沐的顾子瑜作陪。
林荫小道上,佳木繁阴,野花正盛。马车辘辘而行,蝴蝶被马蹄惊起,忽高忽低地飞。
车厢里,顾子瑜闭着眼,不敢看外头的景。顾老夫人坐在她身边,紧握着她的手,心疼得说不出话。
原本她是不肯让子瑜来的。九年前的旧事就发生在这条道上,她怕孙女心里的痂又被车轮碾开。可顾子瑜不肯,执意要来。
果真,那道痂还是裂开了。九年前的噩梦缠上来,一丝都不肯松。
那年她随祖母和四婶来拜佛,车过此道,一阵风起,一个黑衣人自路旁掠出,将她掳走,拖进茂林中一间破茅屋。那人压在她身上,用黑布蒙住她的眼,撕去她的衣裳——
她哭,她喊。可山野之间,除了风声,只有那人粗重的喘息。
她拼死挣扎,终于扯开蒙眼的布。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细长的眼睛,右眼眼仁上一块黑斑,一张精瘦的脸。
从那一刻起,那双眼睛就长在了她心里。
此刻车厢里的顾子瑜,脑子里全是那一双眼睛。她闭得更紧,牙关咬得更紧。九年了,越想忘,越清晰。
许久,她睁开眼,松开牙关,伸手撩起车帘——风是轻的,花是香的,叶是绿的。
顾老夫人看着她惨白的脸,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子瑜……别看了,好吗?”
顾子瑜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眼里还带着痛,却硬生生撑起一点倔强:“祖母,既然忘不掉,剜不掉,逃不掉,不如直接面对。”
顾老夫人慢慢点头:“好。祖母想走走,你陪祖母走,如何?”
车停了。顾子瑜扶着祖母下车,在那条林荫小道上一步一步地走。
每迈一步,便吸一口气。吸一口气,步子就稳一分;稳一分,便是赢一寸。这条路不长,她却走得像在与人搏斗——而那对手,是她自己。
扶祖母走到万宁寺门前,她回过头看一眼小道,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顾老夫人见了,唯有心疼。
五、万宁寺
祖孙二人踏进寺门,迎面走来一位僧人——左脸一道旧疤,右眼覆着眼罩,手里握着一把扫帚。
祖孙二人连忙止步,合十躬身:“见过师父。”
那僧人也合十回礼。目光在顾子瑜脸上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随即垂下。
“施主客气,里面请。”他侧身让路。
“多谢师父。”顾子瑜道了谢,扶着祖母朝大殿走去。
那僧人走了两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朝她们的背影瞥了一眼。
像。有点像。
他不敢认。方才那位女施主,眉眼间有几分像当年那个姑娘。可也像,也不像——当年的姑娘十六岁,如今该二十有五了。
他那只被眼罩压着的右眼在暗处跳了一下:若真是她……他没再想下去。
寺外马蹄声急,一匹白马停在门外。宋含章拴好马,径直往里走,去往沈老夫人静修的小院。
穿过一道僻静的回廊时,她脚步一顿——透过墙上镂空的窗棂,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她退了两步,隔着窗棂望去。
树下那人竟是赛西施,像是在等人。
宋含章微微一愣:拜佛不该在大殿吗,赛西施怎会在这等僻静处?她正欲去打招呼,却见一道黑影自墙外掠入,落在赛西施面前。那人身形劲瘦,个子不高,轮廓硬朗,不似宁国人。
黑影开口说话。隔着一堵墙,宋含章耳力极好,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却一句也听不懂。
她竖起耳朵再听,仍是听不懂。但这绝不是宁国话,半点不像。她把那些发音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约莫两刻钟后,黑影离去。赛西施转身面朝西,两手交叉按在肩下,微微躬身,念了一句:
“咪达。”
随后转身离开。
宋含章隔着窗棂望着她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
“‘咪达’是什么意思?这是哪里的话?真是奇怪。”
六、小院
风吹竹林,声声清脆。
亭子里,沈老夫人抄完最后一行佛经,搁下笔,拄着拐杖站起身,抬头望日,慈眉善目地笑了。
“我的团团,该来了吧?”
王嬷嬷也笑:“老夫人,三日一来,回回都是这个时辰。团团今日怕是有事耽搁了,晚些罢了。”
“我这个团团,虽不是亲生的,却胜似亲生。”
“人都是相互的。您视她若珍宝,她待您若至亲。”
沈老夫人笑得皱纹里都盛满了光。她挪步下亭,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得极稳,脚竟一丝都不打颤。
走到院中,她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王嬷嬷跟在后面打趣:“老夫人这是做什么?地上有宝贝不成?”
“我刚来万宁寺那会儿,下这石阶,脚总像踩不稳。今日竟稳得很,一点也不打颤。”沈老夫人顿了顿,“还有啊,近来睡得踏实,身子也轻快不少。”
“哦?老奴最近也觉得身上松快,穿针引线时,眼睛也亮堂了许多。老夫人,莫不是喝了团团泡的那药酒?”
沈老夫人点头:“我估摸着也是。那酒一股药草香。团团说是松山门的秘方——大门派的方子,自然非同一般。”
“祖母——”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沈老夫人循声而去。宋含章已跑进院子,一头扑进她怀里。
“祖母,我来晚了!您有没有想团团?”
沈老夫人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儿,声音软得不像话:“祖母啊,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团团呢。”
宋含章仰起脸,笑得眼睛都弯了:“真的啊!”
沈老夫人捏了捏她的鼻子:“那当然。”
阳光正好,蝉鸣阵阵,小院里一片融融。
七、饭堂
“咣、咣……”午膳的钟声。
顾子瑜扶着顾老夫人走进饭堂,在角落一张桌子坐下。小沙弥端来斋饭,祖孙二人连忙起身,合十致谢。
恰在此时,宋含章与王嬷嬷扶着沈老夫人也进了饭堂。
一身绯衣、长发高束的人踏进门的那一刻,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连修了几十年的老和尚也不例外。
有人暗自赞叹:眼前这位,莫不是天上的神仙落到了万宁寺。
有人低声嘀咕:到底是男是女?
宋含章却一头雾水,边走边小声问:“祖母,这些人为何都看着我们?我们脸上是不是有脏?”
她从不知道,自己这张脸能让满屋子的人忘了吃饭,更不晓得那双夜里看不见的眼睛,看人时有多要命。
沈老夫人侧头看她一眼。
“团团,”她说,“他们不是在看我们,他们是在看自己的道行。”
宋含章似懂非懂,正要追问,目光却瞥见斜对面的顾老夫人。
“祖母,您看,顾老夫人!”她指着那边。
沈老夫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果真是顾老夫人。
“团团,走,过去与她们一桌。”
“好嘞!”
三人来到桌前。宋含章唤了一声:“祖母——”
顾老夫人抬头一看,高兴得立刻站起来,拉住宋含章的手:“含章,你也在这里!”
“是啊,祖母!”
顾子瑜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含章脸上,先是一惊。她见过小时候壮得像小山的那个混世魔王,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人竟蜕变成了眼前这般模样。
那张脸又俊又仙,仿佛自己在发光。顾子瑜一时竟有些自惭形秽。待看见宋含章右眼角下那一颗黑痣,她忽然想起顾承泽说过的话。
“祖母,承泽没有说错,”她低声道,“承宇的确少了半张脸。”
此话一出,顾老夫人、沈老夫人、王嬷嬷都是一怔。
顾老夫人又仔细看了看宋含章的脸,缓缓点头:“子瑜说得对,承宇的确少了半张脸。”说罢拉着沈老夫人的手坐下,寒暄起来。
小沙弥将斋饭端上来。宋含章她们起身双手接过,合十致谢。
席间,两位老夫人边吃边聊着旧事。顾老夫人手里的筷子还不停地往宋含章碗里布菜。她瞧着眼前这个人儿,真是越看越喜欢——这门亲事,她瞒得滴水不漏,连孙子都没告诉。承宇那孩子站不起来,性子冷得像冰,提不得成婚二字。她只能悄悄地办,等到那一天——
沈老夫人看在眼里,心底却掠过一丝惋惜。本该是沈家的明月和福星,如今却要落到宁安侯府去了。
顾子瑜一直低着头。她不敢看宋含章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谁,都像在看心上人。
她不知道,这位“少年郎”是弟弟未来的妻。
两位老夫人聊得尽兴,将近一个时辰才用完斋饭。
宋含章放下筷子,把脸伸到沈老夫人面前,闭上眼。
“祖母,擦嘴。”
王嬷嬷早已见惯,只满眼怜爱地看着她。
顾老夫人和顾子瑜却愣住了。
沈老夫人掏出手帕,怜爱地看着她,轻轻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
八、寺外
日头挂在头顶。
出了饭堂,顾老夫人和顾子瑜回城。与沈老夫人道别后,宋含章亲自送她们出寺门,一直送到马车旁,亲手将顾老夫人扶上车。
马鞭响,马蹄扬。宋含章站在原地挥手,车里的顾老夫人频频回头。
顾子瑜看着一旁始终撩着车帘回望的祖母,心里纳闷:祖母与宋含章之间,似乎藏着一种道不明、说不清的情分。
宋含章一直站在寺门前,直到马车看不见,才转身进去。
寺门外不远处的树影里,扫地僧静静站着。右眼压得极低,左眼那道疤弯成一条死线。他看着顾家的马车远去,看了很久,直到车轮声彻底散进风里,才转身,握紧扫帚,回寺中。
顾家的马车在小道上前行。顾子瑜没有来时那般害怕,她直接撩起车帘,看外面的绿,闻外面的香,吹外面的风。
那些绿,那些香,那些风,一层一层地把她心里的恐惧褪去。
顾老夫人看着孙女平静的侧脸,笑着,眼底却含着无尽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