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六年间——相见欢 一、石榴花 ...
-
一、石榴花下
京城里,日光明媚。
宋府后院的石榴花下,宋含章正在做胭脂。
宋夫人和白梅劝她快出嫁了,该穿回女装,还要给她穿耳洞。她答得干脆:不愿,麻烦。
两人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提。她们怕这点刚刚攒起来的亲情被几句争执磨断——她回来不久,什么都还薄得像一层纸。
肖屹跑进后院,在院门口停住了脚。
他看见光里的宋含章,花下的宋含章——一身黑色劲装,不施脂粉,那光、那花都为之失色。
可一想到这样一个人儿要嫁给一个站不起来的瘫子,他心里就疼得发紧;再想到她有雀蒙之症,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又只能暗暗祈求顾承宇能好好待她。
宋含章抬头看见他。
“三哥,你回来啦!”
肖屹应了一声“诶”,跑到她身边坐下,人还没坐稳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
“三哥,只是让你悄悄潜入赛西施房里,看看玉佩上的花纹、确认有没有字,你怎么把玉佩拿回来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三哥四肢粗壮,脑袋不灵光。”肖屹倒了杯水一饮而尽,“虽然有你画的图纸,我还是怕弄错,索性拿回来让你亲自看。”
宋含章拍了拍他的肩:“不许说自己不灵光。我是怕你被发现,当成贼抓起来。”
肖屹放下杯子,把装满胭脂的盒子一只只搬进竹筐:“你三哥知道怎么避开醉花间的视线。再说赛西施今儿不在房里,听说她去万宁寺进香了,明日暮色才回,我今夜悄悄放回去便是。”
宋含章没再接话,只把那块玉佩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玉佩通体洁白,是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杂质。上面雕着山水、翠竹,翠竹之下刻着一个“志”字。玉面光滑完整,边角齐整,没有任何磕碰的痕迹。
前几日她去醉花间送胭脂熏香时,装作随口夸了一句这玉佩不错,问从哪儿得来的。赛西施说是方继志送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摊开,捏起帕中那一小块碎玉,放到完整的玉佩上,一点一点地挪着比对。
肖屹停下手中的活盯着她。他一直想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找这块玉佩。
她的手指很稳,一寸一寸移过去,忽然停住,把碎玉按在翠竹的一角上不动了。
“三哥,你看。”
肖屹凑过去。碎玉只有小指大小,上面的竹叶纹路竟与完整玉佩上那片竹叶一模一样——叶脉的走向、叶尖的弧度、刀口入石的深浅,分毫不差。
“对上了。”他屏住呼吸。
“嗯。”宋含章却没有松手,“纹样对上了。”
她把碎玉拿起来,又放回去,再拿起来。
“可它不是从这块上掉下来的。”
“什么?”
“这块玉是好的。”她把完整玉佩翻过来给他看边角,“没有缺角,没有裂痕,也没有补过的痕迹。若是从它身上断下来的,总该少一块。它一块都没少。”
肖屹愣住了:“那这纹路……”
“同一个匠人,同一块料,同一样式。”宋含章抬起眼,“做了不止一块。”
院子里静得只剩风过石榴花的声音。
“方继志身上有一块。”她说,“杀她的人身上,也有一块。”
肖屹手一抖。
“杀她的人?”他声音发紧,“团团,你说的是谁?这碎玉……你手里这块碎玉,是从哪儿来的?”
宋含章低头看着掌心的碎玉:“我从宋玉章的坟里取出来的。”
肖屹僵在那里,半天没动。
“什么时候?”
“家里落难前。”
“你……你去刨了玉儿的坟?”他的声音抖起来。
“是。”
“玉儿死了三年。”肖屹站起来,像是不认识她,“三年,坟里什么都没了,你去刨她的坟?”
“只剩一堆白骨。”宋含章把碎玉托起来,“这块碎玉,是在她的颈骨和锁骨之间找到的。”
“颈骨和锁骨之间?”
“她吞下去的。”她说,“她被人害时,一定是抓住了那人的玉佩,玉碎了,她把碎的那一小块捡起来,咽了下去。”
肖屹浑身发冷,喉咙里滚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哑,“你怎么知道要去玉儿的坟里找?”
“我做过四次梦。”宋含章的声音很平,“梦见她的坟开了,她满身是血地从里面飘出来,对我说‘团团,我不想死’,然后伸手往嘴里掏,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就又钻回坟里去了。”
肖屹说不出话。
“所以我才去。”她说,“玉卡在胸口,说明她吞下之后没多久就死了。”她顿了一下,“三哥,她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要死了,把证据吞进肚子里,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肖屹的手抖得厉害。
“原来她在梦里掏的,是这块玉。”他嗓子被堵住了,“她掏不出来,因为她把它吞下去了。”
“三哥,”她接着说,“宋玉章不是坠崖而亡。”
肖屹猛地摇头:“玉儿死时,我们亲眼见过尸首。她躺在悬崖底下,满身是血。仵作验过,结论是头颈折断、四肢多处碎裂,系雨天坠崖致死。当时京兆府尹也在场,不会有假。”
“三哥,你深吸几口气,平复一下,听我说,好不好?”
肖屹依言深吸几口气,气沉丹田。
“还有,”宋含章说,“她的股骨断口平整,不像摔断的,倒像是被利器斩断的。”
“你……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还悄悄潜进京兆府尹衙门翻了卷宗,查到当年的仵作叫陈三苟。可陈三苟已死。我打听到他死前半个月,天天夜里起来烧纸。我也去刨了他的坟,看过他的尸骨——看不出任何异常,和正常死没什么两样。”
她说得平静,肖屹却听得后背发寒。悲痛之余,他更惊于这个妹妹的胆量;转念又想,她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肖屹又灌了两杯水,从她手里接过那块碎玉。
“团团,这就是从玉儿身上找到的碎玉。它和这块玉佩是同一样式。这两样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三哥,你看。”宋含章把完整的玉佩递到他眼前,指着那个字,“这是个‘志’字。赛西施说,这玉佩是方继志送的。”
肖屹眉头拧了起来:“你是说,这碎玉和方家有关,玉儿的死……也和方家有关?”
宋含章点头。
“可玉佩不是方继志的那一块。”肖屹喃喃,“那是方家另一块玉佩的主人干的。”
“方家这样的人,不会只给一个人佩玉。”宋含章说,“子侄、亲信、女婿——拿到同款玉佩的人,恐怕不少。我们要找的,是其中少了一个角的那一个。”
肖屹一拳砸在桌上:“如果玉儿是方家害死的,那京兆府尹一定早就和方家勾结在一起了!”
“一定是这样。”
他虽粗壮,却不是草莽,很快强自镇定下来:“团团,若真是方家动的手,他们的动机是什么?”
宋含章捏着玉佩,依旧平静:“三哥,程国恩中了状元之后,就离开宋家,成了方家的女婿,是吗?”
一提这个名字,肖屹怒火腾地烧了起来:“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阿娘和父亲把他养大,费尽心血供他读书,他却恩将仇报,不仅成了方家的女婿,还伙同方雍那老贼陷害宋家!若不是他,宋家何至于此!”
“三哥,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你平复一下,听我说完。”
肖屹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妹妹如此沉静,慢慢压住火气,重新坐下。
“程国恩娶的是方嘉慧。你认识方嘉慧吗?”
“当然认识。她虽是方家的女儿,却是玉儿的闺中好友,她也认识程国恩。”
“三哥,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方家为了让程国恩彻底断了和宋家的牵连,才杀了宋玉章。”
“团团,现在什么可能都有。但这只是猜测,千万别急着告诉阿娘和嫂嫂。”
“我知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
宋含章叉着腰,望着石榴花伸出手摸了摸,转身看他:“三哥,我们去找程国恩试一试。”
肖屹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上来,当场反对:“那个白眼狼!他现在靠着方雍那老贼,还出谋划策陷害宋家,怎么可能帮我们?一旦让他知道我们在查方家,都不用等方家动手,他为了荣华富贵,会先灭我们的口。”
这些她不是没想过。可眼下这处境,若不冒险走这一遭,便无他法。
“三哥,夜里你去一趟程府,先看看情形,顺便查查方嘉慧。”
“好。”肖屹望了望天,日头已西斜,“我得去钟府接郎儿和蕴儿了。”
“嗯,你先去吧。”
肖屹走后,宋含章继续做胭脂。再过四个时辰,她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二、叩门
同一时刻,柳承志进了京城。
连日驰骋,他满身尘土,疲惫不堪。一路打听,他终于站在宋家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大门。
后院里,宋含章没听见。
他又叩了几下。
这时宋夫人和白梅刚从铺子里回来,看见一个陌生背影立在自家门前,旁边拴着一匹马,像跑了千里路。
她们加快脚步走到门前。
“请问您是哪位?为何叩我家的门?”宋夫人问。
柳承志转过身来。宋夫人虽一身粗布麻衣,却遮不住风华,他大致猜出这位妇人是谁。
“请问公子找宋家有何要事?”白梅也问。
听见白梅的江南口音,柳承志心头一暖,当即躬身行礼:“在下是团团在松山门的师兄,柳承志。请问两位夫人是?”
宋夫人和白梅都是一怔,上下打量他——此人精瘦,男生女相,身量颀长,面容清俊,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
宋夫人道:“见过柳公子,我是团团的母亲。”
白梅道:“见过柳公子,我是团团的嫂嫂。”
“见过两位夫人。”
宋夫人连忙扶起他:“既然是团团的师兄,就别见外了,快进去吧,团团在后院呢。”
三人来到后院。
石榴花下,宋含章仍在做胭脂,手速快得叫人看不清。
柳承志一眼看见她,连日的疲惫顿时散了个干净。他停在原地看着她,尽管极力克制,眼里还是藏不住温柔。
宋夫人微微一惊。那种眼神,她认识。
白梅也察觉到了,转头看向宋含章:“团团,你看谁来了?”
宋含章闻声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先是一惊,旋即笑意铺到眼角。她起身朝柳承志飞奔过去。
“师兄!师兄!”
宋夫人和白梅在,柳承志本想克制住不张开手臂。可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朝自己飞来,他控制不住。
日光温和,石榴花开。宋含章欢欢喜喜地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整张脸埋在他胸前。
“师兄,团团好想你!”
柳承志终究没敢搂她的腰,只轻轻拍着她的背:“师兄知道。师兄知道团团在想他,所以就特地来看团团了。”
宋含章仰起头看他,笑得坦坦荡荡。那是从心里透出来的笑,明媚得让人挪不开眼。
这种笑容,宋夫人从未见过。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笑起来是这样好看。
她和白梅同时转过头去。
宋夫人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一颗心七上八下——女儿已定亲,却还与师兄这般亲密,这般旁若无人。
柳承志也知道失礼,轻轻推开她,后退两步,温柔地笑着看她。
宋含章转身对宋夫人和白梅说:“阿娘,嫂嫂,这就是我在松山门的师兄。在松山门那五年,都是他在照顾我,待我像亲妹妹一样。”
宋夫人微微欠身,声音里是一个母亲最真挚的感激:“柳公子,多谢你这些年照顾团团。她从小性子野,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柳承志连忙回礼,语气温和谦逊:“伯母言重了。团团是我的师妹,做师兄的照顾她是应该的。她很好,从不给人添麻烦,我们都很喜欢她。”
宋夫人脸上浮起一丝笑,笑里却掺着几分心酸。女儿那些本事,那些她不曾参与过的成长,都是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见证下完成的。她感激他,也说不出地怅然。
白梅听见乡音、见到故乡来的人,格外高兴:“柳公子是团团的师兄,也就相当于是我们的亲人了。都别站着了,梧桐树下坐,先喝杯热茶。”
宋夫人请柳承志到院中老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白梅去灶间泡了一壶热茶端来。
宋含章接过茶壶,先给师兄斟了一盏。随后白梅与宋夫人进灶间准备晚膳去了。
宋含章支着胳膊趴在石桌上,歪着头看他:“师兄,你怎么到京城来了?”
“我从西疆过来。”
宋含章直起身子:“你去西疆做什么?”
“替师父寻赤焰草。”
她又托起腮:“师父又在研制丹药了?”
“不是又在研制,是一直在研制。”
宋含章自己斟了一盏茶,呷了一口,仍旧歪着头看他:“师兄,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
“我与沈十安退婚了。”
“退婚?”柳承志一怔,“为何退婚?你们不是快要成婚了吗?”
宋含章便把宋家败落、与沈家退婚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她说得很平静。从宋家人被诬陷入狱,到家产被查抄,再到沈十安瞒着沈家来狱中退亲。
她省略了许多细节,可柳承志听得出来,那些轻描淡写背后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巨变。她才十六岁,而她脸上的笑依旧是那样明亮、不带一丝阴翳。
宋含章说完,只听“啪”的一声,柳承志一掌拍在石桌上:“如此行径,无耻至极!”
宋含章笑了。
柳承志看着她含笑的脸,火气顿时散了:“退了就退了,那沈十安配不上你。”他端起茶盏。
“师兄,我要成婚了。”
柳承志手一颤,茶水险些洒出来:“你方才不是说退婚了吗?怎么又要成婚了?”
“与沈十安退了,可我同顾承宇定下了亲事。”
听到“顾承宇”三个字,柳承志的手抖得更厉害。
五年前,宋含章昏迷的那一个月里,她在梦里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那一个月,他日夜守在她床边,听她反反复复地叫“顾承宇”——有时是轻声呢喃,有时是带哭腔的呼唤。
他以为那只是昏睡中的胡话,是梦里的幻影。可如今,她竟然真的要嫁给顾承宇。
他在心里喃喃:难道冥冥之中真有天意?五年前她从梦里喊出的名字,五年后竟真的成了她的夫君。这是巧合,还是命定的姻缘?
那些梦话,过了五年,他还记得。可她却忘了。
他呷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像极了他此刻心里的滋味:“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是镇西军冷将军的儿子,宁安侯府的侯爷。他很好,和你一样好。”
柳承志这才有点笑意。宁安侯府在京城也是高门,若那人真如团团所说,对她而言确是个好归处。
“师兄,”宋含章又说,“顾承宇站不起来,只能坐在素舆上。”
这句话让柳承志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心疼:“你说什么?”
“我说,他因为重伤,站不起来。”
他看着满面笑意的宋含章,心口一阵阵地疼。眼前这个人儿这样好看,却要嫁给一个站不起来的人;而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清澈,笑容还是那么明亮。
想着想着,他眼里泛起水光。
宋含章急了:“师兄,你怎么哭了!”
柳承志拉住她的手:“团团,我是心疼你。你这么好的人,却要嫁给一个站不起来的人。我的心真的好痛。”
宋含章抬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泪:“师兄不哭。顾承宇虽然站不起来,可他是个好人。再说了,我夜里也看不见呢。”
这话让他更难受了。一个站不起来,一个夜里看不见。
见他仍是一副难过的样子,宋含章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鼻尖上,用力往上一推,把他的鼻子推成了猪鼻子:“丑死了!”她皱着眉头说。
柳承志破涕为笑。宋含章也跟着笑起来。
灶间里响起了切菜声、剁肉声和油锅里的刺啦声。
“师兄,这次西疆之行可还顺利?”
柳承志把所有的心疼都收起来,藏进眼底最深处,笑着答:“一切顺利。功夫不负有心人,赤焰草寻到了,就在我背上的包袱里。明日我便启程回江南,给师父送去。”
说话间,一片梧桐叶晃晃悠悠从树上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宋含章头上。
柳承志看见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把叶子从她发间取了下来。动作温柔而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灶间的宋夫人正巧抬头,透过窗子看见了这一幕。
她是过来人,什么都看得明白。
方才柳承志看女儿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师兄对师妹的疼惜,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深沉而隐忍的爱意。此刻他又那样自然地替女儿捻掉发间的落叶,那温柔和亲昵,不是一朝一夕养得成的。
她再看女儿。女儿微微朝他侧着头,嘴角带笑,眼神坦坦荡荡。那样的亲近不设防,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整整五年的朝夕相处,很多感情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生了根。
宋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眼睛发涩。
如果没有沈家和顾家的亲事,没有这场家破人散的变故,女儿若是嫁给眼前这个人,在她黑暗的世界里找一个疼她、懂她、护着她的良人,夫妻和美,想必也是一段极好的姻缘。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宋家已败,女儿即将嫁给顾承宇。这个叫柳承志的年轻人,注定只能是她女儿生命里的过客,是错过的另一种人生。
宋夫人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切菜。案板上的刀起起落落,她的心事被一刀刀切碎,和着眼泪,一并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