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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六年间——反手刀 一、东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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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东凉城·喜宴
东凉城的祸事,平了。
贾余家产尽数查抄,本人戴枷发配最荒凉的戍所,此生不得返。贾夫人与女儿投奔亲戚去了。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叔父那边递——连方雍都敢算计,连方雍的人都敢杀;叔父若知晓,第一件事便是与他划清界限;方雍若知晓,他定然活不到金桂飘香。
恶霸一倒,东凉城击鼓相庆。仗着叔父横行十年,打压同行,强买强卖,落得这般下场,罪有应得。
胡校尉与何柳诗因祸得福,喜结良缘。一个二十三岁,粗壮憨厚,镇西军里出了名的不要命;一个二八芳华,艳若桃花。统帅冷清秋亲自上门提亲——这是上天修来的福分。
良辰吉日,胡校尉着喜服,领迎亲队伍穿城而过。街两边站满了人,有人撒花生,有人喊“早生贵子”,有个卖炊饼的老汉喊得最响。
喜堂上,冷清秋亲自证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毕,她把两只合卺酒递到新人手里,只说了一句极寻常的话:“往后日子长,吵归吵,别松手。”
新娘子红了脸,新郎挠着头笑。满堂哄笑。
她也笑了,笑意温柔,褪去一身杀伐气。笑着笑着,她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着三天前收到的家书,婆母亲笔所寄。
信上说,承宇定亲了。
儿子要成亲了。可她回不去。一道军令压着,儿子儿媳拜堂,她看不见。不过在这东凉城里,替别人的儿子证婚,也是一件幸事。
“将军!”颜将军抱着酒坛过来了,脸已红透,“卑职敬您!”
“你喝多了。”
“不多不多。”他一屁股坐下,拍开泥封,给自己满了一碗,又给她满了一碗,“将军,卑职得说句实话。这碗酒,卑职五年没喝了。”
满堂的笑声明显低了下去。
五年前,先侯爷顾恩战死狼牙关。自打灵柩抬回关山那天起,颜将军就把酒戒了。全军都知道。
“今日为何喝?”她问。
颜将军端着碗,看着堂上那对新人,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卑职忽然想起一场喜酒来。不是别人的,是卑职自己的。”
有人“哦”了一声。
“那时候卑职娶媳妇,穷,没请得起几个人。他来了,穿了身半旧的袍子,袖口磨得发白。卑职说侯爷怎么穿这个来,他说这件穿着自在,新的拘束。”颜将军说着,自己先摇头,“可他就是高兴,高兴得比卑职还像新郎官。喝到第三碗,他站起来,哼了一支曲子。”
满堂安静下来。有人已听出是哪一支。
“他说,老颜,你哼得跑调,往后我儿子成亲,你得给我哼准了。”颜将军仰头把一碗酒干了,“卑职说,您得先有儿子。他说,会有。他说,等那一天,咱俩都得喝醉,谁先醒谁是小人。”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又要去抱坛子。
冷清秋伸手按住坛口。
颜将军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水光,嘴角却还往上扯:“将军,卑职知道今儿是喜事,不该说这些。卑职就是……就是想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他那句话。”
“让他知道?”
“嗯。”颜将军嘿嘿一笑,“卑职喝醉了,说话不着调。将军就当没听见。”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从坛口挪开。
“让他喝吧。”她对身后的亲卫说,“五年没喝了,今日好不容易醉一回。”
亲卫急坏了:“将军,这——”
“让他喝。”她说,“醉了,今晚睡得着。”
颜将军抱着坛子走了,一边走一边哼曲子。调子跑得厉害,可满堂的人都没笑——那是先侯爷顾恩生前最爱哼的小曲儿。哼到第三句,有个老兵跟着哼了起来;哼到第五句,半个堂屋的人都在哼。
没有人哭。今天是喜事。
冷清秋站在喜堂门槛上,听着满屋子的曲子,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口那封信上。
二、歪脖树下
天光暗下,冷清秋与秋冬策马离了东凉城。疾驰两个半时辰,她下马命秋冬原地等候,自己步行穿过麦田,来到那棵歪脖树下。
那道人影早已候在此处。
“将军,石鸣山已收拾干净。”
“好。”
“那个负责流放的官员,已启程回京。方雍一定会查。”
“就是要他查。”
“是……”人影顿了顿,“将军,有一事。”
“讲。”
“石鸣山那一夜,八十一名杀手中,有二十四人死在另一人手里。”
冷清秋神色微动:“可知是谁?”
“不知姓名。但此人并非冲着流放罪臣去的,且身手不凡。”
人影说完,将手中的弓弩递上。
冷清秋接过。
“此物便是那人所用。一弦十二矢。弩身刻有两字——‘团团’。”
她一手抚过弩身。材质极好,轻巧灵便,暗装机括,十二个矢孔,弩臂比寻常弓弩短而弧度更小,通体打蜡防水,雨天亦可用。这种制式,她从未见过。
目光最后落在那两个小字上。
“将军,民间私造弓弩乃是重罪。此等制式闻所未闻,造它的人必师出名门,且懂墨家机关术。”
“我知晓了。”冷清秋收起弩,“西夷那边如何?”
“拉杜一直在养兵练兵,西夷王全力支持,发誓要亲手砍下侯爷的人头祭父。镇西军与西夷必有一战。不过,几个部落反对他的穷兵黩武。”
“要战便战。”冷清秋道,“仇恨喂养出来的孩子是一把双刃剑,伤人也伤己。至于西夷王尚不知其外祖父背叛了他的父王——这个消息先压着,日后有用。那几个部落首领,可以派人去接近。记住,遇大难便拆解,而后各个击破。”
“是。”
“京城里拉杜的眼睛,查到了吗?”
“尚未。”
“全部收回。”冷清秋说,“蛰伏,待命。方雍吃了亏,定会反扑。记住——我可以死,你绝不能被发现。”
“属下明白。属下是一条暗河。”人影停了一瞬,“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在前往西疆的路上,看见了侯爷的两只鹰——一只是黑的,一只是雪白的。”
冷清秋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这个浑小子。”
风吹过,人影乘风而逝。
冷清秋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才从怀里摸出那封信。
吾儿清秋:
见字如面。
承宇已定亲,女为宋氏次女,小字含章。此女性刚骨硬,颇类于汝,吾甚悦之。汝若见之,亦当欢喜。
然此亲事暂不可宣。除我、老四夫妇及汝之外,更无第四人知。喜事虽喜,须待其时。
吾儿远戍西疆,五载未归。每念及此,心如刀割。边地苦寒,务自珍重。家中诸事皆安,勿以为念。
母字
看完,她抬头望月,忽然笑了。
那是替儿子高兴的笑,也是一个女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要做婆母了的笑。
“我也是做婆母的人了。”她把信重新折好,塞进衣襟贴着心口放好,“我的儿媳,居然会是那个混世魔王——宋含章。”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弩。
“若是镇西军能有这样的东西,战场上就能多活一些将士。”
随后她持弩穿过麦田,翻身上马,与秋冬朝阴风山方向疾驰而去。
三、中军大帐
破晓时分,二人回到大营。
中军大帐里,余将军与钱副将早已候着。余将军刚从西凉城办完事赶回,风尘未洗。冷清秋入帐,战刀未卸,先看余将军。秋冬跟在她身后,像根柱子立在帐口。
“西凉城那个文官,你如何处置的?”
“畏罪自杀。如今方雍不再把持兵部,此人早已是弃子。”
“方雍派来的那两个人呢?”
“将军,卑职问不出所以然,急了,一刀送他们上了西天。”余将军补了一句,“此事,唯有卑职知晓。”
“知道了。”冷清秋转向钱副将。
钱副将上前一步。
“将军,流放罪臣已安置妥当。按您的吩咐,暗中有所关照。”
余将军急了:“将军!暗中关照罪臣,若被有心人知晓,是要被人拿去做文章的,对您不利啊!”
“我知道不利。”冷清秋道,“钱副将,把握好尺度,别越界。”
“是,卑职有分寸。”
“宋四维是翰林院学士,宋行简是国子监官员,两人学识渊博,是人才,别给我伤到累到。”
“是,将军。”
“还有岳安,你可得看好了。他虽被流放,可京城的势力还在。顾家如今举步维艰,需要的是朋友,不是仇敌。”
“是,将军。”
帐帘被风掀开,胡风带着一身煞气闯进来。
“将军,薛敬想见您!”
听到这个名字,钱副将眼睛瞬间红了。余将军拳头紧握,牙关咬得咯咯响。只有胡风站在原地,一声不吭,手指却把刀柄攥得发白。
冷清秋看向胡风:“让他进来。”
一刻钟后,胡风带着薛敬入帐。
薛敬脸颊塌陷,眼窝深陷,满脸胡茬。身上那件旧袍还是六年前的款式,袖口磨得发亮。
钱副将积压多日的恨在这一刻终于失控。“咻”的一声,刀已架在薛敬颈上:“你这叛徒!”手腕一用力,刀锋割破了皮肉。
冷清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松手!”
“将军,他碎尸万段都不为过!他害死了先侯爷,害了承宇!”
“薛敬自有军法论处。你若动手,便是触犯军规。我让你松手。”
余将军赶紧按住钱副将:“钱重,莫冲动!薛敬手下有一万六千将士,你若杀了他,军中必生哗变!”
一旁的胡风牙齿咬得咯咯响,若不是顾全大局,他早就扑上去了。可他终究没动。
钱副将眼睛通红,无奈地松开了手。
薛敬跪下。额头磕在地上,一声闷响。
“将军,卑职所犯之罪,死不足惜。只是若卑职突然死了、突然不见了,军中必定不稳。”
“你想怎么做?”
“将军,卑职手下有一万六千人。其中有些人知晓卑职就是方雍的眼睛,也替卑职做过不少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奉上,“这份名册上的名字,皆是知晓卑职与方雍来往之人。只要将他们控制住,那一万六千人才不会哗变。”
说完,他又掏出一沓密信。
“将军,这些是卑职与方雍来往的密信。”
冷清秋接过。她没有看,也不必看。
“把人抓起来之后,你接下来如何做?”
“卑职会当着整个镇西军的面,承认自己背叛了镇西军。”
“你为何要这样做?”
薛敬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将军,卑职不辩。方雍这六年来的每一封信,都是卑职亲手写的。卑职认得自己的字,每一笔都认得。”
“先侯爷待卑职如兄弟,卑职却把他卖了。是卑职的骨头太软,把正义之门关上了。”
“六年了,卑职每天照镜子,都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是谁。”
“卑职不怕死。卑职怕的是,将来碑上刻着‘薛敬’两个字,后人问这是谁,答曰:镇西军的军师。那这两个字,就脏了‘镇西军’三个字。”
“所以卑职要当着全军的面说:叛徒是我。五年前先侯爷战死,承宇战场上重伤,都是卑职与杀手配合好的。”
“军中若有年轻将士曾以卑职为榜样,请将军告诉他们:榜样是假的,刀是真的。”
帐里没有人说话。
钱副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牙关紧咬,唇上渗出血来。胡风站着,脸上恨意未消。
“将军,”薛敬伏下身,“卑职只求您一件事。救出仁儿。”
“他今年十六岁,什么都不知道。方雍留着他,不杀他,折磨他,就是为了提醒卑职别忘了自己是一双眼睛。”
这一句,把胡风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他抬脚狠狠踹在薛敬身上,将他踹倒在地,指着骂:“你这个王八蛋!背叛镇西军,害死先侯爷,害了承宇——你哪里有脸让将军救你儿子?你还是个人吗?”
余将军拦腰抱住他。胡风动弹不得,竟一把扯下靴子,狠狠砸在薛敬头上。
钱副将又要动手,冷清秋抽出旁边战刀,横在他身前。
“你最好别动。”
钱副将这才收手。
冷清秋瞪向胡风。胡风见了,终于安静下来。
她示意余将军松开人,然后低头看薛敬:“我拦得住胡风,拦得住钱重,可我拦不住先侯爷旧部还活着的将士。你当真要当着整个镇西军的面,承认自己背叛了先侯爷?”
“是,将军。”
“当着全军就不必了。”冷清秋思虑良久道,“承宇已在来西疆的路上,你届时向他请罪便是。”
薛敬猛地抬头:“承宇……真的来了?”
“还在路上。”
“好,好。卑职会跪在他面前请罪。”
胡风和钱副将听闻此言,脸上的怒色稍减。
冷清秋看向余将军:“你留在阴风山,守好家。”
“是。”
她又看向另外两人:“胡风、钱副将,随我去阳城关抓人。”
“是,将军!”
四、阳城关·夜
两日后。
钱副将率八千精兵将阳城关军营围住。冷清秋与胡风亲自带人入营,将薛敬的心腹一一擒拿。
抓人时,出了三件事。
第一个是那个送袋子给冷七的亲卫。门被撞开的瞬间,他伸手去摸枕下的短刀,胡风的刀鞘已压在他的喉结上。他没敢动,只问了一句:“军师呢?”
第二个是个年轻的队正,翻窗跑了。秋冬追出去三十步,一箭钉在他脚前的泥地里,他才跪下。爬起来时,他哭着说:“我没杀过人,我只送过三次信。”
第三个是薛敬的中军主簿。他被绑了,还在喊:“大将军凭什么抓人?我们有军籍!我们有军法!”直到冷清秋把名册掷在他脸上,他才不喊。
校场上火把冲天,亮如白昼。阳城关守军全员集结。
胡风与秋冬押着那批心腹上台。一百二十七个人,跪了一地。
那些人见冷清秋铁青的脸色,又见薛敬那副模样,已知大事不妙。有人仰天长叹,有人不服,高声质问为何抓他们。
冷清秋不爱废话,直接将名册与密信掷到他们面前。
众人看过,再无一声。
薛敬转向台下将士,亲口承认自己是方雍安插在镇西军里的眼睛,承认背叛了先侯爷。他又指着台上那些人:“他们也忘了自己姓什么,也背叛了镇西军。”
场上先是死一样的静。
然后乱了。
不是哗变那种乱,是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的乱。有人往前挤,要看清台上跪着的是不是自己同铺的兄弟;有人往后退,像怕被什么脏东西沾上;有个老兵蹲下去,双手抱头,肩膀一抽一抽;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卒子拔出刀,刀尖对着台上,手抖得握不住,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我娘来信问我,我在哪个营,我说我在阳城关,我说我们营的军师是全军最有学问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
耻辱。比恨更难熬的是耻辱——你与叛徒同吃同住六年,他给你夹过菜,你替他值过夜,你以他为荣,而他在战场上,害死先侯爷。
有人开始骂,骂着骂着哭了。有人要冲上台,被身边的人死死抱住。刀出鞘的声音一片一片响起来,像秋后的麦子被风刮过。
冷清秋站在台前,一直没说话。
等那阵乱过去,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火把的噼啪声:
“阳城关的将士,听好了。”
全场安静下来。
“今夜叛徒已肃清。你们依旧是镇西军,依旧是我的兵。今夜起,军簿上你们的名字,便划到我名下。”
一名校尉颤声问:“将军,真的吗?”
“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一名士兵喊道:“将军,我们竟与叛徒同吃同住这么多年……您不会怀疑我们吧?军营里其他弟兄不会看轻我们吧?”
冷清秋走下台,走到那个士兵面前。
她伸手,把他手里那把还在抖的刀推回鞘里。动作很轻。
“你是你,他是他。”她说,“你替他值过夜,不是你的罪;他替你挡过箭,也不是他的功。功过各归其人,镇西军从不连坐。”
她转过身,面向全军:
“我知道你们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羞。觉得脏。觉得自己这六年白活了。”
“可你们想想,这六年,是谁在守这座关?是你们。是谁在西疆的风沙里一年一年站着?是你们。薛敬坐在帐里写字,你们站在城墙上吹风——他脏了他的笔,没脏你们的刀。”
“从今夜起,阳城关没有叛徒的兵,只有我冷清秋的兵。谁要说你们半个不字,让他来找我。”
“至于台上这些人——”她抬手一指,“他们不配死在你们手上。军法论处,一个不少,一个不多。你们的手,要留着握刀,握着刀,活着回家。”
场上先是静。
然后有人跪下去。不是一个,是一片。
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卒子跪在地上,把刀横在膝前,哭得说不出话:“将军……卑职以后,一定不会忘记自己是镇西军。”
冷清秋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一夜,阳城关冲天的火光,把方雍那招借刀杀人照得透亮。
他借来的那把刀,绕了西疆一圈——砍掉了西凉城的文官,砍掉了东凉城的恶霸,砍掉了他自己埋在镇西军里的眼睛。最后砍在了他自己身上。
刀从来不长眼。它只认握它的那只手。
方雍的手松了,从此他在西疆,眼便少了几双。
可冷清秋知道,方雍吃了亏,定会反扑。但她不怕。
她借着火光望向狼牙关的方向。那里是丈夫战死的地方。
又转头望向关山。那里是丈夫长眠的地方。
“顾恩,”她在心里说,“你放心吧,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