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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六年间——家书泪 日头西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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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肖屹把宋朗和宋蕴接回了家。
前厅里灯火未上,天光还余着一层薄薄的橘色。
桌上饭菜冒着热气。宋含章、柳承志、宋夫人、白梅、肖屹围坐一桌,只是席间空着三副碗筷——一副属于宋四维,一副属于宋行简,还有一副,属于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宋玉章。
活着的人终究要用力活下去。把这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才算对得起千里之外的人,和再也回不来的人。
宋朗和宋蕴分别窝在白梅和肖屹怀里,吃得满嘴饭粒,前襟糊了一层油光。
宋朗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去够鸡腿,被白梅轻轻拍开,委屈巴巴地缩回去。
宋蕴倒是乖巧,安安静静地嚼着肖屹剥给她的虾,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总往柳承志身上瞟——像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好看的人。
宋含章端着碗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沾着酱汁和饭粒。她咽下饭菜,夹了一只虾放进柳承志碗里:“师兄,你也吃。”
柳承志握筷的手紧了紧。他多想像在松山门那样替她布菜——可他不能。他把那只虾夹起来放进嘴里。虾是凉的,他嚼了很久。
宋夫人看着她吃饭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那样大口,那样快,像怕人把碗端走。
她夹起最大的那只鸡腿,放进宋含章碗里。
宋含章抬头看了母亲一眼,愣了一下——仿佛那只鸡腿是一件她不认得的东西。随即她笑了笑,笑意很淡,伸手抓起来大口啃着。
白梅见了嗔道:“你看你,都快成婚了,吃饭还是把嘴角弄得全是酱汁,饭粒都粘到下巴上了。让顾家的人看见,还不知怎么笑话你。”
“有师兄在。”宋含章说,“师兄会帮我擦。”
此话一出,宋夫人、白梅、肖屹都愣住了,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柳承志有些难为情。
宋含章笑得眉眼弯弯:“从小就是春嬷嬷给我擦嘴。在松山门五年,都是师兄和师父给我擦。师兄擦得最仔细,师父擦得最粗鲁,每次都跟擦桌子似的。”
她说得那样自然,像在说“天黑了要掌灯”。
可她自己不会擦嘴吗?
她会。蒙着眼睛砍竹、听风辨位、把一根银针送进该进的地方,她都学会了。擦掉嘴角一粒饭,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简单的事。
她不是不会。她是等。
四岁那年,她第一次故意把酱汁抹在下巴上,然后把脸仰起来,仰得很高。
阿娘从桌边走过,看见了,停了一下,说:“吃相这么难看,谁要你。”然后走了过去。
那滴酱汁在她下巴上慢慢变凉、变黏,最后干成一层硬壳。她自己伸手抹掉,抹得满脸都是。那天夜里她躲在被子里想:也许是我仰得不够高。
后来她又试了很多次。她把自己弄得很脏,脏得像一面旗,举起来给人看:看我一眼。
没有人看。只有春嬷嬷心疼地过来,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干净,轻声说:“以后嬷嬷给团团擦,擦一辈子。”
她有手。可她那时候就明白了——别人伸过来的手,和自己伸出去的手,是两样东西。
自己擦,只是干净。别人擦,才是被疼。
十一岁走出那道门时,她把这个习惯带走了。到了松山门,第一次吃完饭,她把脸凑过去,凑得很慢,怕人家觉得她无礼。柳承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蹲下来替她擦得很仔细,连耳根都抹了一遍。
从那以后,每一顿饭,她都这样凑一次脸。有时他故意不擦,她就追着他满院子跑,直到他按住她的脑袋擦干净才罢休。她追的不是那块帕子,是那只手肯不肯朝她伸过来。
这些年朝她伸过来的手不多。春嬷嬷的手,祖母的手,师父的手,师兄的手。还有此刻桌上这一双——母亲的筷子,夹着最大的那只鸡腿。
她看见了。她也知道那是补偿。可补偿和爱之间,隔着一只帕子那么远。
她说完,看着柳承志,然后将脸伸到柳承志面前,闭着眼。
“师兄,擦嘴!”
柳承志把手放在膝上,握成了拳。他听懂了。他一直懂。
“团团。”他开口,声音很克制,“你长大了,即将成婚。以后你自己擦嘴,或者让你的夫君给你擦,好吗?”
他说得很轻,也很对。他在退开一步,把她往她的婚事、她的体面、她的将来推。
宋夫人和白梅听懂了:他在与她保持距离。
只有宋含章没听懂这些。她只听懂了一件事——那只手没有伸过来。
她缩回脸,抬手背在嘴上左右揩了两下,揩得比谁都粗鲁:“不给擦就算了,以后有顾承宇给我擦。”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不对劲。那不是得意,是赌气,是一个孩子发现糖罐空了之后,硬着头皮说“我不爱吃糖”。
她望了一眼屋外。天色暗下来了,窗棂上的橘色一层一层褪去,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像有人往她眼里慢慢倒墨。她站起身:“阿娘、嫂嫂、三哥,我开始看不见了,我先回房了。”
她没有叫“师兄”。
柳承志知道,她是生气了。
几人望着她的背影,又望向暗下来的天色,心都抽痛了一下。天一黑,她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回房独自拥抱着黑夜,静待天明。
柳承志更是心疼。在松山门,只要天黑,他就领着她坐在桃花树下看月亮和星辰,或者背着她踏月而行,听夜风吹动竹林的声音。
而宋夫人坐在原地,看着女儿方才坐过的那张凳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那张仰起来的、沾着酱汁的小脸,和她那句轻飘飘的“谁要你”。
原来她一直仰着脸。
原来她仰了十二年。
灯终于上了。前厅里的光,照不见她已走远的那段路。
饭后,宋夫人、柳承志、肖屹继续在前厅喝茶。茶是宋含章从江南带回来的菊花茶,清香扑鼻。宋朗和宋蕴被肖屹抱在怀里,一人抓着一块糕点啃着,困意渐渐上来,眼皮直往下耷拉。白梅沏了新茶,给每人斟了一盏。
柳承志与肖屹聊了几句江南风物,宋夫人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过了一会儿,柳承志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宋夫人身边,说有一件事要告诉她。宋夫人站起身。
柳承志从怀中取出两封信递过去:“伯母,晚辈途经西疆时,遇到了被流放的宋伯父和宋大哥。他们托我把家书带回来。这一封是伯父亲笔,这一封是宋大哥亲笔。”
宋夫人、白梅和肖屹猛地一震,相视一眼后齐齐看向柳承志,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柳承志与他们素未谋面,如何认得?
疑惑刚闪出来,就被他下一句话打消了。
“伯母不必多疑。”柳承志温声道,“在松山门时,团团画过伯父和宋大哥的画像,我日日得见,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若非团团,我也认不得他们。”他将信往前送了送,“伯父他们已安然抵达流放之地,一切都好,伯母尽管放心。”
他故意略去了一路上的折磨与凶险。
宋夫人颤抖着双手接过信,把那封写着“白梅亲启”的递给白梅。白梅一见丈夫熟悉的字迹,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转身跑出前厅——她不敢在人前哭出声,只想回到自己的院子,安安静静地读。
宋朗和宋蕴迷迷糊糊见母亲跑了,立刻伸着小手喊:“阿娘,阿娘……”肖屹把两个小家伙紧紧抱住,轻声哄着。
宋夫人深吸一口气,展开宋四维的信。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被汗水渍得发软,墨色有几处被水晕开过。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夫人见字如面。
为夫与行简皆已安抵,一路风霜,幸未伤身,夫人莫念。
西疆地阔天低,风沙大得睁不开眼。夜半醒来,帐外只有风声,为夫常想京城那棵老梧桐,想你院中那一盏灯。二十四年夫妻,为夫从未与你说过这些。如今隔着三千里黄沙,反倒说得出口了。
宋家落难,为夫无能,护不住一门清白。家中田产抄没、仆从星散,唯留你一个妇人撑着这副空壳子。你素来体弱,如今却要亲自下厨、亲自缝补,每念及此,为夫心如刀割。你我成婚之日,为夫曾许诺让你一生安稳,到头来,却是为夫亲手把你推到了风雨里。如今只能道一句:委屈你了。
还有一事,为夫每每提笔,总不敢落墨。
团团。
这个女儿,我们亏她太多。她生下来便不讨喜,胖、壮、皮、野,不会撒娇,不会讨巧,只会闯祸。我们便以为她不疼、不委屈、不需要。她被人打了回来,我们不问;她护着别的孩子挨了骂,我们不知;她十一岁走出那道门,我们才想起去追。可是,越追越远。
夫人,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从京城走到江南松山门,一路上要经过多少条河、多少座山、多少个不肯留她的夜晚?她从未与我们说过,我们也从未问过。
她在松山门五年,我们没有一封信。她雀蒙之症发作时,我们不在她身边。她独自渡过的那些黑夜,我们又在哪里?
我们不在。
为夫这些年读圣贤书,读的是忠孝节义,可回头一看,自己的女儿就在门外站着,为夫却没有开门。
夫人,为夫不敢求她原谅。只盼你替为夫做一件事:往后她回家,你别再让她站在门外了。她吃饭快,你就让她快;她吃饭多,你就让她吃饱;她不爱穿女装,就由着她;她夜里看不见,你就在她房门口留一盏灯。这些事很小,可她等了十二年。
山高路远,归期未卜。夫人务必保重身子,按时吃饭,夜里早些歇息。你若是病倒了,为夫在这边,连个念想都没处放。
流水东去,终有到海之时。你我夫妻,且等那一天。
夫宋四维顿首”
宋夫人读到最后,手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那些字句像针,一根一根扎进眼里,又顺着血流到心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宋含章四岁,端着碗把饭粒吃得满脸都是,仰着脸问她:“阿娘,擦嘴。”
那时她怎么答的?她说:“吃相这么难看,谁要你。”
她把信纸按在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她是这个家的主母,主母是不能在人前哭的。
眼泪还是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且等那一天”那几个字,洇成了一小片模糊的云。
肖屹抱着两个孩子走到她身边,声音发哑:“阿娘,父亲和大哥如何?”
宋夫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父亲和你大哥已平安抵达西疆,一切安好。”
肖屹的眼睛也红了。宋蕴看见阿奶的样子,嘴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宋夫人赶紧接过她紧紧抱在怀里。
梧桐苑里,白梅坐在床边,双手举着信,泪流满面地读着。
那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丈夫宋行简的字,起笔重,收笔轻,写“梅”字时总爱多勾一笔。
“梅儿见字如面。
我与父亲皆安,一路虽有押解之苦,幸未受大辱,你莫担忧。
家中诸事,辛苦你了。朗儿顽劣,你要多担待些;蕴儿胆小,夜里怕黑,你记得给她留窗。告诉朗儿,爹爹回来时要考他背诗,背不出就打手板——打三下,不许讨价还价。告诉蕴儿,爹爹给她带了西疆的石头,红的、黄的、青的,像糖一样好看,她一定喜欢。
梅儿,流放的路上,每一天我都在算日子:算你什么时候该起床,什么时候该给朗儿缝衣裳,什么时候该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我算得很清楚,清楚得像你就在我身边。
西疆的月亮很大,大得不像真的。我每晚都看它,想着你也看着它,心里就好过一些。可有时候又想,月亮是同一个月亮,人却隔了几千里,看久了反而更难受。
梅儿,吾妻。
我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人是你。你嫁我时十八岁,一双眼睛亮得像水。如今宋家落难,还要替我撑起一个散了的家。我常在夜里想,若有来世,换我来等你,换我给你写信。
山高水长,终有尽时。待朝廷大赦,便是你我夫妻团圆之日。在那之前,你要好好的,吃得下饭,睡得好觉,不许偷偷掉眼泪——我知道你会掉,所以不许让我知道。
你若不康健,我在西疆心难安。
流水有尽时,相思却无尽。西疆与京城,同一轮明月,千里相思,唯有明月来寄。
夫行简 百拜”
白梅看完,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哭出声。
她怕孩子们听见,怕婆婆听见,怕自己的哭声给这个已经够艰难的家再添一分愁苦。她只能把头埋在枕上,任眼泪无声地浸湿枕面。枕巾湿了一大片,她把信往里挪了挪,贴在离心最近的地方。
窗外风吹过,几片梧桐叶从枝头飘落,落在窗棂上,轻轻响了两下,像是有人在外头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