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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六年间——惊魂夜 酉时末·石 ...

  •   酉时末·石鸣山前

      夕阳沉入大地,只剩一道血红的天光。

      朱龙领着流放的队伍,按算好的时辰赶到石鸣山前。他抬手一挥:“就地歇一夜,明早上路。”

      命令下得干脆。没人知道,他是算准了亥时——那是冷七动手的时辰,也是那锅汤的药性发作的时辰。

      岳安、宋四维、宋行简相互搀扶着下了囚车。

      岳武一瘸一拐走到一块石板旁,直接躺了下去,望着天边的红。

      岳潭扶着父亲坐下,顾不上自己的伤,蹲下去脱掉父亲的鞋,解开缠在脚上的白布——脚还肿着,伤口已开始结痂。

      天热,他没再缠,也没给父亲穿鞋。伤口捂久了反倒烂,得透气。

      接着他脱了儿子的鞋,解开白布看了看——没肿,也在结痂。他这才松了口气。

      最后才脱自己的。脚底的伤,也结痂了。

      另一边,宋行简扶着父亲坐到石上,脱掉了父亲的鞋,解了白布。

      “父亲,伤口已结痂,这布缠着怕是碍事?”

      “那就别缠了。”

      “好。”

      宋行简也坐下,脱了鞋,解了布。

      宋四维坐得笔直,望着天边的红光。

      “行简,有人说斜阳虽美,终是暮时。有的人壮志千里,到头来也只是伏枥老骥,空叹白发早生。”

      “父亲,”宋行简道,“暮时也有暮时的景。老骥若回头看看踏过的千山万水,当会庆幸年轻时不曾虚度光阴。”

      宋四维转头看了儿子一眼,笑了笑,不再说话,只任晚风拂过脚踝。

      书香门第出身,少年富贵,容貌俊朗,才华横溢,仕途顺遂,娶了京城第一美人,膝下四子。然后长女早逝,宦海沉浮,如今身陷囹圄,来到这片风沙之地度他的暮年。

      苦乐参半四个字,他用了四十四年才尝出滋味。

      宋行简也望着天边。他才二十三岁,很多事还没来得及做。以后只能以西凉的风沙作伴,把曾经的梦想葬在这片土地里。

      朱龙站在搭好的军帐前,看着眼前这群流放犯人,眼里已没了凶狠。

      今夜亥时,这些人就要上路。死刑犯行刑前尚有一顿饱饭,他命士兵把一路打的猎物清理干净,熬一锅汤,让这些罪臣吃了好走。

      汤里,他让人加了一味东西。

      士兵们领命忙去。

      柳承志一直藏在暗处,盯着朱龙。

      这一路,朱龙果然没再折磨宋四维他们——有鞋穿,有热饭,有囚车坐,脚上的伤渐渐结了痂。

      他本可以就此离开,快马赶回京城去看团团。家里变故,父亲兄长被流放,他实在担心团团的境况。

      可想来想去,一旦他走了,朱龙没了那包“毒药”的忌惮,下手只会更狠。

      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走到西凉,全系在他一个人的威慑上。于是他留下。至少亲眼看着他们到。

      忽然,借着残光,他瞥见一处岩石后有亮光一闪——那是天光打在刀面上的反光。

      他多了一个心眼,挪了位置,探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神色微变。

      前方山道两侧,有隐隐约约的人影在移动。

      不像猎人——猎人狩猎,向来独来独往。

      不是商旅——商旅怎会没有车队,又怎会伏在山道两侧?

      更不是土匪——一群流放犯人身无长物,没什么油水可捞。

      他又换了个位置。这一次看清了:那些人藏在灌木后、岩石后,手里的刀在天光下闪着刺目的冷光。

      杀手。

      他的心猛地一沉。

      团团的父亲和兄长不能死在这里。团团的亲人,也不能死在他眼前。

      亥时·山谷

      夜彻底黑了下来。

      队伍里亮起火把,一锅肉汤的香味弥漫开来。

      宋四维、岳安等人一手端碗,一手拿着馒头,一口汤一口干粮,吃得干干净净。

      他们对周围的危险一无所知。他们也不知道,这一碗汤,是让他们安心上路的。

      冷七趴在一块岩石后,目光穿过火光,盯着山前的空地。

      那双眼睛里亮得瘆人——像豺狼看见了猎物,像赌徒看见了最后一把翻盘的机会。

      他身后,八十个杀手已各就各位,刀在火把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们在等。

      等那锅汤喝完,等药性上来,等人睡熟。

      人一睡,连同那些官兵在内,全都得葬在这片山谷里,一个不留。

      他在等朱龙的信号。

      夜更深了。

      坐在同一棵大树下的宋四维和岳安,几乎同时抬头看向山谷两侧——茂林黑压压的,看不见底,像两张张开的嘴。

      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不是怕。怕这种东西,他们早就没有了。

      是一种直觉。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磨出来的直觉。

      空气里有东西不对。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都停了。

      两人异口同声,吐出两个字:

      “方雍。”

      宋行简也察觉到了。躺在石板上的他猛地坐起,望向漆黑的天空和阴森的密林。

      岳潭走到父亲身边。

      他是岳安的长子,跟着父亲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此刻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父亲,儿子的心跳得厉害。”

      岳安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潭儿,若有危险,你一定要护住文儿、武儿、斌儿。岳家——不能无后。”

      岳潭眼睛红了,硬是没让泪掉下来。他是长子,不能在父亲面前哭,不能在儿子们面前哭,不能在任何时候露出一丝软弱。

      “父亲,”他说,“天若要亡我岳家,怎么躲都躲不过。天若不让岳家亡,我们自然能活。”

      声音发哑,每个字却掷地有声:“走到今天这一步,又何惧生死?”

      岳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他笑了。笑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你说得对。天若要亡我,躲得过么。”

      宋四维走到儿子身边,拉住他的手。那手很有力,不像文人的手。

      “你怕吗?”

      “不足为惧。”

      宋行简说完,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千山万水挡住了目光,挡不住思念。

      他眼里闪着泪,嘴微微张着,像在对远方的母亲和妻子说什么。脑海里浮出阿娘、妻儿、妹妹们的模样。

      宋四维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向同一个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

      既然不可避免,怕又有何用。生死由天,由命,由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唯独不由他自己。

      天上没有星,没有月,黑压压一片。

      不久,犯人们陆续睡去。有人靠着树,有人背靠背,有人躺在石板上。

      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子时·岩台

      柳承志已悄悄摸上山谷一侧最隐秘的一处。

      那是个天然的岩石平台,长满灌木杂草,从下面看不见上面,站在上面却能将谷前与两侧看得一清二楚。

      他趴在地上,借着火把的光,一个一个数着埋伏的杀手。

      不多不少,加上领头的,八十一个。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弓弩上——那是团团亲手做的,一弦十二矢,精巧无比。他平时舍不得用,一直藏在房里,这次出远门才带上。

      今夜,他要拿它护住团团的家人。

      与此同时,歪脖树下那个人影也动了。

      几十个黑衣人,夜行衣蒙面,弯弓大刀,悄无声息地朝冷七埋伏的位置靠近。

      没有一丝声响,像一群鬼,在夜色里一步一步逼近。

      他们也发现了柳承志,便停下脚步,藏在他后方不远处的阴影里,不动了。

      那人影的目光掠过杀手,最后落在柳承志腰间的弓弩上。

      一弦十二矢。这种制式,他从未见过。

      他不急着知道这人是谁。他要看看这人有多大本事。

      还有——他要得到那把弓弩。

      岩石上,柳承志抬起弓弩,瞄准了冷七和他身边的十一个人。

      手很稳。

      机括扣动,弹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脆。

      十二支箭矢同时飞出,划破夜空,精准地钉进冷七及身边十一人的后颈。

      空地上的朱龙听见声响,猛地站起,循声望去,侧耳倾听。

      冷七嘴角的笑还凝着。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扑倒在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个已想好如何逃脱方雍灭口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这片荒凉的山谷里。

      冷七想过自己很多种死法,每一种都近乎残酷。他唯独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毫无痛苦、含笑死去。

      方雍最锋利的一把刀,就这样断了。

      十二具尸体倒下,其余杀手慌了。

      他们四处张望寻找箭矢来向,可位置太低,什么也看不见。有人往灌木后躲,有人举刀护身,有人大喊“有埋伏”,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朱龙也慌了。凭这声响,他料定冷七已被发现——方雍这盘借刀杀人的局,破了。他是方雍的人,冷七一死,下一个就是他。他惊慌地退进帐中。

      士兵们听见动静,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紧紧抱在一起,不知是敌是鬼。

      而喝了肉汤的犯人们,睡得正香。

      柳承志再次扣动机括。

      十二支箭矢飞出,箭箭穿心。

      又是十二个人倒下。

      剩下的五十七个杀手彻底乱了。人一乱,就会出错。

      就在这时,柳承志身后传来弓弦拉动的声音。

      他来不及回头,只见那群黑衣人挽弓搭箭,弓拉满月,箭矢如蝗虫般飞出,精准地射进五十七个杀手的后背。

      一个接一个,像秋叶被风吹落,扑扑簌簌倒了一地。

      五十七人,全部毙命。

      柳承志站在岩石上,剑还在手里,甚至没出鞘。他看着满地尸体,怔了一瞬。

      下一瞬,那个人影已朝他袭来。

      他闪身避开。一部分黑衣人随即围上来。

      刀枪剑戟之声,瞬间响彻石鸣山的夜空。

      帐中的朱龙听见了。他祈祷冷七能赢,他也相信冷七能赢——因为冷七是方雍手里最锋利的刀。

      抱成一团的士兵们这才明白不是在闹鬼,而是在杀人。他们纷纷抽出腰刀,刀尖朝外——手却在抖。

      山上,黑衣人不取柳承志性命,只在消耗他的体力。那个人影几次伸手探向他腰间。

      柳承志明白了:这帮人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腰上那把弓弩。

      而且——他们的刀落在杀手身上,没落在宋四维他们身上。说明这群人针对的不是流放队伍。

      可他仍旧不放心。

      他一把解下弓弩,朝另一个方向用力掷出。趁那人影分神去接的瞬间,全力冲破包围,消失在夜色里。

      那人影接住弓弩,看了一眼柳承志消失的方向。

      “武功不错,人也机灵。”

      刀枪剑戟的声音停了。山谷重归死寂。

      犯人们还在睡,睡得人事不省。士兵们的手还在抖。帐中的朱龙松了一口气——他以为冷七赢了。

      山上,那人影命手下把八十一具尸体抬到一处,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瓶口朝下。

      水一样的东西淋在尸体上。

      旋即,一具具尸体化作缕缕青烟,散在风里。

      待全部化尽,他命人将打斗的痕迹清理复原,树枝扶正,草皮踩平。

      最后,他提起地上那两个布袋——一袋镇西军的制式军刀,一袋镇西军的腰牌。

      半个时辰后,那人影一手提着弓弩,一手拎着两个袋子,带着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

      卯时·破晓

      山前的空地上,朱龙在等冷七。

      他等啊等,等到卯时破晓,等到宋四维他们都醒了,也没等到。

      他不放心,独自爬上山,查看山道两侧。

      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腥味,没有尸体,没有武器。只有几根折断的树枝,和一些被踩塌的草。

      他疑惑了。昨夜那么激烈的动静,怎么可能横尸遍野之后片叶不留?

      冷七去哪儿了?

      他转头看向山下空地上的宋四维他们,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除了那个给他吃药的人在暗中护着,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护着他们。

      而且——那一拨人,连痕迹都没留下。

      空地上,宋四维和岳安并肩站着,望着初升的红日。

      “四维,”岳安说,“老夫仿佛做了一夜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

      “岳叔,”宋四维望着天边,“我昨夜也做了一夜的梦。只是我的梦里,什么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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