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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狼牙关——断腿 西疆的暮色 ...

  •   西疆的暮色,很长。

      残阳还挂在关山上,不肯落下。

      那光像一柄断剑,插在山脊上。

      红的光铺在关山上一排一排的坟墓上,从山顶铺到山脚,从山脚铺到阳城关,铺在一座一座尸山上。

      此时,尸山上的尸体,不再是谁的士兵,不再是谁的儿子,不再是谁的男人,不再是谁的爹。也没有国界之分了。他们都是睡着的人,战鼓再也叫不醒他们,他们终于做回了自己。

      要是没有战事,该多好。

      可没有要是。

      冷清秋看着这些成堆的尸山,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良久,睁开。

      她没有去看儿子。这一刻她把母亲这个身份卸下了,像卸下甲胄一样卸得干干净净。她和顾恩从前一样,亲自带着余将军、颜将军、钱副将,打扫战场。

      就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冷清秋在西夷人的尸堆和镇西军的尸堆之间,看见了另一张脸。

      西夷人的脸硬朗,轮廓深,个子矮,身子精瘦,力气都在筋上。

      宁国人的脸扁平,五官柔和些,个头比西夷人高。

      而这些脸——脸颊肉厚,眼睛小,虎背熊腰,骨架大。

      是北戎人的长相。

      冷清秋把手伸进那些尸体里,翻出几件信物。上面刻着鹰。

      鹰是北戎的圣物。

      她又翻了几具,又找出三个。她把那些鹰图腾一片片收进袖子,一层一层压住,压得指尖发白。

      酉时末·军医帐中

      昏迷不醒的顾承宇躺在榻上,两条腿的血已止住。插进胸口的箭镞和那半截箭杆已被取出。箭镞离他的心脉,刚好一寸。

      就这一寸,暂时保住了他的命。

      军医陈伯捏着那块缺了一小角的箭镞,和那半截断箭,愣了一瞬。

      只一瞬。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缩,把那两样东西攥进掌心,转身从帐角一具普通士卒的遗体上拔下一枚西夷箭镞、一簇箭杆,放到顾承宇榻前的铜盘里。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做完这些,他才回头去接顾承宇那条被马踩断的左腿。骨头碎得厉害,但不是治不好。清洗,对位,夹板固定。

      最后是右腿那道刀伤。刀口从膝盖内侧一路划到大腿根外侧,过处经脉俱断。

      陈伯是镇西军的杏林圣手,断裂的经脉于他不算难事。他拈起针线,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缝。

      针脚比平时密,也比平时慢。

      他要救活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这是顾恩唯一的儿子。他不能让顾恩断后,不能让顾家后继无人。

      缝完最后一针,他在少年中衣的内衬暗袋里按了一下——那里头包着两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铁。

      戌时初

      冷清秋、余将军、颜将军、钱副将还在带着活着的镇西军收拾战场。钟廷押着粮车,踏着残阳,走进了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钟廷和押送粮草的队伍闻着空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看着脚下还没凝固的血,看着眼前堆起来的尸山,看着尸山里穿梭的人影,全都僵在原地。

      没见过战场的人,今日才从这些气味里、从这些尸山里,看见打仗是什么样子。他们这才明白,边关真的像京城画本里写的那样;京城那些安乐日子,真是镇西军用血守出来的,用命铸出来的。

      余将军把一个陷在西夷尸堆里的镇西军士卒抱出来,正要放进自家尸堆,一抬头看见了粮车,看见了钟廷他们。

      他把尸体轻轻放下,几步冲到粮车前,伸手一袋一袋地摸着那些粮草。嘴唇抖了半天,才喊出声来:

      “仗打完了,粮草才到!这粮草要是早来一天,我们的兵就能少死一些!”

      钟廷听着,看着这个满身是血、泪水纵横的老将,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看来陛下的疑虑,是真的。

      正在收拾战场的冷清秋、颜将军、钱副将听见哭声,纷纷回头,看向钟廷,看向他身后那一车一车迟到的粮草。颜将军一声不吭,把战刀狠狠插进地里。

      七天了。镇西军的粮草一直紧着伤兵,活着的将士每日两餐。行军打仗最耗体力,折戟谷的伏击、平川原的偷袭、今日阳城关的决战,镇西军的将士没有一顿是吃饱的。

      这批粮草要是早到几天,将士们吃饱了,手上就多三分力,地上就少一堆尸。

      冷清秋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关山上的残阳,没说话。

      镇西军的粮草,由户部拨出,一向由兵部押送。这一次却是户部亲自送到了西疆,送到了阳城关前。而且是户部尚书亲自押送。

      她闻到了京城的味道。

      她让颜将军、钱副将继续收拾战场,自己走到钟廷身边,看着粮草。

      “要是这些粮草早一天到,镇西军的确会少死一些人。”她的语气很平静。

      钟廷是见过冷清秋的。六年前宫里琼林宴,她一身铠甲赴宴,一脚跨进殿门,满殿能说会道的朝臣命妇全没了声,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

      那是让万人无声的气场。

      钟廷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将军,又想起刚才那句话,精明的他立刻听懂了——镇西军早就缺粮了。

      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冷将军,钟某来迟了。”

      冷清秋连忙回礼:“钟尚书亲自押送粮草,一路劳顿,辛苦了。”

      钟廷看了一眼尸堆:“钟某这一句辛苦,远远比不上镇西军与敌军厮杀的艰难。”

      冷清秋笑了一下,转头对余将军说:“余将军,粮草到了。镇西军的将士饿着肚子杀了几天敌人?如今敌军杀尽了,不能再让他们饿着。你与钟尚书的人把粮草交接了,传令伙房动手。亥时,最多亥时,我要看见镇西军将士吃饱喝足。”

      余将军领命。

      钟廷让阿牛和管粮草的文书去与余将军交割。

      冷清秋看着钟廷:“钟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冷将军请。”

      两人登上阳城关关墙。

      冷清秋看着钟廷,双眸沉静如水:“户部只管拨粮草,押送粮草乃是兵部之职。如今钟大人亲自押送,真是让人意外。”

      钟廷直言不讳:“兵部的人说陇右道出了问题,阻断了京城与西疆的往来。陛下御书房的御案上,关于西疆的册子,一份都没有。西疆是宁国要紧的屏障,陛下自然关心。”

      “钟尚书亲自押送,一路上可还顺利?”

      钟廷望着清川河的方向:“这西疆的春汛,真是会挑时机。偏偏我进西疆的时候,清川河决了堤,水把所有通往阳城关的路都泡发了,路基塌了。我为了早些把粮草送到,亲自提了斧头,砍了路两边的林子铺路,这才把粮草拖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我没禀报工部,就砍了工部的林子。我是提着头来押送粮草的。可还是晚了一步。”

      冷清秋道:“我在西疆待了十几年,清川河的水到了春日脾气大得很,决堤是常事。通往狼牙关和阳城关的路本来就是烂的,烂了十几年了。还是钟大人机智、大胆,敢砍工部的林子铺路。”

      钟廷听懂了。他看着冷清秋:“冷将军,我钟廷虽是文官,祖上也上阵杀过敌。骨子里流的是铁血丹心,岂会怕京城那一群魑魅魍魉。”

      冷清秋看着他。她知道钟廷执掌户部十几年,镇西军的粮草军饷,一分不少。她也知道钟廷记仇、小气,但是个正直人,靠得住。

      钟廷见她不语,问:“镇西军是何时缺粮的?”

      “三月二十八开始少。四月二日便缺了,将士们每日两顿。”

      “镇西军的粮草,都是我亲自查验、按时拨出的。虽无多余,但绝不至于让镇西军饿肚子。”

      冷清秋叹了口气:“负责押送的是兵部。钟大人也知道,京城通往西疆的路一直是烂的,路遥车慢,山贼出没,天气多变。几经周折,到了镇西军手里,数量与您拨出的相差无几,可总有一部分是不能吃的——磕牙,坏肚子。”

      话里的话,钟廷再明白不过。

      有山贼,就是有人克扣。有雨天,就是粮里发了霉。会磕牙,就是粮里掺了沙石。

      他沉声道:“既然粮出了问题,朝廷却从未收到过你们的折子?”

      “钟大人,顾家的情况您是知道的。这些年我与侯爷一直在西疆,京城皇宫里,是一个从冷宫走出来、不得宠的贵妃;宁安侯府里,一个老母,一个断了腿的四弟,一个家道中落的弟妹,四个年幼的孩子。兵部历尽千辛把粮草送到西疆,已是大恩大德。若再递折子说粮草有问题,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钟廷听明白了。随着大皇子二皇子渐渐长大,这些年顾家的确步履维艰。

      他低声道:“这一次我亲自押送,是陛下亲自授意。陛下身边的陆鸣你是知道的,那个铁面阎罗,早就盯上兵部那一群人了。”

      冷清秋心里一动,并未说话。

      钟廷见她不再说话,俯身看着关下的尸山,忽然问:“怎么不见顾侯爷?”

      冷清秋眼底黯了一瞬,旋即平静:“看来那七声钉棺的声音,还没传到京城。”

      声音低了些:“京城与西疆的路断了、烂了,自然传不快。等路通了,自然就传到了。”

      钟廷听见“七声钉棺”四个字,猛地抬头:“侯爷他……”

      “四月初一,西夷王率二十六万大军攻打狼牙关。侯爷率两万镇西军,打退了。侯爷和那两万镇西军,全部战死在狼牙关下。”

      钟廷脚下晃了一下,赶紧扶住关墙:“二十六万敌军?侯爷战死!援兵呢?”

      “援兵?”冷清秋看着关下的尸堆,“援兵还在路上。只是路断了,路烂了,耽搁了。援兵总会到的。只是待到援兵到时,仗已打完,该死的人死了,不该死的人,也死了。”

      每一个字都没有怨言,没有愤怒。每一个字都在说:根本没有援兵。

      钟廷抚着发疼的胸口:“侯爷的遗体……在何处?”

      “在狼牙关的棺椁里。侯爷的头,我早已去西夷王军帐里取回,缝回了身上。侯爷是完整的,镇西军也是完整的。”

      钟廷站直身体,忍着悲痛:“二十六万敌军,镇西军十八万。侯爷定然递过折子。援兵未到,怕是有人从中作梗。”

      “钟大人,您说的从中作梗,不是我说了算,不是您说了算,更不是镇西军说了算。再者,兵部岂会置宁国安危而不顾呢?”

      冷清秋顿了顿,“援兵就在路上。只是路断了,路烂了,耽搁了。”

      钟廷长叹一声:“冷将军,我能不能看看镇西军粮草的账册?”

      “当然可以。”冷清秋道,“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钟大人下关墙,进尸堆看一样东西。”

      钟廷疑惑,但还是跟着她下了关墙,走进尸堆。一到近前,他腹中一阵翻涌,硬生生压了下去。

      冷清秋指着其中一堆尸首:“钟大人亲自押送粮草去过北疆,想必见过北戎人。”

      钟廷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整个人僵住了。他抬头看了冷清秋一眼,满眼惊愕,又低下头去。

      北戎人他是见过的。虎背熊腰,脸如圆盘,颊肉厚,眼睛小,头发微卷。

      冷清秋从袖中取出一枚鹰图腾,递给他。

      “西夷王的姑母,是北戎王的母亲。”

      钟廷接过那枚鹰,明白了。

      这场仗,北戎也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鹰图腾藏进袖中。

      两个聪明人,谁都没再说下去。他知道冷清秋为什么让他看这堆尸体、为什么给他这枚鹰;她也知道钟廷回京后,会拿着这枚鹰去找一个人——镇北军统帅霍威的父亲,他的忘年交,霍擎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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