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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六年间——落定 卯时·石鸣 ...

  •   卯时·石鸣山外

      八十一名杀手,仿佛从未到过人间。

      朱龙骑在马上,领着流放的队伍过了山口才回头望了一眼。昨夜刀枪剑戟之声还在耳畔回响,一声一声,像带着寒光的剑,往胸膛里插。

      冷七无影无踪。

      方雍的局破了,就一定会派人来查。而他,是知晓这个局的人。局破了,他的命也就到头了。

      他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那个等他回去、就要他命的地方。

      他不敢不回去。妻儿还在方雍手里。

      既然已知结局,反倒不那么怕了。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勒紧缰绳,继续向前。

      巳时·西疆驿

      走了三个时辰,进入西疆地界。

      风沙更烈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在割。日头也更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钱副将领着士兵,带着一名地方官员,早已等在驿站前。

      不多时,队伍到了。

      一直暗中跟着的柳承志,远远藏在背风的土坡后,没再靠近。

      钱副将仔细打量这群流放犯人。

      他见过不少被发配到此的官员:有的颓废,有的怨天尤人,有的还没到地头就病死了。

      可眼前这些人让他意外。最前面的宋四维衣衫褴褛,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身后头发花白的岳安腰板没弯;那几个年轻人脸上虽带着疲惫,眼里却没有绝望。

      不像来赴死的,倒像来熬日子的。

      他早命伙夫备好饭食。人一到,便吃上了热饭,辘辘作响的饥肠总算安分下来。

      饭后,钱副将与朱龙对坐。朱龙递上流放文书,钱副将接过,转交一旁官员验看。确认无误后递回。

      钱副将提笔署名,递还朱龙。

      朱龙取出官印,往文书上一盖。

      这一盖,宋四维、岳安等人的命,就正式交给了钱副将。

      朱龙拿着文书,起身告辞,领着手下踏上归途。

      不是归途。是死路。

      巳时中·点名

      钱副将挨个查验犯人。二十个人里,只有宋四维、岳安、宋行简、岳潭、岳武身上有伤。

      他走到岳武身边,伸手捏了捏那少年的手臂和大腿,眼睛忽然一亮——随即那点光又敛了下去。

      随后他坐下,翻开名册。

      看到“岳安”二字时,他眼里腾起一股火。二十年前那场军粮案,就是这位铁面的刑部尚书把老侯爷顾衍逼到悬崖边上。老侯爷战死沙场,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了。若不是上头另有交代,他真想扇这老东西几个巴掌。

      但他心里也清楚:岳安是个正直之臣。

      翻到“宋四维”时,火气又起来了。这回不是想扇宋四维,是想扇方雍。连这样的清流都成了罪臣,宁国的朝廷成了什么样子。

      他合上册子,亲自一一分派。

      “宋四维、岳安、岳潭、岳斌。”他说,“你们几个去种地。西边那片,有人带你们。”

      种地不出大力,锄草、浇水、看苗,都是轻省活计,适合老的和小的。

      “宋行简、岳文——你们去伐木。”

      说完,他看了岳武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旁人意会不到的深意。

      “你,以后跟着本将。端茶,喂马。”

      众人皆惊。岳武也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

      岳武看向祖父和父亲。

      岳安先开口:“将军,此子顽劣,怕端不好茶,喂不好马。”

      “是啊,将军。”岳潭接话。

      “怎么,怕我为难他不成?”钱副将哼了一声,“我好歹一个镇西军副将,岂能欺负一个黄毛小儿。”

      “我不是黄毛小儿。”岳武说。

      “有尿性。本将喜欢。”钱副将笑了,“以后就给本将喂马端茶。”

      岳安和岳潭不再说话。

      方才钱副将捏岳武那一下,眼里闪过的亮光,岳安看见了。很短,但藏不住——那是相马的眼神。

      “剩下的,”钱副将起身,“去修关墙。”

      水本无形,入瓶成瓶形,入盆成盆形。人亦当如此——随物赋形,顺势而为。

      逆境来了就弯腰。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想方设法活下去。

      这是宋四维当晚在心里对自己说的话。

      次日·西田

      天刚蒙蒙亮,宋四维就起了。

      他穿上打补丁的粗布短褐,把裤腿扎进袜筒,扛起锄头出门,朝田地方向走去。

      岳安已在田间。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一双粗糙的手握着锄头松土。动作不生疏:落下去,翻起一块土,敲碎,再翻一块。虽然慢,每一锄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宋四维看着岳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年纪,本该在京城含饴弄孙,如今却在黄沙漫天的地方面朝黄土。

      “岳叔,起得真早。”

      岳安直起腰,用袖子擦汗:“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活动筋骨,反倒松快些。”

      岳潭扛着锄头来了,身后跟着小儿子岳斌。少年睡眼惺忪,哈欠连天,锄头扛在肩上比人还高。

      十三岁,本该在学堂读书的年纪。

      他下了地,捞起锄头就乱挖,分不清草和苗,一阵乱锄下去,禾苗倒了一片,草还直挺挺地立着,像在嘲笑他。

      岳安赶紧过去:“你这小子!草没除掉,把苗全挖了!”

      岳斌提着锄头,看看倒地的禾苗,又看看祖父,一脸无辜:“孙儿没见过禾苗,哪里分得清。”

      他在京城长大,没见过庄稼,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何况西凉这地里叫不出名字的作物。

      岳安心口像被扎了一下。

      他蹲下身,捡起一棵断苗,又拔起一棵草,摆在孙子面前。

      “看好了。这是禾苗,叶细长,根是紫红的。这是草,叶宽短,根是白的。”他顿了顿,“用手摸。苗叶扎手,草叶滑。”

      岳斌蹲下看了又看,点头说记住了。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开始锄。虽然慢,再没锄倒一棵苗。

      岳安看着孙子认真分辨的样子,眼眶发热,转过身继续锄地。锄头落下去,比方才重一些。

      宋四维握着锄头,望着这片茫茫无边的地和正在抽穗的禾苗,忽然生出无限感慨。

      从前读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只觉得诗意盎然,不懂其中滋味。

      如今他自己成了陶渊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西疆没有南山,没有东篱,没有菊花,只有茫茫风沙。

      可这风沙里的日子,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岳叔,”他直起腰,“以前读陶潜,如今成了陶潜。这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日子,感觉也挺不错。”

      岳安把锄头杵在地上,手撑着柄,望向黄沙与天际相接处:“只可惜没有菊花。只有茫茫一片风沙。”语气里有怅惘,更多的是自嘲。

      宋四维回头,嘴角浮起淡淡笑意:“只要心中有菊,处处便有菊。这片风沙,不也是一种风景?”

      岳潭也直起身,拍掉手上泥土:“说得好。心中有菊,处处菊香;心中有酒,咽口唾沫也是佳酿。”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宋四维看着他笑,岳安看着他们,嘴角也弯了弯。

      他们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汗水顺着脸颊滴进土里,渗进禾苗根部。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没人吭声。

      北边林子里,锯木声此起彼伏。

      宋行简站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身子微微后仰,锯条一来一回,木屑纷纷落下。虎口磨出了血泡,他咬着牙没停。

      岳文在旁边锯一棵小树,锯得歪歪扭扭,锯条卡在木头里,进退不得。他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拽了几下,纹丝不动。

      一个衙役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哎哟,我这锯子都要被你拽断了!锯木头用的是巧劲儿,不是蛮力!”

      他一把夺过锯子亲自示范:侧身站立,双手前后握柄,轻轻一推一拉,锯条稳稳地走起来,又快又直。

      锯了几下,他把锯子还回去。岳文学着样子试了几次,果然不卡了,只是慢得可怜。

      衙役站在一旁监督,嘴上不停,手里的活却没停。

      他走过去帮他修正锯歪的木头,取出卡住的锯条,把散落的木料码齐。

      骂完了,活也干完了。

      他心里有数:这些人不是普通流放犯,是上头交代过要关照的。可他不能明着关照,不能让其他犯人看出来,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特殊。

      只能一边骂一边干。骂给他们听,干给他们看。

      宋行简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没说,只是锯得更快了。

      岳武跟着钱副将。钱副将变着法儿磋磨他,他也暗中忍着。钱副将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暮色·营房

      暮色四合,一天的劳作结束。

      宋行简扛着锯子,带着岳文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他的手在发抖,虎口的血泡破了,肩膀被锯绳勒出一道红痕。

      岳文跟在他身后,腿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血已干结成暗红色的痂。

      晚饭是粗粮粥和窝头。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窝头很硬,咬一口硌牙,嚼在嘴里像嚼沙子。

      从前在京城,哪里吃过这种东西。

      可他们没有挑剔。端起碗大口喝粥,大口啃窝头。粥是热的,喝下去暖了胃;窝头是实的,嚼下去饱了腹。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活着,才有回去的希望。

      饭后洗漱,躺上一排通铺。稻草,薄被,硬邦邦地硌骨头。谁也顾不上了。

      靠门的宋四维躺在铺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眼睛睁着,却没在看什么。

      岳安躺在他旁边,闭着眼,呼吸很轻,不知睡没睡。

      中间的宋行简身边,岳文已睡熟。

      最里面的岳斌缩在父亲身边。岳潭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的。他起身打了盆凉水,浸湿帕子拧干,敷在儿子额上。

      岳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岳潭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烧红的小脸,心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他心疼,可他不能倒下,不能哭,不能在儿子面前露出一丝软弱。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回来,替儿子换了块湿帕子。

      夜很深了。

      岳安睁开眼,看了看熟睡的儿孙,又看了看身旁的宋四维。

      宋四维也睁着眼。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都知道对方没睡着。

      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或许一辈子。

      不知道手会磨成什么样子,腰还能不能直起来,能不能活着回京城。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念头——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子夜·营房

      过了几日,柳承志见宋四维等人终得安定,知道此间事了,自己该动身回京了。

      趁夜,他无声靠近营房,潜入宋四维那间。

      睡在最外的宋四维与岳安同时惊醒,还来不及出声,柳承志已伸手轻掩二人之口,俯身低语,自报家门——他是宋含章在松山门的师兄,此番来西疆办事,恰巧遇上他们。

      寥寥数语间,他提到朱龙为何突然不再折磨他们,却没有提石鸣山那一夜。

      宋四维与岳安这才恍然:这一路的转机,全赖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年轻人。

      二人心中激荡,感激无以言表,只能一再拱手。

      柳承志顾不上这些虚礼,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纸笔,催二人赶紧写封家书,他替他们带回京城。

      两人闻言,手指微颤。

      此时,屋里的人全都醒了。

      岳安率先提笔。信首一声“夫人”,信尾只寥寥数字——“在西疆一切安好,勿念。”字迹苍劲,仿佛把所有苦难都压进纸背,只留给家人一句最轻描淡写的平安。

      轮到宋四维,他握着笔杆沉吟良久。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也只化作同样的开头,同样的六个字。

      宋行简落笔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三人将家书仔细折好,双手捧给柳承志,郑重躬身一礼,喉头滚动,只说出三个字:

      “拜托了。”

      柳承志赶紧扶起三人,把信贴着胸口藏好,沉声道:“放心。”

      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流放的事,到此尘埃落定。

      宋四维他们,要伴着这里的风沙,一年一年地熬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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