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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六年间——除恶霸 寅时中·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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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中·茂林
薛敬的亲卫按舆图上的秘道连夜疾驰,天亮前摸到巨石背后的林子。
他闪身躲到大树后,学乌鸦叫了三声:一长,两短。
巨石上,冷七应了一声,也是一长两短。
暗号对上。冷七跃下巨石,入林,站到那棵树背后。隔着一层树干,谁也不见谁的脸。
“东西带了吗?”他的声音像从冰里捞出来的。
“带了。”亲卫从怀里摸出两个布袋递过去。
冷七解开第一个袋子——二十把镇西军制式军刀,刃口磨过,血槽干净。
第二个袋子,二十块腰牌,每块刻一个“西”字。
冷七嘴角挑了一下,收紧扣子。
“回去告诉薛敬,”他说,“东凉城那件事,他必须替我拖住冷清秋,拖得越久越好。”
说罢,他从袖中甩出一个小纸包,落在亲卫脚边。
“迷药。想办法掺进钱副将一行人的饭食里。”
“是。”
“再告诉他一句——”冷七顿了顿,“这一回要是再不成事,下一回送到他案上的,就是他儿子的腿。”
亲卫的手抖了一下:“……是。”
冷七抬头看了眼残月,身子一矮,像影子滑进林子深处,转眼不见。
又过了一炷香,亲卫才翻身上马,原路折返。
两人走后约莫半个时辰,那棵大树底下,草叶动了一下。
草丛里慢慢爬起一个人,拍掉枯叶——胡风。
树后的话,他一句没漏。他朝巨石方向看了一眼,不敢多留,转身没入夜色,直奔中军大营。
他要回去,盯着薛敬。
寅时末·歪脖树下
冷清秋命钱副将秘密扣下薛敬,却不直赴东凉城。她带秋冬绕道,半路下马,让秋冬原地等候,自己穿过一片麦田,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树下早已站着一个人影。
冷清秋停在树前三步,背对着他,不回头。
人影不语,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到她手边。
冷清秋接过,扫了一眼后,塞进怀中。
“人证呢?”
那人的声音很低,像贴着地面传过来,“证人就在您下马的地方,往西五丈,那个棚子里。”
“好。”她拍了拍怀里的纸,“明夜,带人前往石鸣山,等待时机,然后——一个不留,处理干净,不留线索。岳安、宋四维,一个都不能少。”
“是。”
风声过处,树下已空无一人。
她转身踏月而行,朝秋冬牵马的地方走去。
其实自收到儿子密信、识破方雍借刀杀人之计起,她便派了那个人影,蹲守通往西疆的各道关隘。
蹲守第五日,揪出四个京城来的生面孔。一路跟下去,其中两人去了西凉城,接头的是个管粮草的文官——六年前方雍把持兵部时硬塞进来的人。当时顾恩和她都不敢动,一动,就有人给陛下递折子,说他们排除异己、图谋不轨。于是留着,养着,暗中盯着,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藏了六年的人,尾巴露出来了。
另外两人,径直进了东凉城富商贾余的府门。
贾余的叔父贾政达,御史台言官。五年前乾坤大殿上,他曾与李有道一唱红脸一唱白脸,硬生生把顾家和冷清秋推到刀尖上。
一个依附方雍的言官,一个在西疆做买卖的侄子。方雍的人一到西疆就先上门——这不是走亲戚,是谋事。
既然方雍想战,那便战。
正好借这一局,把安插在镇西军里的眼睛,挖出来。
冷清秋回到下马处,秋冬牵马迎上。往前五丈,拐过土坡,果然有个棚子。
两人钻进棚子,地上扔着两个麻袋。麻袋在动,里面是活人。
秋冬看了主将一眼,二话不说,大的扛上肩,小的拎在手,大步出棚。小的横绑在冷清秋马背上,大的压在自己马上。
翻身上马,一路未停,巳时中赶到东凉城军营门前。
此时马背上,那两个麻袋已不见。
巳时·东凉城中军大帐
贾余领着家丁护院堵在营门口,一眼认出冷清秋,堆笑迎上。
冷清秋与秋冬翻身下马。
“冷将军啊,”贾余的声音又高又亮,生怕周围兵卒听不见,“我们西疆的百姓是多么拥护镇西军!可谁能想到,镇西军里竟出了畜生,把我那如花似玉的女儿糟蹋了!今日若不给个说法,贾某就告到京城去,让陛下亲眼看看,您统领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冷清秋看着他——这张脸胖得流油,说话时颊上的肉一颤一颤。
她一个字不回,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进中军大帐。
贾余赶紧跟上。他不是走进来的——他是滚进来的。
帐内,颜将军早已候着。胡校尉被五花大绑,跪在正中。贾余的夫人瘫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
冷清秋踏进帐门,走到首席前,解下腰间顾家战刀,“咣”地搁在案上。
刀鞘撞桌,声音不响,却带着寒气,在帐内荡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把刀上。
贾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冷清秋坐下。秋冬立在她身侧,手握刀柄,眼也不眨。
贾余抢步上前:“冷将军,此事还望给贾某一个满意的答复。不然,贾某便亲自上京面圣,告你一个治军不严之罪!”
冷清秋没理他,只看着跪在地上的胡校尉。
这个人她是知道的。杀敌勇猛,身上七处军功。五年前阳城关一战,他为救被围的同袍,肩胛被长枪贯穿,硬是把人背了回来。这样一条汉子,会醉酒掳走民女,还会把人糟蹋了?
“胡校尉,”她说,“你自己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校尉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他只记得事发前与几个同袍在酒楼喝了几杯,散席后带着马三走在街上。走着走着,头沉得像灌了铅,眼前一黑……再醒来时,人已躺在客栈房里,赤身裸体,墙角坐着一个衣衫不整、哭哭啼啼的姑娘。
“将军,”胡校尉重重磕下头去,“卑职犯下此等恶事,有辱镇西军威名。卑职愿以一死谢罪,还望将军成全。”
他不辩解。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说“不是我”,镇西军的名声就得跟着烂一半。
冷清秋收回目光,看向贾余。
“贾员外,”她说,“胡校尉既已认罪,本帅现在就砍了他的头。你意下如何?”
“一颗头?”贾余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我女儿二八芳华,不过是上街买点胭脂,就遭此横祸!一个姑娘家的清白没了,一辈子就毁了!贾某福薄,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一颗人头,岂能抵得?”
话音未落,贾夫人又嚎啕起来:“我那可怜的女儿啊——你一生都毁了,娘只有你一个啊——一颗头怎么够啊——”
冷清秋抬手,握住刀柄。
“咻——”
刀出鞘三寸,寒光一闪。贾夫人的哭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当场断了。
贾余往后缩了半步:“冷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当场杀害平民百姓不成?”
“贾员外误会了。”冷清秋慢慢把刀推回鞘中,“尊夫人实在太吵,本帅只是想让她静一静,咱们好商量事情。不是吗?”
“商量”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贾余听出来了。定定神,换上商人腔调:“冷将军,您看此事要如何处置,才能让您安心、也让贾某满意呢?”
她不答处置,反问他想要什么。贾余心里一松——有门。
“简单。”贾余凑单冷清秋耳边,压低声音,“砍了胡校尉的头。另外——许我与西夷商人往来通商。这两条成了,此事就此平息,贾某绝不再提半个字。”
果然。
西疆与西夷边境管控极严,宁国商人私通西夷买卖,是掉脑袋的罪。可暴利在前,总有人铤而走险,只是偷偷摸摸做不了几单。贾余为此登门求过冷清秋好几回,甚至开出四成利钱,回回都被她一句“滚出去”打发。
来的路上,她就已猜到他要什么。如今亲耳听见,事情就好办了。
“贾员外的要求,本帅记下了。”冷清秋语气平缓,“不过在此之前,本帅想见见令嫒。”
贾余一愣,随即笑道:“将军要见,贾某岂敢不从。”他回头吩咐随从,“回府,把小姐接来。”
随从领命而去。
冷清秋不再看他,转向胡校尉:“那一日你醉倒街上,是谁陪你一路?”
“回将军,是卑职手下的一个兵,名叫马三。”
“秋冬,去把马三带来。”
约半个时辰,马三捂着胸口进了大帐,脸色发白,跪在胡校尉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
“马、马三。”
“当天的事,你从头说一遍。”
“是。”马三咳了两声,疼得直皱眉,“将军,当日胡校尉在酒楼吃饱喝足,上了街,已经醉了。这时贾员外的小姐一个不小心,撞进了校尉怀里。校尉见贾小姐貌美,一时起了色心,便强行将人带走……”
“你为何不拦?”
“小的拦了啊!”马三声音发颤,“可校尉武艺高强,一脚踹在小的胸口上,小的当场就倒了,肋骨怕是断了两根,疼得起不来身……小的有心无力,实在拦不住啊。”
“你当真看清了,那姑娘是贾家小姐?”
“看清了,千真万确!”
“你确定?”
“小的拿命确定!”
“好。”冷清秋点点头,“起来吧。”
马三刚要起身,秋冬已搬来一把椅子。他受宠若惊地坐下,手指死死抓着膝上的布。
一个时辰后,帐帘一挑。
贾余的女儿在侍女簇拥下走进来。她一眼看见跪在地上的胡校尉,顿时发疯似的扑上去,拳头雨点般落在那人肩上,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鸣。
她这么一哭,贾夫人也跟着嚎了起来。
这一次不用冷清秋动手,秋冬的刀已出鞘三寸。
“咻”的一声,满帐死寂。
“贾小姐。”冷清秋开口,“毁你清白的,真的是这个人?”
“是他是他!”那姑娘匍匐在地,额头磕得通红,“将军一定要为民女做主啊!他就是化成灰,民女也认得出来!”
冷清秋不再多言,只看了秋冬一眼。
秋冬转身出帐。一刻钟后回来,手里拎着一个麻袋。
“贾员外,”冷清秋缓缓道,“本帅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姑娘,年纪、相貌、身量,与令嫒简直一模一样。敢问尊夫人当年生的——可是双生子?”
贾余脸上的笑纹一丝未动:“冷将军说笑了。贾某只有一女,就跪在您面前。”
冷清秋抬了抬下巴。
秋冬解开麻袋。
袋口一开,里面滚出一个少女——衣着鲜艳,眉眼娇俏,满脸惊魂未定。
贾余的手心开始冒汗。贾夫人的身子开始发抖。两人都还强撑着不动。
而跪在地上的那位“贾小姐”,看见这个少女的瞬间,整个人软了下去。
胡校尉愣住了。
马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世上竟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只有颜将军,依旧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那少女慢慢睁开眼,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贾余夫妇身上,惊恐忽然变成了欢喜。
“爹!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满帐皆惊。
贾余缓缓摇头:“这位姑娘,你怕是认错了人。我的女儿在你身旁,你怎么会是我的女儿?”
少女懵了。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怎么会不认识自己?她转头看向贾夫人:“娘!爹怎么不认识女儿了?”
贾夫人慌忙把软在地上的“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发颤:“姑、姑娘,你认错人了。你不是我的女儿。”她抱紧怀里的人,“这才是我可怜的孩子。姑娘,你真的认错了。”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茫然地看着贾夫人。
冷清秋看了秋冬一眼。
秋冬走到贾夫人身边,蹲下,伸手扣住那位“贾小姐”的下颌,用力一撕——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她整张揭下。
面具之下,露出一张桃花般娇艳的脸。
那张脸,与麻袋里的少女,没半分相似。
“你到底是谁?”冷清秋问。
那女子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到冷清秋脚边:“将军!这不关民女的事啊!是贾员外派人抓走了民女的母亲,拿她逼民女戴上这个鬼东西,扮成他的女儿!民女是在街上故意撞上胡校尉的,也是民女把他引到客栈的——可都是贾员外逼的!求将军明察!”
贾夫人两眼一翻,瘫倒在地。
贾余闭上了眼睛。
他想不通。他的亲生女儿明明早就被他送到了乡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贾员外,”冷清秋看着他,“你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而本帅,偏偏在路上捡到了你的女儿。你说——你该认哪一个?”
贾余不说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袖中的手却已被冷汗浸透。
冷清秋又看了秋冬一眼。
秋冬再次出帐。约莫一刻钟后,她回来了,肩上扛着一个更大的麻袋。
袋子落地,解开,里面滚出一个男人——嘴里塞着白布,捆得死紧,胸口一片暗红,脸色惨白如纸,一看便是失血过多。
那男人一睁眼就看见了贾余,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力气,眼里迸出杀气,挣着就要扑上去。
秋冬手起掌落,将他劈晕在地。
贾余脸上的镇定彻底褪去,颊上的肥肉开始发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下去。
他知道,这一回完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上了全部身家性命。
原来,方雍的人找上门来,要他在东凉城给镇西军造一场事,务必把冷清秋引到东凉城。贾余听完,却动了别的心思。他依计从城里掳来个女子,戴上面具扮作自己的女儿,暗中把真女儿送下乡;买通胡校尉身边的马三,给胡校尉下迷药,再让假女儿当街“偶遇”,引至客栈;随后亲自带人围营,逼冷清秋给交代。
与此同时,他备下美酒佳肴款待方雍派来的两个人,趁其在酒醉动了手。他自认一刀一个,做得极干净——可那第二刀,终究还是留了一口气。
他要拿这件事,逼冷清秋点头,准他与西夷通商。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可他没料到,方雍派来的那两个人,竟还有一个活着落到了冷清秋手里。
冷清秋看了看瘫在地上的贾余夫妇,又看向马三,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他。
马三“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爬到冷清秋脚边,磕头如捣蒜:
“将军饶命!小的错了!小的贪财,收了贾余一百两银子,故意把胡校尉灌醉,还在酒里下了药!求将军饶小的一命——”
贾余的亲生女儿呆呆看着地上的父母,又看看四周,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冷清秋低头,问那个娇艳的女子:“你可知,你母亲被贾员外藏在何处?”
“民女不知!”她哭着磕头,“求将军救救我娘!民女犯的错,民女自己担,只求您救出我娘!”
冷清秋转向贾夫人:“贾夫人,告诉我那姑娘的母亲藏在哪儿。说了,本帅饶你和你女儿一命。”
贾夫人浑身一抖,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冷清秋当即派秋冬去寻。两个时辰后,城外一座破庙里,秋冬找到那个被锁在供桌下的妇人。她没敢耽搁,将人扶上马,一路疾驰赶回军营。
中军大帐内,跪了一排。
“贾员外,”冷清秋居高临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贾余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事已至此,贾某无话可说。只求将军告知——您是如何找到贾某的女儿的?”
“这不是你该问的。本帅也不会答。”冷清秋侧头,“颜将军,把贾员外一家押起来,亲自送往知府衙门。”
“是,将军!”颜将军领命,亲手带人将贾余一家拖了出去。
“马三身为镇西军士卒,受财陷害上官,败坏军纪。”冷清秋的声音冷得像铁,“拖出去,五十军棍,打完从军簿上除名。”
马三听见“五十军棍”四个字,求情的话还没出口,白眼一翻,晕死过去,被人拖着出了帐。
冷清秋这才看向角落里那个虚弱的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吴兴兰。”
“你呢?”她指向少女。
“民女何柳诗。”
“家中还有何人?”
“回将军,民女父亲去年病故,家中还有阿爷阿奶,和一个妹妹。”
“可曾成家?”
“不曾。”
“可曾定亲?”
“也没有。”
冷清秋的目光落到胡校尉身上。
“胡校尉,此事你亦是受害者。可你确实与这位姑娘有了肌肤之亲。”她顿了顿,“你尚未娶妻,她也未曾许人。本帅今日做个媒,让你们二人结为夫妻。你意下如何?”
胡校尉重重磕下头,声音发哽:“卑职……听从将军安排。”
“姑娘,你可愿意?”
何柳诗抬起眼,低声道:“民女……听从将军安排。”
“秋冬,送她们母女先回家。”冷清秋站起身,“三日后,本帅亲自替胡校尉上门提亲。”
母子二人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连叩谢。胡校尉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贾余被押进知府衙门后,罪行供认不讳。方雍派来的那个人,因伤重不治死了。死前知府没能问出一个字——但已不重要了。
因为在那张纸上,那个人影已把一切都写清楚。
西凉城的粮草,东凉城的祸事,都是方雍的手笔。目的只有一个:拖住冷清秋,让她无暇顾及流放罪臣那一路。
可他算错一件事。
这两件事非但没拖住她,反而给了她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