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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六年间——替身 申时·清风 ...

  •   申时·清风居

      清风居的门响了。进宝拉开门,林太医和顾子瑜提着药箱踏进外院。

      内院里,顾承宇依旧坐在海棠树下,望着棋盘。招财立在一旁。

      瞧见人进来,招财便推着顾承宇进了卧房。

      顾承宇躺在床上,闭着眼。林太医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他的腕脉。

      一息,两息,三息。

      林太医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脉象——沉实有力,来去从容,寸关尺三部皆匀。是一个气血充盈、筋骨强健之人的脉。

      绝不是一个在素舆上坐了五年、双腿枯废之人的脉。

      他松开手,目光落在那双手上。掌心与虎口覆着一层厚茧,茧色深褐,边缘齐整——那是常年握刀、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可顾承宇五年不曾下舆,刀早该离手了。那双手,本该软得像读书人的手。

      林太医缓缓站起身,声音很平:“脉象正常。那腿,也不必查了。”

      顾子瑜忙问:“师父,为何不查腿?”

      “五年了,还站不起来。”林太医叹了口气,“查与不查,都是一个结果。我们还是回去,把南疆的古籍翻阅完。”

      顾子瑜听了,自己伸手给顾承宇把脉。手指刚搭上脉搏,她便收了手,走到师父面前:“师父,脉象正常。不过,药还是要吃的。徒儿瞧着招财和进宝最近脸色也不太好,徒儿去给他们各煎一碗药。”

      “去吧,为师等你。”

      一旁的招财和进宝面面相觑,又齐齐看向床上的顾承宇。

      顾承宇依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顾子瑜走出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背影,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内院的火炉烧着,炉上的药罐咕咕地响,冒着腾腾的雾气。一股浓烈的药味充斥了整个清风居。海棠树上的两只鸟儿闻到了味道,赶紧振翅离枝,飞向了天空。

      海棠树下,顾承宇坐在素舆上,正与林太医对弈。

      一旁的招财和进宝闻着药味,又看了看大小姐那比药还要黑的脸色,知晓这三十天一定不好受。

      一个时辰后,药煎好了。顾子瑜将罐里的药分别倒进三个大碗,用托盘端到海棠树下——一碗递给顾承宇,一碗递给招财,一碗递给进宝。

      “必须喝完,一滴不剩。”她咬着牙说。

      顾承宇、招财、进宝看着那又黑又浓又难闻的药,只能硬着头皮仰头,面露痛苦,一饮而尽。

      林太医看着三人:“以后,每人每日两碗。”

      “师父放心,徒儿一定亲自熬药。”

      林太医瞪了三人一眼,起身,衣袖一甩,转身走了。顾子瑜提着药箱走到招财和进宝面前,抬脚各踢了他们一脚,也转身走了。

      她这一脚是卯足了劲的,招财和进宝疼得龇牙咧嘴。

      等人走远了,两人立马跑到院角抠嗓子眼,想把吞下去的那碗黑汤吐出来,却怎么也吐不出。

      素舆上的顾承宇忍着腹中翻腾,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了下来,露出飞鹰的脸。他朝着西疆的方向道:“侯爷,您是走了,让我们三个在这儿替您受罪。”说罢,他两手撑住扶手,准备站起来。

      招财一个箭步冲过来,把他死死摁回素舆上:“你做甚?你记住,你现在是侯爷。”

      进宝连忙将人皮面具重新贴回飞鹰脸上,手指抖得差点贴歪。

      “我只想透口气。”飞鹰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想站起来。这样坐着,简直就是折磨人。”

      进宝听得眼睛发湿:“你才坐了两天,夜里还能活动。可侯爷坐了五年,白天夜里都不能动!”

      飞鹰心里难过得很,赶紧坐好,脊背重新挺成一根笔直的棍。

      招财转过身抹掉眼泪,望着西疆的方向:“黑鹰,你这个憨货。雪鹰,你这个不着调的。一路上,若是侯爷有什么闪失,我刨了你们家的祖坟。”

      飞鹰和进宝也望向同一个方向。

      风过海棠,落了几片叶。

      申时·方府

      方雍散值回府,刚进书房坐下,沉着眸子,慢慢把玩拇指上的玉扳指。玉是凉的,越盘越凉。

      飞豹进了书房。

      “魏芙蓉的死和继志的死,可有线索?”

      “相爷,目前还没有。”

      “再去查。按照册子上的人去查,册子上的每个人都要查。”

      “是,相爷!”飞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相爷,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卑职觉得夫人太平静了。少公子离世,她身为祖母,似乎……不那么伤心。”

      方雍转头看向飞豹,眼里带了一丝狠戾。

      “相爷,卑职胡说。卑职先退下了。”飞豹说完转身离开。

      一语点醒梦中人。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方雍把玩玉扳指的手停了下来,抬起沉着的眸子,细细琢磨飞豹最后那句话。

      他记得清楚,继志是夫人的命根子,疼到骨子里的。继志死了,夫人的确不怎么悲伤。

      他又忽然想起鹏举小时候、继志小时候,夫人是怎么疼的——鹏举打碎了御赐的砚,夫人说“孩子手疼不疼”;继志把先生的戒尺折断了,夫人说“先生不懂我家孩子的性子”。

      “慈母多败儿。”他想起这句话,又想起另一个词——捧杀。

      同时刻·方府松鹤堂

      佛堂里,方老夫人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木鱼声一下一下,稳得没有半分乱。

      方雍踏进去,站在她身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女人。

      “夫人,继志去了,你竟还有心在此诵经。”

      “相爷,人死不能复生。我的悲伤是藏在心里的。”

      “夫人,慈母多败儿。鹏举和继志如此不成器,与夫人关系很大吧。”

      “子不教,父之过。相爷该问问自己,该去问问鹏举才是!”

      “鹏举和方敏出生后,我便把重心全放在了仕途上。他们的教养、府里的事,皆由你打理。”

      “相爷今日前来,是指责我了?”

      “夫人,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恨我?”

      “恨一个人太累,不值得。相爷,我娘家败落,承蒙您不弃,依旧给我正室之位。我岂敢恨您。”

      “夫人,我方才在书房仔细想过。你虽是商户之女,学识和眼界却不比名门闺秀差。按道理,儿子和孙子不该如此不成器。”

      “相爷有话直说。”

      “你告诉我,鹏举是不是你故意养坏的?继志是不是你故意宠坏的?”

      方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相爷真是说笑。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养废,对我有何好处?”

      方雍动了怒。他蹲下身,伸手捏住夫人的手腕,力道重得指节突出:“有何好处?你是在报复我,是不是?”

      方老夫人依旧平静:“既然相爷如此想我,我解释再多也无用。”

      看着她那平静得可怕的神色,眼前这个女人恨不恨自己、是不是故意把儿子孙子养废——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他松开手,站起身走到屋外,仰天长叹。

      几十年来,他一心扑在仕途上,醉心权位,疏于管教儿子孙子。他以为自己在前面盖房,把方家往顶峰推;他的夫人却在后面,一铲一铲地挖,故意让方家的根烂掉。

      他的心很痛。这痛不是因为儿子不成器,不是因为孙子刚死,而是被枕边人算计了几十年的痛。其实早该想到的,可他偏偏没往这儿想。他一直以为,虎毒不食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佛堂里的夫人:“夫人身体不适,以后就待在这松鹤堂吧。”说罢,转身走了。

      方老夫人放下佛珠,转身看向门外。方才的平静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恨。

      “方雍,欲壑难填,便是自掘坟墓。”

      方鹏举和方继志,的确是她故意养坏的,甚至是她一手引导的。

      她是父亲和母亲唯一的孩子。

      方雍当年只是个寒门,是她父亲用丝绸给他铺路,一匹一匹,一路铺到乾坤大殿前。可他反过来设计夺走了她父亲手里的全部财富。父亲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母亲也随之而去。父母岂能白死?可她只是个弱女子,根本无法与方雍抗衡。

      方鹏举是她亲儿子,方继志是她亲孙子,但这儿子和孙子是仇人的种。她,没有半分不舍!

      于是她故意养废儿子。后来有了孙子,她就故意宠坏孙子。她把儿子和孙子磨成一把刀,去割他的肉。

      刀钝了,她就再磨。

      磨了几十年,终于割到了。

      酉时末·程府

      书房里,程国恩正在写字。一笔一画,极稳。

      阿宝走进来,走到书案前:“大人,卑职……”

      “没有查到魏芙蓉的死因?”

      “是。”

      “既然查不到,就暂时不查了。那个管不住自己欲望的女人,现在看来,死了也罢。派人紧紧盯着魏尚,还有陆鸣。”

      “盯陆鸣?”

      “陆鸣在永安铁矿蹲了五年,目的就是让祖父身败名裂。可天不遂人愿,五年的蹲守,他不可能发现不了魏尚的痕迹。永安铁矿之局既已结束,这位活阎罗自然能腾出手来查魏尚了。”

      “大人英明!”

      “盯紧一些,发现什么线索,及时来报。”

      阿宝有些疑惑:“大人,只是盯着吗?”

      “不该问的别问,听安排就是。”

      “是,大人!”阿宝退出书房。

      门合上后,程国恩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

      永安铁矿之局,他帮方雍抽身成功,扳倒了想扳倒的人。可魏尚与永安铁矿不同,不能反向设局把对手引进来、再让局里的方雍跳出去。当初保下魏尚,为的就是他手里的银子。

      这些年魏尚给的银子已不少,人心不足蛇吞象——魏尚,该舍弃了。否则一旦等陆鸣手里的刀,落在魏尚脖颈上,自己绝不可能片叶不沾身。况且魏尚是方雍的人,一旦落网,方雍必受牵连。此时方雍绝不能有恙,他还离不开方雍,他还得利用方雍的权势来铺路。

      他吹干墨迹,轻轻把纸折起,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来,烧掉了一个人的名字。

      酉时末·魏府

      魏尚坐在庭院里自斟自酌。

      他是个精明人。他知道永安铁矿一事结束后,陆鸣必定会抽出手来,暗中调查自己。

      但他不知道的是——顾承宇三年前就查到了他身上。

      他不知道顾承宇已将查到的证据,悉数交到了陆鸣手上。

      他更不知道,陆鸣已经派出人手,正日夜兼程赶往西疆和北疆——要切断他与西夷、北戎交易的通道,要把通道上那些收过银子的文官,一个一个揪出来。

      人还在路上。刀还没到脖子上。

      他此刻想的,是如何对付方雍和程国恩。

      他与方雍早已离心。他知道方雍早晚要将他除之而后快,不得不防。而程国恩,虽然在永安铁矿上救了他一命,可对方看的不是他,是他手里的银子。那人像一条蛇缠着他,眼下力道不大,迟早会收紧,将他活活缠死。

      说实话,他不怕死。可魏家还有一大家子人,他不能带着全家一起去死。

      他端起酒杯,手很稳。院墙外,一只夜鸟掠过屋脊,朝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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