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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六年间——血路 一、赤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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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赤足
流放队伍一路朝西,离京城越来越远。
从暮春走到初夏,出了云州,树稀了,田瘦了,村子散了,走上大半日才望见几间土坯房。路也坏了,车辙里积着干土,车轮碾过,后面的人只能吃一嘴灰。
押解的头子叫朱龙。得了方雍的授意,他对宋四维、岳安、宋行简、岳谭、岳武这五个人的折磨,一日比一日有章法。他不打人——打死了不好交差。他磨人。
到了一处铺满碎石子的路段,囚车停了。朱龙踹开车门,把五人拽出来,目光落在他们脚上,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
“把他们的鞋脱了。”
手下们面面相觑。不穿鞋走不了多远,这是要命。
朱龙抽出皮鞭,“啪”地甩在地上。脆响惊得众人一抖,再没人敢迟疑。鞋子扔进乱草,五双光脚踩上了粗粝的沙石地。
白日石子烤得滚烫,踏上去皮肉“滋”地一响;入夜气温骤降,碎石又冷又硬,像踩在刀刃上。本就饥饿难耐的几人,脚底磨破、起泡、流血、结痂,再被磨破。每一步,都在黄土上留下一个带血的印子。
宋四维走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底板就像被人用钝刀子刮去一层肉。他把牙咬得发酸,把气从丹田顶上来,一步一步,数着走。
走到一段特别碎的石子路时,他听见身后儿子的脚步声乱了——一步重,一步轻,是右脚不敢落地。
他没回头,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点。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足够让后面那个人跟得上。
他不能回头。一回头,儿子就知道父亲看见了;一看见,那口气就散了。
宋行简跟在父亲身后,眼睛盯着地上那些血印——那是父亲的脚印。他踩着那些印子走,踩不进,就踩在旁边。疼得受不住时便数步,数到一百,想女儿的笑脸;再数一百,想儿子的声音。
岳安跟在后面,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散着,走一步,一个血印。这双脚走过江南的青石板,走过京城的御街,如今踩在西疆的碎石上。他不想疼,只想账——方雍欠他的,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岳谭走在父亲身侧,半步不离。他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是从家到衙门,这双脚只走过平路。他不敢慢,也不敢快——慢了怕父亲撑不住,快了怕儿子跟不上。他就这么夹在中间,一头白发,一头稚子,每一步都像被人拿刀子在心上剜。
日头最毒时,岳武一个趔趄扑跪在地,膝盖磕在石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岳谭几乎是扑过去的,手忙脚乱拍他膝上的沙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武儿,武儿……”
岳武挣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咬着牙:“爹,我没事。”
岳谭喉咙被什么堵住。他伸手替儿子把散开的头发捋到耳后,指尖碰到的汗全是凉的。
“跟着爹。”他说,“看着爹的脚,爹走哪儿,你走哪儿。”
岳武点点头。
岳谭转过身继续走,把两只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里,借着那点疼把眼泪憋回去。
同一时刻,宋行简晃了一下,肩头撞在囚车的车轮上。
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肘。
宋四维仍没回头,托着的手没松开,等儿子站稳才慢慢放开。
“数着走。”他声音很平,“别想脚。”
“是。”宋行简应了一声,喉咙发紧。
他知道父亲的手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二、盐水
每到驿站,朱龙蹲下身,捏起宋四维的脚踝看了看,像看牲口的蹄子,满意地笑了。
上头交代过:不能让人完好地走到西疆,也不能让人死。那就慢慢磨,磨到他们跪下来求他,磨到他们忘了自己是谁。
朱龙还命人烧一大锅热水,撒极厚的盐。他说这是给他们泡泡脚,免得伤口感染,死了不好交差。话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挂着笑。
脚被强行按进盐水的那一刻,痛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砂灌进伤口。
宋四维额上青筋暴起,咬紧牙关,一声不出。
宋行简看见父亲的手抠进盆沿,指腹翻开,血顺着盆壁往下流。他猛地往前一挣:“爹——”
两个兵立刻把他按回去。
“别动。”宋四维开口,声音居然还是稳的,“泡你的。”
宋行简不动了,眼睛死死盯着那盆水,盯得眼珠发红。他忽然低下头,对着朱龙一字一顿地说:“大人,把我多泡一会儿。他少泡一会儿。”
朱龙笑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意思。一家子,抢着受罪。”他一挥手,“你就多泡一盏茶的工夫。”
那一盏茶,宋行简没出声。
岳安全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胡须上沾满冷汗,喉咙里只发出老兽濒死般的呜咽。
岳武到底没忍住,漏出一声闷哼,随即死死咬住嘴唇,咸涩的血混着盐水流进嘴里。他不敢抽脚,怕一抽就被按得更深。
岳谭见了,猛地往前一挣,两个兵立刻按住他的肩,把他死死摁回原地。
“别动。”朱龙慢悠悠地说,“你儿子的脚,和你爹的脚,都得泡够时候。”
岳谭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盆渐渐泛红的水。他忽然低下头,对着朱龙一字一顿地说:“大人,我的那份,给我多泡一会儿。他们的少泡一会儿。”
朱龙笑了:“孝顺。”他一挥手,“那就给他多泡一盏茶的工夫。”
那一盏茶,岳谭一声没出,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像有人在里头敲鼓。泡完时他那双脚已看不出本色。兵把他拖回去,他站不起来,爬了两步又爬起来,来到父亲和儿子中间坐下,一手抓住一个人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怕他们散了。
朱龙看着盆里淡红色的水,笑得满足:“这才叫泡脚。明日还泡。”
宋四维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念经,像祈祷,像跟自己说——不能死,不能倒下,不能让他们得逞。
岳安也在念。他念的不是孟子,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命还在,就有回去的那一天。方雍那个老贼欠他的债,他得活着回去,一笔一笔讨。
宋行简也在忍。妻子在等他,一双儿女在等他,母亲和妹妹们在等他。他在心里一遍遍描摹她们的笑容——那是他最疼时唯一能止痛的药。可今晚这药不管用了,他就想另一件事:父亲的手翻了皮,夜里会疼得睡不着。他得想办法替他包一包。
夜里躺进草堆,岳武把脸埋进去,让眼泪悄悄洇进干草。他想祖母,想母亲,想家里的每一个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撑一天,就一天。明天要是撑不住,就后天再撑一天。
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脚。
那只手很抖,很凉,动作却轻得像碰不得的东西。岳谭蹲在儿子身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白天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去儿子脚上的沙砾和血痂。擦一下,停一下,像在擦一件碎了的瓷器。
“爹。”岳武小声说,“我不疼。”
岳谭没应声。擦完,他把那块布塞回怀里,把儿子的脚抱在自己怀里,用胸口那点热气捂着。
“武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记着,今天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你祖父的账,你祖父会讨。你的路,你得自己走。”他顿了顿,“可你要是撑不住了,就告诉爹。爹背你。”
岳武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岳安在旁边闭着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谭儿。”
“爹。”
“你护不住他一辈子。”老人说,“让他自己走。走得动,是岳家的种;走不动,也是岳家的种。”
岳谭低下头,额头抵在儿子的脚背上,很久没抬起来。
另一边,宋行简也撕下自己的衣襟。
他爬过去,蹲在父亲脚边,把布浸了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水,轻轻擦去父亲脚上的血痂。擦到一处翻开的皮肉,宋四维的腿动了一下。
“疼?”宋行简抬头。
“不疼。”宋四维说。
宋行简没说话,手上更轻了。包完,他脱下外衫叠成一层垫在父亲脚下。
“你这是做什么。”
“地上凉。”宋行简说,“您睡。”
宋四维看着儿子。那张脸瘦得脱了形,嘴唇上的口子还没合,眼睛里全是血丝。这是他从小捧着长大的长子,会背《孟子》、会写一手好字、会在母亲面前撒娇的儿子,如今跪在马粪和干草里,替他包一双烂脚。
他伸手,在儿子头顶按了一下。
“你自己呢。”
“我没事。”
“谎话。”宋四维说,“你小时候一疼就哭,藏不住的。”
宋行简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现在会藏了。”
宋四维没再说话。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压在胸口,很久很久。
天亮了,又得出发。
三、血印
队伍穿行在一片荒凉的山谷间时,前方忽然烟尘滚滚。
柳承志刚从西疆回来。他奉师父之命去寻赤焰草,此刻正抄近道赶回江南,□□的马跑得浑身是汗。
他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些赤足而行的囚徒身上——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脚上一片血肉模糊,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串触目惊心的血迹。
最前面那个中年男人脊背挺得笔直,脚下一步一个血印,却始终没有弯一下腰。他身后跟着个白发老者,老者身后是个中年人,中年人身后是个少年——那少年每走几步就要晃一下,可每次晃完,都自己站直了。
最前面的身影太眼熟。柳承志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拉住队尾那个押送兵,塞过去一锭银子。
那兵掂了掂银子,压低声音:朝廷罪臣宋四维、宋行简、岳安……
柳承志的脸色变了。
宋四维,是团团的父亲。宋行简,是团团的大哥。
这两个人,他在团团的画里见过。团团在松山门时曾用宣纸画过家人的模样——画技拙劣,脸是歪的,鼻子是斜的,可她在画底下工工整整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柳承志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带血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黄土上,手慢慢攥紧了。
他四岁进松山门,学了十九年武。师父教他侠者仁心。师父还说,习武之人一生总要为一个人破一次例——那人若是你的心上人,便不算破例,是本分。
更何况,这是团团的家人。
他不能不管。
四、药丸
入夜,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官兵们吃饱喝足,鼾声此起彼伏。
宋四维几人被关在马厩里,与牲口为伴,空气里弥漫着干马粪的味道。吃的仍是残羹冷炙——半碗稀粥,几块发硬的馒头。
伤痕累累的双脚钻心地疼。他们还是忍着痛,就着稀粥把硬馒头一口一口咽下去。谁也没说话。说话费力气,力气要留着走路。
柳承志蒙上面,潜入驿站。
朱龙的房间在最里头。他无声拨开门闩,闪身进去。
朱龙正躺在床上打鼾,嘴张着,露出满口黄牙,酒气熏天。床头放着一只空酒坛。
柳承志走到床边,捏住他的下颌,将一粒黑色药丸塞进去,顺势一抬下巴。
朱龙猛地惊醒,喉咙一滚,药丸已下肚。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看见床前立着一个蒙面黑衣人。那双眼睛冷得像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正好落在刃上。
药效来得极快。肚子先是绞痛,接着像有无数条虫子在五脏六腑里钻,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在肠子里搅。
他滚下床,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全身抽搐,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痛苦得发不出声。
柳承志蹲下,攥住他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那些人,给他们治伤,给他们穿鞋,给他们热饭。你做到了,解药自然给你。你若再动他们一根手指——”
他没说完。朱龙已懂,连连点头,声音发颤,什么都答应。
柳承志从袖中取出另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
疼痛渐渐退去,朱龙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柳承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只是缓症的药,保你三日不发作。我会跟在队伍后面看着。”
说罢,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朱龙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立刻叫来手下——去找郎中,去买鞋,让伙夫开火做饭。
他总觉得那个蒙面人就藏在某处看着自己,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五、热粥
郎中很快来了。是个干瘦的老头,一路上都在骂这世道。他蹲在马厩里看了一眼那几双脚,手顿一下,骂声停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药膏涂得很厚,包扎时一圈一圈缠得极仔细,缠完还用手掌轻轻按了按,像在给自家孙子裹伤。轮到岳武时,老头看了看孩子脚上的伤,又抬头看了看岳谭,哼了一声:“当爹的,连双鞋都护不住。”
岳谭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轮到宋四维时,老头看了半晌,忽然说:“你这脚,是硬撑出来的。撑得太久,筋都紧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宋行简,“儿子?”
“是。”
老头嘟囔着:“老的逞强,小的也跟着逞强,都不要命。”
临走前,他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宋四维手里:“夜里用温水化开泡一泡,别用盐水。盐水是杀人的。”
鞋子也买来了,只是最普通的粗布鞋,鞋底纳得粗糙。可穿上去的那一刻,岳安蹲在地上手扶着墙,半天没站起来——他不是疼,他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站了。这双脚踩了太久的刀,踩回平地上,反倒不会走了。
岳谭替父亲系好鞋带,又替儿子系。系到儿子那只时,他的手抖得系不上,系了三次才系成一个歪结。他盯着那个歪结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
“爹。”岳武小声说,“好看。”
岳谭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嗯,好看。”
宋行简替父亲穿好鞋,蹲在那里没起来。他伸手按了按鞋口,确认不磨脚,才低声说:“爹,走吧。”
宋四维“嗯”了一声。他低头看着儿子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也是这样蹲在他脚边,系上学堂穿的靴子,系不好,急得直哭。
那时他嫌他笨。现在他只恨自己不能再替他走这一段。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来,不再是残羹冷炙——热馒头、冒着热气的稠粥,还有一碗肉、一碟咸菜。伙夫是个中年妇人,盛粥时偷偷多舀了一勺,又往岳武碗里多夹了一块肉,低声道:“孩子正是长身子。”说完就走了,头都没回。
那块肉,岳武没吃,夹起来放进父亲的碗里。
岳谭夹起来,又放进父亲的碗里。
岳安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又看了看儿子和孙子,把它夹成三块,一人一块,谁也没让推。
对面,宋行简把自己碗里那块肉夹给父亲。
宋四维夹起来,又放回儿子的碗里。
“爹——”
“你吃。”宋四维说,“你还要走路。”
“您更要走。”
“我走的是我自己的路。”宋四维把那块肉又推过去,语气不容置疑,“你走的是宋家的路。你倒了,你娘、你妹妹、你妻儿,怎么办。”
宋行简不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夹起,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嚼得眼眶发红。
宋四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岳安也喝了一口。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不能死。一定要活着回去,和那些恶人继续斗,哪怕斗到死,也要把他们一起拉下地狱。还有顾家的恩情要还。
宋四维在心里默念:不能死。夫人在等他,女儿在等他,孙子孙女在等他。顾家的恩情要还。还有儿子——他得活着看见儿子回家。
宋行简和岳武也喝完粥,吃了馒头。岳武吃着吃着,忽然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耸一耸。
岳谭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和儿子,看着那两双包得严实的脚,忽然觉得这辈子的委屈都涌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咬着牙,咬到腮帮子发酸,到底没让它出来。上有老,下有小,他连哭都得挑时候。
不过,宋四维他们都在想:朱龙这个恶魔为何成了菩萨?
次日清晨,继续上路。
宋四维几人被安排坐上了车。
马背上的朱龙总觉得那道目光藏在某处盯着自己,后脊背始终有一道凉飕飕的风。
柳承志确实在看着。
他骑马远远跟在后面,隔着一里多地,望着车上宋四维和宋行简挺直的背影,眼眶发热——这是他心爱之人的父亲和兄长。
他想起团团在松山门的日子。她总是笑着,不管遇到什么都不怕,敢一个人进深山老林,敢跟巨蟒搏斗。有一回她从悬崖摔下来,腿磕破,血直流,她还反过来安慰他,说师兄你别慌,我没事。她那样勇敢,倘若知道父兄受这种苦,一定会把朱龙剁成肉泥。
风吹过山坡,吹起他的衣袂。怀里的油纸包硌着他胸口——那是赤焰草,师父要的药引。他本该快马加鞭赶回江南,一天都不敢耽搁。
可他在这里绕了路。
他必须确保这些人平安——至少平安走出这段最危险的路。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团团,你放心,你的家人,我替你护着。你若知道我耽误了师父的药,定要骂我。骂就骂吧,我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