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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六年间——六根骨 一、中军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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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军大帐
阴风山下,晨光铺地,草尖上的露还没散。
镇西军中军大帐内,大将军冷清秋坐在首位。她身侧的案几上,横放着顾家那把战刀——刀不出鞘,却压得满帐无人敢高声。
下首两侧,军师薛敬、余将军、颜将军、钱副将依次而坐,亲卫秋冬立在冷清秋身后半步,手按刀柄。
“云州知州的文书到了。”冷清秋开口,声音不高,“流放西疆的罪臣岳安、宋四维等人已过云州,不日将经石鸣山入西疆。”她看向钱副将,“钱副将,接收流放罪臣是你的差事。这一趟,务必安排妥当,不许出半点差错。”
钱副将起身抱拳:“请将军放心,卑职拿人头担保。”
“我要的不是你的人头,是人活着到西疆。”
“……是!”
冷清秋点头,目光转向余将军:“余将军,凌晨斥候来报,西凉城粮草出了岔子。你即日动身,查清楚,处理好。”
“是,将军!”余将军应声如钟。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亲卫胡风一头撞进来,甲叶哗啦作响,直奔冷清秋身侧。
“将军!东凉城军中出事了!”
满帐目光齐刷刷压过去。冷清秋缓缓起身。
“说。”
胡风喘着气:“东凉城胡校尉昨夜醉酒,当街拖走富商贾余的独女,押到客栈……糟蹋了。”他咬住牙,“贾余天亮知晓,当场点了家丁护院,把东凉城军营围了。他说要镇西军给贾家一个交代,还说——他只要见将军您。”
帐内死静了一瞬。
“啪!”
颜将军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起半寸:“这个胡校尉!目无军纪,猪狗不如!将军,此事交给卑职,卑职提他的头去见贾余!”
“头有什么用?”薛敬眉头紧锁,声音又低又沉,“贾余的叔父是御史官员。他要的不是头,是折子。此事若处置不当,朝中言官明日就能弹劾镇西军军纪败坏,奏章会像潮水一样涌进宫去。而那些等着置顾家于死地的人——”他顿住,抬眼看向冷清秋,“正愁抓不到您的错处。”
冷清秋沉默片刻。
“军师说得对。所以我更得去。”她看向颜将军,“颜将军,东凉城一事,本帅与你同往。”
“是,将军!”
她又转向薛敬:“军师,此去没有十天回不来。军中诸事,交给你。”
薛敬起身,深深一揖:“将军,东凉城之事,卑职与颜将军去就够了。倘若办砸,一切由卑职担着。镇西军需要您,顾家更需要您——您不能有任何差错。”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冷清秋的声音很稳,“可你别忘了,镇西军为何强。方雍把持兵部那些年,克扣粮饷、打压边军,镇西军断粮时,是西疆百姓从自家口粮里匀出一斗一升,喂活了这支军队。得民心者得兵,失民心者失土。今日若让百姓觉得镇西军护不住他们的女儿,明日就没人再替我们守这道关。”
“将军——”
“此事定了。”她抬手,截断了他后半句。
薛敬垂下手,喉间像堵着一团东西。良久,他只说了一句:“那将军务必小心。这件事……卑职怎么看,都像是冲着您来的。”
“我心里有数。”冷清秋顿了顿,“我不在的日子,家里交给你。”
“您在外,卑职一定守好家。”薛敬的声音低下去,“就像侯爷在世时一样。”
说到“侯爷”二字,他忽然转过身去,面朝关山的方向,肩背绷得笔直。
余将军、颜将军、钱副将、秋冬也跟着转了身。余将军盯着关山,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颜将军咬着牙笑;钱副将攥紧了拳。
只有胡风没动。
他站在原地,面朝帐门,眼睛落在自己脚前的地上,右手却悄悄按住了左肋——那里有一道五年前的旧伤,是西夷人的弯刀留下的。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道伤不疼。疼的是另一件事:侯爷倒下时,他就在五步之外,血糊住了眼,只看见头被砍下。
五年了,他每次想起那一幕,都觉得该被砍下头的是自己。
所以他不敢看关山。
冷清秋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她抬头望了一眼关山,又收回目光,扫过这一帐的人。
“都收起来。”她说,“侯爷在天有灵,不想看你们这副样子。”
颜将军含泪笑出声:“是。咱们得先把眼前的事办干净,再回头操练兵马,把西夷彻底打垮。”
“老颜说得对。”余将军哑着嗓子接了一句,转身大步出帐,背影绷得像一张弓。
冷清秋看向颜将军:“走吧。东凉城绝不能出事。”
“是,将军!”
她迈步向外。
“将军。”薛敬叫住她。
冷清秋回头,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稳,也很重。
“放心,我定会平安回来。军中诸事,有劳你了。”
薛敬点头,转身盯住胡风和秋冬,一字一句:“保护好将军。若是将军有个三长两短——”
“军师放心。”胡风抢在前面,声音亮得发狠,“卑职在,将军在。卑职不在了,将军依旧在。”
秋冬跟着抱拳:“有卑职与胡风在,任何人休想动将军一根汗毛。”
冷清秋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笑了笑,掀帘而出。胡风与秋冬紧随其后。
半个时辰后,余将军率一队快马出营,向西凉城疾驰。冷清秋与颜将军、胡风、秋冬四人四骑,向东凉城绝尘而去。
薛敬独自登上城墙,望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久久未动。直到日头偏西,他才慢慢走下城墙,回到自己的军帐。
二、薛敬军帐
帐内无灯。
他摸到床榻旁的柜子前,蹲下身,打开最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白色布包。
布包摊在桌上,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只风干的手臂,和五根风干的手指。
手臂是五年前送来的——镇西军大破西夷大军之后,方雍派人送到他案上。那是罚他:战场上给他的命令是让顾恩和顾承宇死,结果顾承宇只是重伤,没死。
而那五根手指,是一年一根送来的。从他答应背叛的那一年起,每年清明前后,准时一到。不多不少,正好五根。
薛敬伸出手,从指尖开始摸,一寸一寸,摸过指节、掌心、腕骨,一路摸到断臂的肩部。每摸一寸,他眼里的水光就退一分,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按回了骨头里。
摸完手臂,他把那五根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握紧,握到骨节凸起。
六年前,方雍派人绑走了他十岁的独子。十岁的孩子,是他唯一的儿子,是薛家这一支唯一的男丁。人家不要他的命,要他做一双眼睛——一双安插在镇西军里、盯着顾恩的眼睛。
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跪下去,然后站起来,从此对着顾恩笑,对着顾承宇笑,对着这座大营里的每一个人笑。
他就这么坐着,一手握着断臂,一手攥着五根手指,坐到天黑,坐到帐外巡更的梆子敲了三遍。
三、官道巨石
日头升高,流放队伍还在路上,离石鸣山还有四日脚程。
石鸣山深处,方雍派出的杀手头子冷七,已带着八十个人埋伏妥当。四日后队伍入山,便是宋四维、岳安等人的死期。事后留下镇西军的印记,嫁祸给镇西军,嫁祸给冷清秋——届时她就是长出一百张嘴,也洗不清暗杀朝廷重犯的罪名。
但冷七本人不在石鸣山。
他在离石鸣山还有一天路程的一处官道旁,立在一块巨石顶上。
烈日当头,他身上却像罩着一层寒气。他身量矮小,没有脖子,脑袋像直接搁在肩膀上,两条罗圈腿撑着身子,其貌不扬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可他是方雍手下最利的刀,刀下亡魂,数都数不清。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眼里没有一点活气。
“冷八,你在这块石头底下睡了五年。”他笑了笑,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当年相爷本来让我潜入镇西军,杀顾恩和顾承宇。是你抢了这个差事。你啊,太想出头了——你以为在战场上砍了侯爷和那位少年将军,相爷就会高看你一眼,你的位置就坐稳了。”
他摇摇头。
“你错了。顾恩是宁安侯,是镇西军统帅;顾承宇是陛下亲封的少年将军。杀了他们,一旦留下线索,相爷怎么脱身?所以你必须死。”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话说回来,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抢这份功劳,躺在这石头底下的,就是我了。”
他说完,直接坐下,手掌贴上滚烫的石面。
“只有死人不会说话,也只有死人守得住秘密。五年前杀你,不是我的意思,是相爷的命令,你别怨我。每年清明和你的忌日,我都给你烧过纸。”
嘴角那点笑慢慢僵住,化成一种极冷的东西,像对着自己叹的气。
“这次来西疆,也是奉相爷之命。”他仰头看天,“不知道事成之后,我又是什么下场。会不会也有一个杀手,奉命砍下我的头,把我埋在这块石头底下?”
他轻轻拍了拍石面。
“冷八,这就是我们的命。杀手的命——会死在敌人手里,也会死在主子手里。”
此处官道距镇西军大营约一日路程。冷七来这儿,一是看看冷八,二是等一样东西:等薛敬的人,把东西送来。
四、密林
冷清秋离开后的第二天,镇西军大营,天刚黑透。
薛敬照例出帐巡视。走到半途,他忽然一勒马缰,领着两名亲卫拐进一条僻静小道,绕到营地后侧一片密林里。
人马皆下。
他从树根下的暗处摸出两个黑色袋子和一张舆图,递给那名亲卫。
“按图上的隐秘路线走,天亮前找到那块巨石,把袋子交给坐在石上的人。”他声音极低,“暗号是三声鸦叫,一长两短。”
亲卫双手接过:“军师放心,卑职一定不负使命。”
“去吧。”
“是!”亲卫翻身上马,没入夜色。
薛敬抬头看了一眼月亮,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刚转过身,他整个人定住了。
十几步外,一个人静静站着,一身普通士兵的旧戎装,袖口还沾着官道的黄土。
“薛敬,果然是你。”冷清秋一边说,一边朝他走来。
“啪、啪、啪。”
四周火把齐燃,亮如白昼。钱副将、秋冬带人从四面林子里涌出,刀锋映着火光,把薛敬围在中间。
冷清秋走到他面前,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钱副将和秋冬却不一样——两人眼里全是杀气,若不是主帅在场,恨不得当场把他剁碎了喂狗。
“薛敬,”冷清秋淡淡开口,“你终于露出尾巴了。”
五年来的担惊受怕、夜夜惊觉,在这一刻忽然全散了。他心里空得发慌,却也静得可怕。
“将军好一招调虎离山。”他居然笑了,“东凉城、西凉城,两处同时出事——卑职竟没看出来,将军是将计就计。”
冷清秋不认,也不否认,只侧头吩咐:“钱副将,带军师回营。记住,此事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将军!”
五、薛敬军帐·亥时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
冷清秋坐在薛敬的书案后,仍穿着那身士兵戎装。薛敬站在案前,背挺得笔直。帐内侧立着钱副将和乔装的秋冬,眼里杀气腾腾。
“将军是何时知道的?”薛敬先开了口。
“三年前。”
“怎么知道的?”
“你儿子的坟,是空的。”冷清秋看着他,“你夫人一年两次进京,见的都是方雍身边的飞豹。”
薛敬低下头,笑了一声:“原来将军一早就疑我。”
“我不止疑你。钱副将、余将军、颜将军,我都疑过。一个一个查过去,最后只剩你一个。”
“这些年,卑职没见将军派过任何人查我。”
“我不派人,不代表没人去查。”冷清秋顿了顿,“还有,你故意留下指向胡风和钱副将的线索,吸引我的注意力——那我便演给你看。”
薛敬抬眼,眼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好一个障眼法。”
“西凉城的粮草,东凉城的祸事,我早已知道。”冷清秋的声音冷下来,“方雍花了这么大力气把我支出去,我若不真的走一趟,岂不是对不起他。”
帐内灯火晃了一下。
“薛敬,”她说,“告诉我,侯爷是怎么死的。”
薛敬的肩膀塌下去一分。他转过身,望向关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才慢慢转回来。眼底那点惭愧,藏不住了。
“五年前,侯爷率两万人迎战西夷王铁骑。西夷王的精锐买通了侯爷身边几名亲卫,里应外合,冲散了拼死护住侯爷的胡风等人,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方雍埋在镇西军里的杀手趁隙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侯爷胸膛。西夷精锐随即上前,砍下侯爷头颅。那几个内应亲卫,当场死在西夷人的刀下——灭口。”
他停住,喉结动了动。
“射箭那人,事后混入西夷大军脱身,为的是日后在阳城关,对承宇再来一次。”
钱副将拳头攥得咯咯响,一双眼睛死死钉在薛敬脸上,像要把他剜穿。
“阳城关,”冷清秋问,“承宇是怎么重伤的?”
“是卑职。”薛敬的声音轻得像灰,“卑职按事先定好的计划,让护在承宇身边的士兵挪开半步,造出一个空隙。那个扮成西夷兵的杀手,便在那一刻放了箭。”
冷清秋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在帐内荡开。薛敬、钱副将、秋冬全都愣住,不明白她为何在此刻发笑。
良久,冷清秋收了笑,抬手:“你们退下。”
“将军——”
“退下。”
钱副将和秋冬二人退出帐外,只剩一盏灯、两个人。
冷清秋站起身,走到薛敬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
“薛敬,”她说,“射死侯爷、射伤承宇的人,根本不是方雍的人。”
薛敬猛地抬头。
“五年前的战场上,想要侯爷和承宇命的,不止方雍一拨人。还有另一拨。而且这两拨人,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薛敬浑身一震。
他忽然想起阳城关那一箭——想起自己射出的那一箭,和另一支几乎同时擦过。两支箭的角度不同,箭羽的绑法也不同。当年他以为是自己手抖看错了。
如果当年的战场上真有两拨杀手,那就意味着,除了方雍,还有另一个人要顾家父子死,而且此人的势力,足以与方雍分庭抗礼。那么即便当年他没有背叛,没有跪下去——侯爷照样会死,承宇照样会伤。
他这些年跪的,是一场早就注定的局。
“将军……”薛敬的嗓子哑了,“既然您知道不是方雍的人,为什么还要查我?为什么这几年死死咬着方雍不放?”
“因为侯爷死了,承宇躺着,顾家只剩下老弱病残。”冷清秋一字一句,“那个人,我现在动不得。他也还没到露尾巴的时候。只有等方雍倒了,他才会从暗处走出来——到那时,我才能看见他的脸。”
薛敬听着听着,忽然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抬起眼,问了一句与案子无关的话:
“将军查了三年,查到一座空坟,查到飞豹,查到内人一年两次进京。可有一件事,将军大概没查到。”
冷清秋看着他,没说话。
“方雍抓走我儿那年,他才十岁。”薛敬慢慢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空着,却像托着什么极重的东西,“从卑职答应他的那一天起,每年清明前后,都会有一个布包送到卑职案上。里面是一根手指。风干的,小孩的,一根一根,一年一根。”
帐内的灯晃了一下。
“五根。”他说,“侯爷战死前一年,送来第一根。侯爷战死那年,送来第二根和一只手臂。”他朝桌案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仿佛那只断臂就摆在那儿,“方雍罚卑职——因为他给卑职的命令是让侯爷和承宇都死在战场,可承宇只是重伤。”
“侯爷战死后第二年,送来第三根,第三年送来第四一根。最后一根,是去年清明送来的。今年还未收到,卑职不知道今年会收到什么!也许是一条腿,也许是一只眼睛……”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声音却稳得出奇:
“将军,您只知道卑职的儿子在方雍手里。您不知道的是,方雍从来没打算要他的命。他要的是卑职一年一年地数着自己儿子的骨头背叛。数到第六年,卑职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冷清秋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出声。
她查了三年,查到一座空坟,查到飞豹,查到薛夫人一年两次进京。可她从来没查到这六根骨头。
她的手在袖中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青州那座坟里,”她问,“埋了什么?”
“一件小袄。”薛敬说,“他十岁那年穿的。卑职亲手放进去的。”
冷清秋转过身,从案上取过顾家那把战刀的刀鞘,轻轻放在薛敬面前的案上。
“从今夜起,”她说,“你不用再数了。”
薛敬看着那具刀鞘,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帐外,钱副将和秋冬只听见薛敬那一阵笑,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一句也没听清。
他们只知道,那一夜的灯,亮到了天明。
夜风知晓,月光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