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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六年间——关山冢 一、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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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山
晨光初起,清川河向东滔滔。关山上林木苍苍。
顾承宇坐在顾家男人的坟前。他想跪,跪不稳,只能坐着。黑鹰、雪鹰立在身后。
从里向外,依次是太祖父顾稳、祖父顾衍、大伯顾忠、二伯顾诚、弟弟承明、父亲顾恩。父亲旁边那座空冢,是他的——五年前,他差一点就躺了进去。
顾家的男人,活着守关,死了魂魄也要砌进关墙。
他用手撑着地,一寸一寸挪过去,一座一座上香、烧纸。
到祖父坟前,他说:“祖父,对不起,孙儿不能给您磕头了。等孙儿能站起来,再来补上。”
纸钱一张一张燃起来。
“祖父,您在那边别总教训大伯二伯,别总舞刀弄枪,多给祖母托几个梦。您总说顾家男人的手握的是战刀不是笔,孙儿不敢苟同。武能定国,文亦安邦。孙儿发誓打垮西夷,把仗打完,让承泽、承安他们无仗可打。到那时,顾家不再有人战死重伤,顾家的女人也不必再背离别与等待,不必再流那流不完的泪。”
给大伯烧纸时,他烧的是纸扎的笔墨纸砚和几本诗集。
“您爱诗词,向往花前月下,是祖父逼您提刀上战场。如今侄儿给您送了笔墨和诗,您可以吟诗摘月,再没人逼您习武了。也记得给祖母托梦,她很想您。”
给二伯烧完纸,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家书——每年祭日长姐写的,他临走时让招财悄悄从长姐房里取出来的。他一封一封点燃,看着它们烧尽。
“二伯,这不是家书,是长姐对您的念想。她现在跟着林太医学医,已能单独坐堂问诊。您在天有灵,多保佑她。”
到承明坟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弟弟才九岁,第一次来西疆,就永远留在了这里。他从怀里摸出那支木哨,吹了几声。哨音在风里散得很远。
最后挪到父亲坟前,上香,烧纸,伸手一遍遍抚过碑上的字。
“爹,您听,清川河的水还带着风声。您看,关山上的树,还绿得发亮。”
风大了些,头顶的叶子响成一片。
他抬头看了看叶子,又低头看碑。
“儿子站不起来,所有人都以为儿子废了、死了。可那是装的。”他哽了一下,“只是这回回京,他们便会知道儿子在装死,一定会想尽办法对付儿子。但儿子不怕。”
“爹,薛敬背叛了您。他是方雍安插在您身边的眼睛。五年前那一仗,是他配合方雍的杀手,让您战死,让儿子重伤。如今他已伏法,交出了军中叛将的名单。”
他的眼红了,不是哭红的,是怒红的。声音却很平。
“爹,儿子站不起来,心还站着,脊梁还立着。儿子一定斗死方雍,然后彻底打垮西夷。”
声音软下来。
“爹,您多托梦给祖母。她很想您。”
他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抓出一把麦子,撒在坟上。
“爹,这是子衿偷偷种在院里的麦子。那丫头说,以后要来西疆开荒,让这片土地上全长出她种的五谷。您看,这丫头的骨头硬不硬,心大不大。是不是跟您一样。”
风更大了,树叶响得更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绿叶,伸手去够拐杖,要起身去牢里见薛敬。才起到一半,便摔在地上。
雪鹰上前要扶,被他拦住。
“别扶。我自己起来。”
拐杖撑地,手臂与上身一起用力,慢慢撑起来。没站稳,又跌下去。
黑鹰、雪鹰红着眼不敢看,一个扭头望远处,一个仰头望天。
他再次把拐杖杵紧,握得指节泛白,用尽力气站了起来——这一次,站稳了。
他把那一排坟从头看到尾,目光停在承明的小坟上。
“承明,哥哥很狼狈吧。别笑话哥哥。”
他转身,拄着拐,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离开关山。
到山脚下时,他浑身是汗,额前碎发全湿了。坐上素舆,黑鹰推着他,往牢狱去。
二、牢狱
牢里,顾承宇坐在素舆上,薛敬坐在他对面。
薛敬看着那张白得像女人、冷得像冰的脸、突出的颧骨、再也站不起来的双腿,心里只剩疼。他也想起五年前阳城关那一箭。
“承宇,”薛敬红着眼,声音发颤,“你……还好吗?”
顾承宇平静无波。
“拜你所赐,我很好。”
来西疆的路上,他想过见到薛敬时会恨、会怒。可真见到了,恨与怒竟都消弭了。
“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承宇,你——”
顾承宇抬手打断。
“放心,见了你之后,我不恨了。因为不值得。”
“不值得。”薛敬冷笑两声,“是啊,不值得。我这一生本可以是值得的,一步错,步步错,最后在‘值得’前面,添了一个‘不’字。”
“当初薛仁被抓走,你为什么不告诉父亲母亲?”
“我没法告诉。方雍把仁儿秘密藏起来,剁了他一根手指,派人送给我。我看着那根手指——我要是不跪,我不敢想仁儿会受什么罪。”
“没法告诉?你既知方雍抓了薛仁,他还允你妻子一年两次进京探视。你若当时告诉父亲,父亲必暗中派人入京查、去救。京城就那么大,还怕查不到?”
“那时方雍把持兵部、吏部、工部,权势滔天,陛下也在忌惮、打压先侯爷。先侯爷若派人去查,一旦被方雍察觉,镇西军只会更难。”
“镇西军本来就难,还会更难到哪去?你早说,绝不至此。父亲的本事,你是知道的。”
薛敬又冷笑两声。结局已定,说什么都是空的。
半晌,他才开口:“你何时疑上我的?”
“五年前那一仗,父亲战死,我重伤,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所以我回京一年后,便派人把镇西军里级别高的将领一一查过去。查到你的儿子,坟是空的。查到你的夫人一年两次进京,见的是方雍身边的飞豹。”
“原来你和将军都在查。”
“不可能不查。你应该想得到。”
“如此说来,这些年你一直在装死。”
“不装死,就查不到你。不装死,怎么让你和方雍放松警惕,怎么破他那借刀杀人之局?”
“你装得太像了。瞒过了所有人。包括我。”
“顾家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都是站着的。就算死了,脊梁也不倒,更不会跪。”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薛敬脸上。
薛敬笑了几声:“方雍借刀杀人之局,将军远在京城并不知情,你又是怎么查出来的?”
“永安铁矿本是方雍私开的。陆鸣嗅到气味后,他干脆拿铁矿做局,扳倒岳安和宋四维。西疆是流放罪臣之地,岳家又与顾家有旧怨,方雍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比方雍厉害。他能算到的,你早算到了,而且算得更远。他本想借刀杀人,你却反过来夺了刀,将计就计保住岳安、宋四维的命,挖掉他在西疆的眼睛。从此他再想把手伸进西疆,不可能了。”
“方雍是聪明人。西疆太远,他不会再伸手过来,只会盯着京城。”
“他破了局,必会反扑。此人心狠手辣,将军远在西疆鞭长莫及。你在京城,斗得过他?”
“薛敬,我怎么斗,轮不到一个叛徒操心。”
“叛徒”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刀刮在薛敬脸上。
薛敬低下头,不再说话。
顾承宇从怀里取出一幅画,展开,按在桌上。
“这个人,你认得吗?”
画上是个络腮胡子、细眼睛、右眼眼仁上有黑斑的男人。
“这是谁?”薛敬皱眉,“我不认得,从未见过。”
那点疑惑是真的。顾承宇看得明白。
“这就是杀我的凶手。”
薛敬一震:“你是说,战场上对你下手的人,是他?”
顾承宇点头。
薛敬拿起画像又看。这些年他替方雍做事,方雍也在防着他——传信的人从不露脸,他只把东西放在约定的地方,取的人同样不露脸。他暗中查过,一个都没查到。
“方雍派来与我联络的人,从不露面。就连战场上的杀手,也是隔着东西说话,声音是假的,我看不清脸。”
“他能上战场,还穿着西夷人的戎装。你早就知道方雍和西夷王勾结了,是吗?”
“知道。”薛敬说,“但我是开战前几天才知道的。”
“既知道,为什么还要配合他在战场上害死父亲、害我重伤?镇西军若败,西夷大军直取京城,宁国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承宇,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方雍说,只要我配合他让先侯爷和你战死,他就放了我儿子。我满脑子都是仁儿,都是他没了指头的手,都是他流血哭的样子。”
“以方雍的凶残,他不会放人,只会卸磨杀驴。”
薛敬抬起头。
顾承宇看着画像:“这些年我查方雍,替他办事的杀手,最后都被他灭口。我还查到有个叫冷八的杀手潜入西疆、混进镇西军,大战之后就消失了。他不是消失,是被灭了口——只有死人守得住秘密。你真以为方雍会放你儿子?会放过你?”
薛敬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像个笑话。他看着顾承宇,眼神认真起来。
“承宇,如果能再选一次,我绝不向方雍下跪,绝不背叛先侯爷。”
“每个做了坏事被发现的人,都会这么忏悔。若没被发现,他们会觉得自己当初选对了。忏悔不过是罪孽深重的人想让罪轻一点、心里好受一点。你再忏悔,我爹能活过来吗?我能站起来吗?刚开始选的时候明知是错还要往前走,这不蠢,这是坏,说明你本身就是恶的,只不过有人替你把它激活了。”
薛敬笑了,笑了几声,看着顾承宇:“承宇,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
“那你想让我怎样看你?”顾承宇撑拐起身,准备走。
“承宇!”薛敬叫住他。
顾承宇停下,没回头。
“承宇,求你把仁儿救出来。看在从前我教过你兵法的份上,好不好?”话已卑微到尘埃里。
顾承宇没说话,拄着拐,拖着腿,慢慢走了出去。
薛敬红着眼,又说了一句:“承宇,五年前战场上射向你的那一箭……”
顾承宇听见了,只微微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顾承宇的背影消失后,薛敬跌坐在地上,耳边反复响着那句“你本身就是恶的”。他嘴里也跟着念,念着念着笑起来,笑声很冷,像在笑自己。
牢门外,冷清秋推着素舆等他。顾承宇坐上去,母子二人谁也没先开口。
三、草原
冷清秋推着儿子走进一片草地,没停,一直慢慢往前推。
“阿娘,替你查薛敬的人是谁?”
握着素舆的手微微一紧,旋即松开。
“是阿娘的手下。”
“阿娘,您手下的人我都知道。黑鹰在青州看见的那个人影,不是您的手下,却在替您办事。”
“没想到你那只黑鹰这么厉害,不仅查到了薛敬,还查到了那个人影。”
“阿娘,您实话告诉我他是谁。若不告诉我,日后暗中撞上不知底细,怕会自相残杀。”
冷清秋望着远方,思虑片刻,还是说了。
“那是十年前,你父亲私下养的一支骑兵和步战。不在任何花名册上,军饷靠你父亲的私产,还有从西疆贪官污吏手里搜出来的银子。”
顾承宇握紧了拐杖。私自养兵,一旦被人抓住,就是造反的铁证。
“儿子,人被逼到绝境,总得找条出路。你父亲统领镇西军那些年,方雍把持兵部处处打压,陛下虽暗中护着,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十八万张嘴要养,粮草常晚到,到的还多是吃不得的。你以为光靠关外屯田,养得起十八万镇西军?被方雍打压的那些年,全军的粮草,一半靠这支兵马暗中撑着。”
“阿娘,父亲养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万不得已、退无可退时,秘密进京,刺杀方雍。”
“他们如今在哪?以什么身份活着?”
“宁国、西夷、北戎交界处,以大漠悍匪的身份活着。”
“阿娘,这是一把剑。一把架在敌人脖子上的剑,也是悬在顾家人头上的剑。握不好,流血的是自己。”
“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你会不知道?他既敢这么做,就想好了退路。五年前那一仗打完,镇西军死伤几万,那支人马大半已洗白,以平民身份补进了镇西军。”
“还剩一小部分呢?”
“一些散在西疆,一些在西夷国内,打探消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镇西军和西夷还有一场恶战,既然料到了,就得早做准备。”
“西夷王那边呢?”
“他在养兵蓄锐。还有拉杜在京城安插的眼线,至今没揪出来。还有,五年前战后,我把西夷人的刀、箭拿去熔了,铁是青色的,西夷国没有这样的铁。”
“我知道了。”
“你专程来西疆一趟,也是为了这件事?”
“是。黑鹰回来说,我越想越不对劲,必须来问清楚。阿娘,把那一小部分人的名单给我,我来给他们洗白身份。”
“你怎么洗?”
“交给陆鸣。您知道,他常年走在暗处,手下遍布宁国,没人清楚到底有多少、都是谁。四方司由皇上直领,名单挂在他名下,最安全。”
“陆鸣会同意?”
“他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他手里的剑斩妖除魔,不喝忠臣烈将的血。况且这份名单是我交的,人是他洗的,这样一来,我和他便绑在一起了。”
“你这浑小子,倒是懂得借势借刀。”
“阿娘,您远在西疆,儿子又站不起来。在京城要斗倒方雍、保住顾家兵权、护住整个侯府,自然得借一切能借的力量。”
冷清秋笑了,停下脚步,一把将儿子抱下来放在草地上,自己也坐下。
顾承宇被母亲这么一抱,嘴角微翘,冰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阿娘,宋家女眷和岳家女眷本该发卖为奴,是儿子请祖母拿出顾家的丹书铁券,进宫求了一道旨,让她们削籍为民。”
冷清秋一震:“那可是顾家的护身符,你就这么拿去救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阿娘,老天若要亡顾家,有一百块丹书铁券也没用。宋含章救了顾家人两次,这个恩不能不报。顺手救出岳家女眷,也是为顾家将来打算。岳安虽流放西疆,他在京城的势力还在,顾家需要这份助力。”
冷清秋笑了,是很欣慰的笑。她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转头望向关山。
“顾恩,你看见了吗?你的儿子,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顾承宇却看着西斜的日头。
“阿娘,论斜阳,还是西疆最美。儿子打算明日回京,想多看一会儿。您陪我看看,好吗?”
冷清秋坐下,面朝夕阳。
“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人间最美的景,别在画里看,要坐到景物跟前看,远近高低、正面侧面,才看得出它不同的美。”
“行简从前说向往大漠孤烟落日。如今他被流放西疆,也算如愿了。”
“你不打算见见他?”
“不了。儿子是秘密来的西疆,不想惊动太多人。阿娘,行简和宋叔都是学识渊博之人,西疆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才。尚贤书院,正缺这样的先生。”
“可他们是罪臣。若让他们去书院教书,朝中人知晓,又要大做文章。”
“阿娘,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地方官上折提议,儿子回京后去见太傅,由太傅出面进言,陛下会同意的,旁人也不好说什么。行简是我的好友,宋叔是翰林学士,我不想让他们的才学埋在西疆的风沙里。那些求知若渴的学子若得此良师,定会欣喜万分,他们的才华也有了施展之处。”
冷清秋从儿子的话里,看到了他的胸怀与眼界。她又笑了,笑得比天边的夕阳更美、更亮。
四、麦田
次日清晨,顾承宇登车离营,踏上回京的路。
这一次他没有丢下追风,把它一并带回了京城。
冷清秋站在高坡上,望着儿子远去的身影。脸上的笑意被风吹散,剩下的全是心疼。
心疼他腿站不起来,还在和人斗;心疼他千里迢迢来西疆,替丈夫收尾,摘掉悬在顾家头上的刀;心疼他困在一张素舆上,仍为顾家殚精竭虑,为朋友思虑周全。
顾承宇走后第一天,冷清秋去狱中,把薛仁已被救出的事告诉了薛敬。
薛敬泪如雨下,有激动,有感激,也有愧。当夜,他在狱中自尽。
两日后,冷清秋把他葬在陈伯坟旁。
她看着两座墓碑,心痛得说不出话。
当晚,她又穿过那片麦田,来到那棵歪脖树下。
那个人影早已等在树下。
“将军,放心。那些人会一直暗中护着侯爷,直到他平安进京。”
“好。”冷清秋道,“你今夜出发去青州,把薛敬一家带离青州,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
“是!”
“李飞。”冷清秋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
人影一怔。
“将军,属下是暗流,没有名字。”
“以后你就是李飞。”
“是,将军!”
风起,李飞乘风而去。冷清秋踏月穿过麦田,翻身上马,朝阴风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