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是公主 清晨天 ...
-
清晨天光清亮,雪呦呦如常前往公司。
他身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袖口微微垂落。胸口端正别着那枚通体素银、没有任何刻字的极简胸针。
走进分析部工位,他开机浏览报表,安静处理完手头的基础工作。
片刻后起身,搭乘电梯前往十七楼战略部会议室。
会议室长桌端正规整。
父亲莱茵端坐主位,希莱尔坐在侧首,各部门主管分列两侧。
雪呦呦推门走入,安静落座于长桌最末。翻开随身文件夹,静待会议开始。
会议正式启动,议题围绕北部生态保护区二期项目展开。
莱茵率先简单定调。战略部主管依次汇报项目进度、落地难点与推进规划。
随后轮到希莱尔发言。
北部二期项目的实地对接工作由他全权负责。需要亲自去往北边驻场跟进,周期大约一周。
莱茵抬眸看向他:“下周动身?”
“嗯。”希莱尔应声。
“独自前往?”
“是。”
全场安静。
雪呦呦始终坐在末尾,一言不发。视线低落在纸面文件上,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
几秒静默后,他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会场沉寂。
“我建议战略部安排两人同行。”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向末尾的他。连希莱尔也抬眸望来,眼底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雪呦呦神色平静,语气客观公允:“北部二期下辖三个子项目,工作量繁杂,单人跟进效率太低。两人分工并行,能够大幅缩短工期,也能规避现场疏漏。”
莱茵沉吟片刻,点头认可:“有理,希莱尔,你随行带一人。”
希莱尔目光微凝:“带谁?”
“人选你自行敲定。”
希莱尔的视线再度落在雪呦呦身上。
雪呦呦始终垂眸看文件,没有抬头,没有对视。
他在等。
等一句“你跟我去”。
哪怕公事公办。
哪怕只是点名。
哪怕……
莱茵已经开始推进下一个议题。
希莱尔没有再开口。
雪呦呦翻过一页文件,纸页边缘被他指尖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松开手,把折痕抚平。
会议继续,众人逐一敲定剩余细节、时间节点与对接方案。
待所有议题结束,莱茵宣布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资料离场,会议室人流渐散。
唯独雪呦呦与希莱尔依旧端坐原位,未曾动作。
待到最后脚步声远去、房门轻轻合上,偌大会议室只剩两人。
雪呦呦这才起身缓步走到希莱尔面前,低头看向坐着的人。
“希莱尔。”
“嗯。”
“你下周去北边,注意安全。”
“好。”
“北边气温低,多备些厚衣服。”
“嗯。”
“你的易感期将近,抑制剂和常备药务必带足。”
“我知道。”
雪呦呦静静凝望着他。沉默良久,轻声再唤。
“希莱尔。”
“嗯?”
“昨天我路过你书房,偶然翻到了你那本植物图鉴,扉页写了很多字。”
希莱尔放在桌下的指尖骤然一紧,脊背微僵。
雪呦呦语气坦荡淡然,无探究,无质问。
“我没有细看,只是无意间翻到,即刻合上了。”
他抬眸,安静看着希莱尔眼底翻涌的情绪。
“你写了很多年,我不曾窥探,但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写什么。”
希莱尔唇瓣轻轻颤动,却终究失语,什么也说不出口。
雪呦呦垂眸看向他放在桌面的手。那双手指尖微蜷,绷得很紧,有些慌乱与无措。
他安静看了几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轻声道别:“我先回去工作了。”
转身离去,没有停留。
希莱尔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望着他离去的门口,久久未动。
雪呦呦回到十五楼分析部工位。
坐定之后,沉下心开始处理工作。
整整一天,他逐一核对所有项目报表,梳理全部对接文件,规整分类所有待办事项。将未完成的工作一一标注清晰、交接妥当。
桌面从繁杂凌乱,被他整理得干干净净,条理分明。
待到下班时分,他关机起身,扫视一眼整洁如初的桌面。确认所有事务妥善收尾,才转身离开公司,乘车返回苍鹭古堡。
回到西翼房间,独自坐在床边。
缓缓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五样旧物。每一件,都是他藏了数年、无人知晓的心事。
他拿起那份褶皱的32%匹配度报告。
纸页裂痕清晰可见。
他想起那天在检测室里,他说“是匹配度只有32%的雪呦呦”。希莱尔说“不是,你就是雪呦呦”。
他当时信了。
后来又不信了。
现在他也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放下报告,又拿起那幅稚嫩的皇冠手绘。
画里是笨拙勾勒的城堡与冠冕。
他垂眸轻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公主。”
他把画放下,手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会儿。
然后才继续往下拿。
接着是那扇画着敞开大门的古堡速写。
他想起稚鱼看见这幅画时轻轻说的那句“那他可以出来啊”。
画里的门常年敞开,现实里的人始终困在原地。
他拿起那枚浅灰色羽毛。
耳畔依稀响起多年前那人平淡温柔的一句:
“因为是你掉的。”
最后是那张苍鹭标记的照片。
他想起那年夏日,希莱尔在松树干上刻下苍鹭纹路。他蹲在一旁画小鸟。
风一吹,泥土上的画便消散无踪。
唯有树干上的印记,岁岁留存。
雪呦呦将所有旧物逐一摩挲完毕。又一件件轻轻放回抽屉,缓缓合上柜面。
在这一刻,心底悬而未决的念头,彻底落定。
他要离开苍鹭古堡一段时间。
他需要独处,需要理清缠绕多年的心意。
他想分清自己十年的执着,究竟是年少依赖养成的习惯、是长久陪伴滋生的感恩,还是深入骨髓、无可替代的爱意。
他起身收拾行李,动作缓慢。叠好衣物、规整书籍、收纳画作。
收拾到最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幅最珍贵的童年画。古朴的城堡、挺拔的少年、歪歪扭扭的皇冠。
他静静凝望许久。
提笔在画纸最背面的角落,落下一行极细小的字:
是公主。
字迹轻浅,隐秘深沉,藏尽年少全部的心事。
这幅画,他没有带走。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泽芙走了进来。目光落在行李箱上,瞬间了然。
“呦呦,你在收拾行李?”
“嗯,我想出去住一段时间。”
“去哪里?”
“不确定,一路向北,去有松树的地方。”
泽芙静静看着他,眼底糅杂着心疼与无奈。
“希莱尔知道吗?”
“不知道,他已经出发出差了。”
“为什么不告诉他?”
雪呦呦指尖微顿,轻声道出心底最深的挣扎:“因为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走了他会追,我怕他一追我就会心软留下,我更怕……我就算留下,依旧看不清本心,依旧困在原地。”
泽芙沉默良久,轻轻叹息:“傻孩子,你走了他一定会追的。”
“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要执意离开?”
雪呦呦抬眸,眼底通透又倔强:“我想弄明白,他追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多年习惯的不甘。”
泽芙望着他,心头酸涩翻涌。上前轻轻将他拥入怀中,温柔安抚。
“想清楚就好,累了就回家,早点回来。”
“好。”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雪呦呦拎着轻便的行李箱走出西翼,穿过长廊。
途经东翼书房,房门虚掩,屋内灯火余温未散,却空无一人。
希莱尔早已动身北上。
他在门口静静伫立片刻。转身下楼,穿过空旷客厅,走入庭院花园。
苍松依旧苍翠挺拔,立在风里。
雪呦呦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树干上深刻的苍鹭纹路,又摩挲着旁边空空的泥土。
他对着寂静松林,轻声呢喃:“希莱尔,我走了。”
话音落定,他转身离去。一步步走出苍鹭古堡的大门。
伫立门口,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年的城堡。
它很大,很温暖。承载了他整个年少岁月。也困住了他数年无解的心事。
他走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回头。
即将彻底走出院门的那一刻,脚步微顿。心底翻涌起无数留恋与不舍。
可下一瞬,那句通透温柔的话在心间响起。
门是可以推开的。
他要亲手推开了这扇困住自己多年的门。
前路未知,归宿不明,但他必须往前走。
泽芙静静立在古堡石阶上,目送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良久,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北上的电话。
北方夜色深沉。希莱尔结束了一整天的野外踏勘,独自坐在酒店床边,身心疲惫。
手机铃声响起,屏幕跳动着“母亲”二字。他即刻接通:“母亲。”
“希莱尔,“呦呦搬出去了。”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漫长、死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听筒里才传来男人低沉沙哑一声:“我知道了。”
泽芙心头微涩,带着一丝隐忍的嗔怪,轻声追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走吗?”
“不知道。”
“你知道的希莱尔。”泽芙一语戳破,“你只是不敢说。”
希莱尔再度沉默,无话应答。
“他走得很决绝,什么都没带走。”泽芙缓缓开口,“西翼抽屉里的东西,32%的报告、皇冠画、开门古堡速写、浅灰色羽毛、苍鹭标记照片,他原样留存,一件未取。”
“他只在书桌留了一幅画,是他小时候的那幅城堡皇冠画。”
希莱尔指尖紧绷,嗓音微哑:“他留了什么?”
“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是公主。”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漫长到窒息。
许久,希莱尔才重重吸气,低声重复:“我知道了。”
通话结束。
他独坐床边,望向窗外北方寒凉的夜色。
夜风凛冽,天幕暗沉。
后颈腺体隐隐发烫,易感期的躁动与闷涩层层翻涌,裹挟着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悔意。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昨日会议室的画面。
雪呦呦平静提议双人出差,温柔叮嘱他注意安全、备足药物,最后只轻轻一句“我去工作了”。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寻常的告别。
此刻骤然幡然,却为时已晚。
原来那句平淡的道别,是蓄谋已久的告别啊……
而他甚至没有问他要去哪里。
古堡这边,夜色沉沉。
莱茵走到客厅,立在泽芙身侧,看着她微泛红的眼眶,低声询问:“呦呦走了?”
“嗯。”
“希莱尔如何回应?”
“全程沉默,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莱茵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他性子像你。”
泽芙抬眸:“哪里像?”
莱茵沉默了一会儿,只说:“当年你走,我第二天就追出去了。”
他顿了顿:“他比我沉得住气。”
“那他会追吗?”
莱茵久久无言,最终只余下一句未知的轻叹:“不知道。”
泽芙转头望向西翼方向,房间灯火熄灭,彻底沉寂。
空荡长廊里,她轻声呢喃,带着一丝急切与期盼。
“希莱尔,快点长大,快点回头。”
北方小城,深夜小旅馆。
房间狭小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雪呦呦沿途买下的小松树苗,青翠挺拔,带着北方独有的清冽气息。
他翻开手机,逐条看着消息。
裴予:“听说你离职了,你还好吗?”
他回复:“我很好,谢谢你。”
於菟:“你去哪里了?”
他回复:“北边,有松树的地方。”
稚鱼:“你真的离开古堡了?”
他回复:“嗯,出来住一段时间。”
放下手机,他屈膝抱膝静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远处错落的松林剪影。
他轻声唤了一句无人应答的名字:
“希莱尔。”
他没有哭,没有委屈,没有不甘。
只是安静坐着,和过去十几年漫长的等待、隐忍、迷茫,轻轻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