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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朝堂上——账册 戌时中·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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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中·阳城关仓库值房
冷清秋与钟廷坐在一张桌前。执掌仓库的官员将所有账册捧来,堆在冷清秋面前。
她那还沾着血迹的手指落在最上面一本册子上,推向钟廷:“钟大人,账册都在这里,您看便是。”
钟廷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今年一月初一,收粮三百石;一月十五,收粮二百石;二月初一,收粮一百五十石。每一笔后面,都注着“霉变三成”“霉变五成”“霉变七成”。翻到最后一页,三月初一,收粮一百石,注着:“霉变五成,可食者不足五十石。”
……
总数量与户部拨出的数目分毫不差。可本该两三次运到的粮草,被拆成十几批,每一批都比预计的日期晚十天半个月。
钟廷的手在抖。
“这些粮,总数量都对。”他的声音很低,“可粮草都是我亲自验的。我验的时候,每一石都是好的。”
“京城到西疆,路遥车慢,”冷清秋说,“风雨又多,粮草难免淋湿。发霉,再正常不过。”
钟廷合上册子,抬头看着她。
“冷将军,这本册子,能否借我一用?”
“钟大人要它做什么?”
“带回京城。”钟廷说,“呈给陛下。”
冷清秋看了他很久。
“钟大人,”她说,“每次兵部押送的粮草,都未缺斤少两,只是路途太远,关卡太多,晚了十天半个月到镇西军手里。这些账册证明不了什么。”
钟廷没有答。
“户部拨出粮草,兵部押送。到了西疆镇西军手里,数量无误,只是晚了十天半个月。”冷清秋的声音很平,“您带回京城,呈给陛下。然后呢?”
钟廷把册子握得很紧。
“然后,兵部就会拿出文书说:粮食不是不发,是‘核账未毕’;援军不是不到,是‘陇右马疫,暂缓’;箭不是不给,是‘分批起运’。每一样都有公文,每一份公文都合规。”冷清秋停了一下,“查到底,只能查到‘办事迟缓’四个字。查不到那个人谋害边将。”
“那个人从不下书面指令。他要的东西,只是在闲谈里提一句:‘镇西军的员额,是不是该核一核了?’第二天,兵部就有个郎中‘自发’上了折子。那折子上,也没有那个人的名字。”
钟廷自然知道“那个人”是谁——京城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他看了看手中的册子。那人把一切都做得干干净净,这些账册太轻了,轻得掸不下他身上的一粒灰。
越看,他越愤怒。忽然想起离京时陛下给他看过一份兵部的奏折。此刻他才明白那人的用意:用看不见的刀,把顾家逼进绝境,逼顾恩和冷清秋犯错。只要他们一犯错,这些错就会变成罪证。
钟廷看着冷清秋:“冷将军,您如实回答钟某。”
“钟大人请问。”
“我离京时,陛下给我看了一份兵部递上的折子。那折子里说,顾侯爷在关外平田三万亩。是真的吗?”
“是。”
“折子里还说,冷将军在关内私设炉灶锻箭。是真的吗?”
“是。”
“镇西军阵亡者的抚恤,全是顾家自己出钱。是真的吗?”
“真的。”
钟廷把账册重重拍在桌上,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骂出了人生第一句脏话:
“他娘的!”
冷清秋看着他:“钟大人不必动怒。”
钟廷叉着腰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兵部的人是在逼侯爷和您犯错。粮草晚到,粮草不足,侯爷和您为了不让镇西军饿肚子,只能自己屯田,关外开荒三万亩。于是顾家多了一条罪名:‘私垦官田’。”
冷清秋神色一冷,仿佛那份奏折她早就背熟了。
“冷清秋带人自己锻箭,关内设了小火炉。于是便有了‘私造军械’的罪名。”
“抚恤减半,顾家自己掏钱养着孤儿寡妇,一笔一笔都记在顾家的账上。于是便有了‘收买军心’的罪名。”
“封赏不发,侯爷把朝廷的赏赐全部分给死者家属,自己一分不留。于是便有了‘市恩于下,其志不小。镇西军只知有顾侯,不知有朝廷’。”
钟廷惊讶地望着她,良久才开口:“那个人一直在逼侯爷和您犯错。而你们的这些‘错’,本就是事实。只要时机一到,他就会把恰当的事实,送到恰当的人耳朵里。他甚至不需要伪造任何证据,因为这些事实,是真的。如今这份‘事实’,兵部已经呈到了陛下的御案上。”
冷清秋看着钟廷:“那个人多年的打压,都被我与侯爷转成了一道更硬的墙。而每一次转化,那个人又给陛下递去一份新的疑心。顾家越能打,就越像功高震主,越像要造反。顾家越清白,就越图谋不轨。这些年,那个人不就是用这些招数打压顾家的吗?那一份奏折,本就早该放在陛下的御案上了。”
钟廷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早已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比他看得更清。
他也知道,顾恩战死,冷清秋领着镇西军灭了西夷王,可战事并未结束。等着顾家的,是京城朝堂上那场看不见的战争。那场战争虽看不见,却比阳城关残酷百倍。
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刀在石上磨过:
“冷将军,西夷战事已完,京城里还有一场更残酷的争斗。如今侯爷战死,您肩上可是千斤重担。您该早做应对之策才是。”
冷清秋看着钟廷,笑了一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好准备的。”
钟廷站直身体,恭恭敬敬地拱手:“冷将军,钟某与霍老将军乃是忘年交。这一回朝堂的争斗,我们愿为顾家出一份力。”
冷清秋连忙回礼道谢。她知道顾家即将面临一场不流血的厮杀。丈夫战死,儿子重伤,京城豺狼环伺,她需要助力。而镇北军的霍擎苍,就是一股力量。
谢过钟廷,她准备去看看儿子。
可余将军来了。他还穿着带血的铠甲,走到冷清秋面前,神情凝重:
“将军,伙房已做好饭菜。可是……可是将士们不肯动筷子。说是吃不下,说是侯爷战死前都没有吃饱。”
冷清秋听了,转身离开值房。钟廷和余将军紧随其后。
亥时·阳城关校场
校场上站着近十万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镇西军。
颜将军、薛敬、钱副将各自站在队伍前。
校场边,几十口大锅冒着热气,一旁摆着烤羊肉和一坛一坛的酒。
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冷清秋走到锅前,看了看锅里的饭食,看了看烤羊和酒坛。然后转身走上校台,扫视全场,声如洪钟:
“以前发霉的东西你们都能咽下去,如今有酒有肉,你们倒挑剔起来了。现在我下令——拿起你们手中的碗筷,把锅里的肉吃完,把酒坛里的酒喝光。”
一个士兵大声喊:“将军,不是我们挑剔!是侯爷战死了,我们吃不下,真的吃不下!”
另一个老兵说:“将军,侯爷战死前都没吃饱,那些战死的同袍也没吃饱。您叫我们怎么吃得下?”
冷清秋看着那个老兵:“张二牛。十二年前你们被敌军围追,是侯爷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把你们救出来的。侯爷就是希望你们好好活着。他把你们的命看得比他自己还重,如今你们不吃饭,对得起侯爷吗?”
老兵哑口无言。
冷清秋指向面前的校尉:“方校尉。有一次你遭敌军袭击,侯爷为了救你,大腿上中了一箭。你还记得侯爷腿上的那道伤,就请你带头吃饭。”
方校尉不说话,眼里含着泪,望向狼牙关的方向。
冷清秋又指向不远处一个士兵:“王锋。你是因为饥饿倒在半路上,是侯爷把你背回来的。你如今也不吃饭,对得起侯爷吗?”
王锋蹲下身,抱头流泪。
冷清秋再次扫视全场:“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侯爷都叫得出名字。他把你们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天冷了生怕你们冻着,粮草短缺时生怕你们饿着,总是想方设法让你们吃饱穿暖。如今饭菜有了,美酒也有了,你们倒让自己饿起了肚子。”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传得更远:
“你们朝狼牙关看一看,问问自己,对得起侯爷吗?”
众将士齐齐望向狼牙关,无人言语。忍了很多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整个校场的人都在流泪,流着无声的泪。
“现在我命令你们吃饭。”冷清秋说,“不吃这顿饭,你们就不是侯爷的兵,不配做侯爷的兵,也不想做侯爷的兵了。”
场下鸦雀无声。
颜将军、薛敬、钱副将、余将军的眼睛都红了。一旁的钟廷也红了眼睛。
“侯爷就在狼牙关上看着你们。”冷清秋说,“别让侯爷的亡灵不安,别让那些战死的同袍不安。他们战死了,你们要替他们好好活着。他们没有吃到的饭,没有喝到的酒,你们要替他们吃,替他们喝。如果你们还是侯爷的兵,还想做侯爷的兵,那就拿起酒坛倒满酒,先敬侯爷一杯,然后填饱肚子。”
说完,她主动下台,让余将军拿碗分给士兵,自己抱起酒坛,一排一排地给将士倒酒。
倒到第三排时,士兵们流着泪开始自己动手倒酒。
等全体将士都端上了酒,冷清秋也端起一碗,重新走上台,举起酒碗:
“今晚谁吃不饱、喝不醉,就是对不起侯爷,就不配做侯爷的兵!”
她的声音盖住全场,掷地有声。说完,她转向狼牙关的方向:
“侯爷,我们没有辜负您。敌人杀干净了,镇西军胜了。”
她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将士们举起酒碗,朝着狼牙关,异口同声:
“侯爷,我们胜了!我们会喝酒,会吃饭,会替您好好活着,镇守西疆,抵御敌人!”
酒和泪一起灌进喉咙。
随后开始吃饭。眼泪混在饭里,混在肉里,全被他们咽进了腹中。
钟廷站在台侧,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脸。
余将军、颜将军、薛敬、钱副将一边喝酒吃菜,一边回忆着与顾恩同吃同住同喝酒的日子。谁都没说话。
风从狼牙关的方向吹过来,吹过几十口空了的锅,吹过满地狼藉的碗,吹向关山上一排一排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