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8、六年间——回西疆 一、草原
...
-
一、草原
初夏的西疆,像江南的春被谁放大了十倍。江南有山有水,这里只有草——一眼望不到头,绿得发亮,一直铺到天边,像把整块春天摊在了大地上。
眼下无战事,马不上厩。冷清秋说过:马千日用在一时,平日里就得让它们踏遍野花,追着风跑,追着雁群跑。等上了战场,这辈子才算没白活——除了血腥,还闻过草原的花香。
清晨,草叶上挂着露。厩门一开,战马扬蹄奔出,散进那片绿里。
其中一匹通体黑亮、不见一根杂毛的,叫追风,曾是顾承宇的坐骑。
主人重伤回京那日起,它再没见过他。它低头吃草,吃几口就抬起头,朝京城的方向望一望——从前主人骑在它背上驰骋时,总望着那个方向。
五年前主人走了,它以为被抛弃了,不吃不喝。后来马夫青山坐在地上,拍着它的背,把主人重伤的事一点一点说给它听,让它好好吃、好好睡,别让主人担心,让它等。它听懂了,从此好好吃,好好睡,一直等。
风是原来的风,山是原来的山,草是原来的草。
车帘挑起,风灌进来。他看山,看草。
风依旧,山依旧,草依旧。那个能在乱军中直取敌首的少将军,却再也骑不了马。他眼底沉着一层暗色,像落了灰的刀。
雪鹰看在眼里,心像被钝刀一下一下锯。
车辕上的黑鹰眯眼望去,前方隐隐约约是一片马群。
“侯爷,看见马群了!”他回头喊,“追风说不定就在里头!”
顾承宇没应声。
雪鹰懂他那双眼里的意思,低声道:“侯爷,吹一声吧。若在,它会应的。”
顾承宇沉默半晌,将两指含入口中。
一声清亮的哨响,划破草原。
追风猛地抬头,双耳竖起,望向京城的方向。
哨声一声接一声。
马车靠近马群时停下。顾承宇还在吹。
声音太熟了。追风扬起前蹄,仰天嘶鸣,四蹄腾空,朝着声音来的方向狂奔。
马夫青山翻身上马去追:“追风!回来!别乱跑——”
声音被风吹散。追风什么也听不见,只听得到那声哨。
顾承宇听见了马蹄声。手微微发抖,眼底有些润,手已摸向拐杖。雪鹰赶紧扶他下车。
他只听见马蹄声,看不见身影,便拄着拐,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朝声音走去。
远处出现一道黑影。追风也看见了主人的影子,跑得更快了。青山在后面怎么追也追不上。
一个朝对方走,一个朝对方跑。
黑鹰和雪鹰站在原地,眼睛酸得厉害。
追风冲到近前,猛地刹住,把脖子搭在主人肩上,两只眼睛里滚下泪来。
顾承宇把全身重量压在两根拐杖上,腾出双手,一下一下抚着它的脖颈。
追上来的青山勒住马,停在几步外,眼眶涨得发疼。
顾承宇抱住追风的脖子。
“追风,五年不见,你还好吗?”
追风听懂了。它抬起头,退开几步,扬起前蹄长嘶数声,围着顾承宇跑了两圈,然后往草地上一躺,骨碌骨碌打起滚来,一个接一个。
顾承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笑得很浅,可他是真的笑了。
雪鹰、黑鹰、青山远远站着,看着那匹终于等到主人的马。
风还在吹,草还在摇。马认得主人,人却走不了了。
顾承宇没去阴风山。他先去了狼牙关。
二、狼牙关
狼牙关两万将士,皆是顾恩旧部。听说少将军回来了,人人心里翻腾,手里的活计却没停。
操练的把枪刀攥得更紧,号子喊得更响;伙房的菜刀剁得更急;巡逻的脚步一步没慢。
顾承宇来到关下。
关道陡。石阶被车轮和马蹄磨出两道深槽,深得能盛水。黑鹰伸手要扶,他摇了摇头;雪鹰上前,他也摇了摇头。拐杖先上,身子再拖,一级,又一级。拐头在石上打滑,左手虎口磨破,血渗出来,沾在拐柄上,他不换手。
道旁将士一动不动。有人想喊“参见侯爷”,张了张嘴,没喊出来;有人悄悄转过脸,假装看天。
半途,他停了停,抬头望那道关墙。
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随父出征,就是从这道关门冲出去的。那时追风四蹄腾空,红缨在风里翻成一团火,父亲在前头回头喊了他一声什么,他没听清,只记得自己笑得很响——那时他以为,这道关是用来跨的,不是用来爬的。
如今三十步高的关墙,他要爬很久。
登上墙头时,中衣已湿透,贴在背上,凉得像一层铁。他伸手抚过墙面——那些刀痕箭孔层层叠叠,有一处凹陷极深,是他当年亲手砍出来的。他把掌心按进去,严丝合缝,像按进一只旧年的手印。
他站在墙上往下看。
老西夷王一生四次东侵,前三次都败在狼牙关下。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五年前。
那一仗,打了整整九天。
头一天,父亲率两万镇西军出关迎战,硬生生啃掉西夷六万铁骑。两万人尽葬于此,六万铁骑一同埋在这里。父亲战死,头颅被斩。
第七天,西夷人再次攻关。
那时他站在这道墙上,点了一把火。
不费一兵一卒,五万敌骑连人带马烧成灰。风从西来,火往西跑,烧了一天一夜。关下的沟壑至今是黑的,长不出草。
同一场仗。父亲死在前头,他放火在后头。
风从关外吹进来,带着沙和干草的气味。
看着看着,他仿佛看见父亲提着带血的战刀回头对他笑;仿佛看见两万镇西军在血泥里厮杀;仿佛看见五万敌骑在火里奔跑、跌倒、再也爬不起来;仿佛闻见了焦糊的人皮与马皮味。
手往腰侧摸去——空的。伤后战刀解了,甲胄卸了,只剩一张素舆、两根拐杖。
他忽然往前倾身,像要跪下去给这片土地磕个头。膝盖弯不下去,身子一歪,险些栽倒。黑鹰抢步来扶,被他用拐杖轻轻挡开。
他自己稳住了。很慢,很吃力,但稳住了。
“走吧。”他说。
声音很平,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下关墙时,他没回头。
三、阳城关
一日后,顾承宇到了阳城关。
关上将士同样激动,手里的活同样没停。
他站在墙头,望关下那片空地。
“黑鹰,”他问,“我当年倒下的地方,是哪一处?”
黑鹰抬手指了指:“往东第三道沟,那棵枯胡杨下面。”
顾承宇顺着那只手望过去,望了很久。
“从这里到那里,”他说,“我当年用了三息。”
狼牙关大火之后,镇西军与西夷在此决战。他万军之中取了敌将首级,也在那片空地上,一箭穿身,右腿被砍断,左腿被马蹄踩碎。
同一条命,前半段在马上,后半段在地上。
风大,衣摆猎猎。他把两根拐杖往旁边一靠,双手撑住墙垛,想站直了看。
腿上没有力气。不是软,是没有——从膝往下,像两段不属于自己的木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忘了带走。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终究落回去,重新握住拐杖。
那一瞬,下颌绷紧,颈侧青筋暴起。他一声没吭。
关墙依旧,黄土依旧,沟里的土还是黑的。当年提战刀出关的少年将军,如今手里提着的,是两根拐杖。
他站了很久,直到风把眼睛吹得发酸。
“走吧。”他说,“去阴风山。”
四、阴风山军营
又一日正午,顾承宇到阴风山。
中军大帐里,冷清秋正在批阅军务。
胡风掀帘冲进来:“将军!少将军——不,侯爷来了!”
笔停在半空。冷清秋起身冲出军帐。那一刻她不是铁血将军,只是一个五年没见儿子的母亲。
黑鹰推着顾承宇走营中主道,雪鹰拎拐杖跟在后面。道旁将士一动不动,嘴角带笑,眼里蓄泪。
冷清秋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红色劲装,朝儿子跑去。
顾承宇看见她,让黑鹰停下,从雪鹰手里接过拐杖。站不起来,也要自己走到母亲面前。
他拄着拐站起来,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前挪。
冷清秋没有哭,她只是笑着,跑得更快了——她多跑一步,儿子就能少走一步。
他在走,她在跑。这条路不长,他们走了五年。
停下时,冷清秋没搂他,伸手捶了一下他胸口。
“浑小子,你行啊,敢偷偷跑到这儿来。”
顾承宇看着母亲,没说话,眼底也没有泪。
五年不见,母亲眼角皱纹更深,两鬓生了霜花。
“阿娘,”他声音发颤,“这五年像一把无形的刀,在您眼角和鬓边雕出了花。这花好看,世上任何一朵都比不上。”
冷清秋叉腰扬下巴,笑了。两旁的将士也跟着笑了。
笑完了,她才上前,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五年不见,阿娘日日都想你。”
“儿子也是。”
良久,冷清秋松手,抬头望向山顶。
“走,阿娘带你上山看看。”
“好。”
五、阴风山山顶
阴风山东边是宁国疆土,西边便是西夷。一道山脊,劈开了两个国。
顾承宇坐在巨石上,先把两条腿搬上去,摆正、摆齐,才抬手拢被风吹乱的衣襟。
冷清秋看见了,装作在看山。
“阿娘,这底下原是戈壁。五年工夫,竟成了良田。”
“只要肯做、敢做、肯动脑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镇西军的军饷粮草,可有克扣?可曾迟误?”
“如今兵部由陛下直领,户部尚书是钟大人。这五年,我没为粮饷操过一次心。”
顾承宇没接话,只望着西夷的方向。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雪线的寒气。他的脚没有知觉,冷不冷都不知道,只能用手背碰碰靴面,确认鞋还在。
“阿娘,就算我站不起来,我也要用这颗脑袋打垮西夷。到那时,您就去看东海日出,去看洞庭烟波,去看万宁寺的枫叶,然后去关山,把这些景致讲给爹听。”
冷清秋笑了:“好,我听你的,也信你。”她顿了顿,轻轻叹气,“可彻底打垮西夷是远事。眼下,方雍借刀杀人之局败了,他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一件——今年已是第五年,六年之期只剩不到一年。若到期你还站不起来,镇西军的兵权就得交出去。”
顾承宇转过头,眸光沉静而坚定。
“阿娘,就算我站不起来,我也得让方雍先倒下。他一倒,六年之期自然就废了。”
冷清秋心头微震,眼中掠过一丝深意。
“你说得对。最后这一年,让方雍倒下,兵权就还在我手里。”她看着他,“可这条路荆棘遍地,你准备好了吗?”
“受伤那年就准备好了。不然我怎会知道薛敬背叛镇西军,怎会知道方雍借永安铁矿扳倒宋四维和岳安,又派人在西疆暗杀他们、嫁祸于您?”顾承宇停了一下,“魏尚的罪证我也查到了,不过我交给了陆鸣。”
听到“宋四维”三个字,冷清秋嘴角微扬,心头松了一松——这孩子连自己的岳父是谁都不知道。
“把魏尚的罪证交给陆鸣,是上策。”她停了停,“承宇……你恨薛敬吗?”
“当然恨。他背叛镇西军,害死父亲,害得儿子重伤,一辈子站不起来。”
冷清秋叹了口气:“他认了罪,交出了名单。前几日,镇西军里方雍的眼睛全被挖出来了。他还求我一件事——救出他儿子。”
“阿娘,人我已经救出来了,在四方司,陆鸣派人照看着。”顾承宇的声音软了一分,“那孩子我没见过,招财说他瘦得厉害,右臂挨过一刀,左手少了五根手指。他本该无忧无虑地长大,却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人生在世,多有无奈,许多事身不由己。”
“再怎么身不由己,也不能忘了自己姓什么,不能忘了自己从前的模样。”顾承宇道,“这是做人的底线。”
冷清秋不再说话,只看夕阳落下。
天边晚霞似火,像极五年前关上的那把火。山下营地里,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
六、军帐中
晚饭后,母子二人并排坐在书案前。
冷清秋先没问话,拿湿巾给他擦额上的汗——上山那一段他出了一身汗,鬓角都湿了。擦完,顺手替他理领口,动作熟得像这五年从未断过。
顾承宇坐着没动,任她擦,任她理。
案上放着那把弓弩。他拿起来,细细摸,细细看。一弦十二矢,精巧得他从没见过。指腹摩到弩臂内侧,顿了一下——那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团团。
他又想起清风居那只木鸟,想起承安那匹会跑的木马——花纹不同,刀工却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阿娘,这弓弩从何而来?”
“石鸣山捡的。”
“此物绝非寻常,京城军器监也未必造得出。”
“不是未必,是绝对不能。”冷清秋道,“镇西军若有此物,战场上能少死很多人。我本想拆了画图纸,照着仿一把,军务一忙就搁下了。”
顾承宇放下弓弩,取炭笔铺开宣纸,将弓弩整体勾在纸上。随即动手拆解,不多时,弩身、弩臂、机括部件散了一案。
冷清秋没说话。
他执笔落纸,一笔一笔,几乎分毫不差地将各部件描摹下来。手很稳,比站在地上的人都稳。
画完,冷清秋拿起宣纸细看:“我让军中工匠研造,照这个样子做一把出来。”
顾承宇没应,从布包里取出几幅画。
“阿娘,您看看这个。”
第一幅,是顾老夫人和顾子瑜。
冷清秋眼眶一红,伸手抚过婆母的眉眼,又抚子瑜的鼻子耳朵:“五年不见,婆母老了许多。子瑜也更沉稳了。”
第二幅,是顾典、萧郡主、顾承泽、顾子佩、顾承安。
她把每个人的眉眼都摸了一遍,最后停在顾承安圆圆的脑袋上:“这个小家伙,虎头虎脑的。”
“他是祖母的续命丸,也是宁安侯府的开心果。”
看着这齐齐整整的一家五口,冷清秋悲从中来:“如今,只有你四叔一家是齐整的了。”
顾承宇抬手拭去母亲眼角的泪。为了不让她想起战死的大伯、二伯和父亲,他展开了最后一幅。
画上是个温婉沉静的美人——顾子衿。
冷清秋伸出手,从女儿长发一寸寸往下摸,摸到裙角,又一寸寸往上,最后停在那张脸上。每摸一下,心就痛一分。这个女儿,从小与她聚少离多。多少个夜里,她独自站在帐外,朝京城的方向想她。
“阿娘,子衿曾是京城第一美人,琴弹得极好,爱读书,宫里先生都器重她。她还喜欢农书,院子里种满了五谷。”
冷清秋笑了。她知道女儿爱看书,尤其爱看农书。
“方才说‘曾是’,那如今的京城第一美人是谁?”
“宋含章。”
冷清秋心中一喜:“你见过她?”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她是第一美人?”
“子衿和承泽说的。”顾承宇道,“祖母和承泽从南海回来路上遇匪,是宋含章一人把他们救出来的。承泽还说她武艺了得,一人打退了一百多个土匪。”
冷清秋又笑了,眼里满是心疼——这孩子连自己即将成婚、妻子就是宋含章都不知道。
“儿子,你想过成亲吗?”
顾承宇放在案上的手动了一下。
“阿娘,儿子不会成婚。站不起来,那一双腿也丑陋不堪。娶妻,只会害了人家姑娘。”他说得坚决。
“你曾说过,你喜欢见一面就心动的女子,不论门第,不算利弊。”
“那些都是从前了。儿子早已不是从前的健全之人。”
冷清秋握住他的手:“若是真遇见让你心跳不止的姑娘呢?”
顾承宇沉默片刻。
“若她也喜欢我,我便娶。”
冷清秋笑出声来。可儿子下一句话,让笑意停在了脸上。
“不过不会有这样的姑娘。儿子要的是两情相悦。这世上能遇见相互喜欢的人,太难了,可遇不可求。”
冷清秋轻叹:“随缘随分,顺其自然。”
“好。阿娘,您坐好。”
“怎么了?”
“我把您画下来,带回家给祖母看,给四叔四婶看,给子衿他们看。”
“好。”冷清秋笑道,“眼角的皱纹少画些,两鬓的霜雪也少画些。我怕他们看了难过。”
“好。”
帐中烛火明亮。冷清秋端坐不动,顾承宇提笔落纸,将她的眉、眼、鼻一一描摹。
画到一半,他停了停,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不想让她看见。
帐外,胡风和秋冬站着,眼里蓄泪,嘴角带笑。
屋里太温馨了。
可这样的温馨,在边关是件稀罕物。
胡风三年没回家了。去年秋天他娘托人捎来一封信,信上说家里的枣树结果了,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打枣。他把信揣在怀里揣了三个月,直到字迹被汗浸得模糊,也没回一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快了”,那是骗;说“回不来”,那是割。
秋冬更久,五年。他爹死了,是去年冬天才收到的消息。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铜钱,是他离家那年给的,说“拿着,路上买水喝”。他收到消息那天,一个人在马厩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马巡边,一句话没说。
这帐里的一盏灯,是他们这一年里见过的最暖的东西。
边关的将士不怕死。怕的是活着,怕的是年年有人问“什么时候回去”,怕的是梦里听见家门口的狗叫,醒了只有风。
他们守着一道关,守着两国的界线,守着身后千万户人家的灯——可那灯里没有一盏是为他们亮的。
风从帐外吹过,烛火晃了一晃。
顾承宇抬头看了看母亲,又低头继续画。
他知道,这张画带回去,祖母会摸很久,四婶会哭,子衿会把它收进匣子里。
画能带走。人带不走。
边关最深的苦不是死,是活着的人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