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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甜腥一隙 希莱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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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莱尔十七岁那年春天,S级易感期猝然降临。
天尚未破晓,他骤然睁眼。后颈腺体烧起一线绵长的灼痛,热流顺着脊椎缓缓沉落,像有人将一枚烧红的针,一寸一寸地推进他的骨骼缝里。
他撑住床沿坐起,指节深深扣进木板,额角沁出细密凉汗。皮肤底下有某种活物在缓慢翻涌,温热黏稠,像被埋进血肉里的种子,终于等到某个时辰,开始抽枝。
脚步沉缓,他下楼去往花房。
水雾氤氲,莱茵正俯身照料草木,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眼便读懂他身体里翻涌的异动,放下洒水壶。
“易感期到了。”
“嗯。”希莱尔嗓音干涩,像砂纸蹭过木头。
“S级的压制力太过强横,留在主堡容易失序。”莱茵凝视他紧绷的轮廓,“去别院。”
“好。”
“我安排人备齐所需。”
“父亲。”希莱尔打断。
“嗯?”
“不要让他来找我。”
莱茵缄默片刻,轻轻颔首。
希莱尔独自返回卧室收拾行李。翻找衣物时动作顿住,伸手探入衣柜深处,摸出一件轻薄棉衬衫。
是雪呦呦的。
布料柔软,褶皱温存,浸着一缕浅淡的松针花蜜气息。
他将织物搁在掌心看了许久,仔细叠妥,压进箱底最深的地方。
指尖在布料上反复摩挲,像在抚摸一片尚未愈合的伤口,又想把它按进肉里,让它再也不要离开。
途经雪呦呦的房间,门扇紧闭,窗纸滤出一室暖光。
他停在廊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迟迟没有叩响。指腹贴着木纹,几乎能隔着那层木板,触到里面那个干净的、温热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四下寂静。良久,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屋内雪呦呦伏在案前画画,门外短暂的脚步声落进耳际。他抬眸望向紧闭的门,转瞬又埋首继续画画。
别院空旷寂寥。窗外荒草绵延,松林沉作一片墨色剪影。
希莱尔坐在床沿,解开领口两颗纽扣。后颈腺体持续搏动,皮下有某种沉睡之物缓缓苏醒,安静地试探理智的边界。
他走到盥洗间掬冷水扑面,水珠顺着下颌垂落,腺体的灼烫分毫未减。
他倚窗而立,林间寒气涌入房间,依旧压不住躯体底层悄然苏醒的悸动。
回到床边,他自箱底取出那件棉衬衫。
衣服被他自身的信息素烘得微暖,松针花蜜的香气淡得几乎要消融在空气里。在这片混沌燥热之中,这是他唯一敢触碰的洁净。唯一一件,被他允许靠近的东西。
他把衬衫贴向面颊,阖眼深吸。体内躁动的本能,触碰到这片柔软织物时,才稍稍收敛锋芒,像一个终于被按住肩膀的狂徒,暂时安静下来。
他反复躺下,又坐起身,心神始终飘摇不定。最后将衬衫平铺在枕畔,侧过身静静对着它,鼻尖缓缓靠近,呼吸放得极轻。犹如一条饥饿的蛇,对着近在咫尺的鸟巢,只敢安静地看。
唯有此刻,腺体灼烧带来的钝痛,才会短暂退去几分。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傍晚,石板小径上传来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
希莱尔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后颈腺体骤然升温,奔涌欲出的信息素,被他以全部意志锁在躯壳之内。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
脚步声停驻门外。
一缕鲜活的松针花蜜气息顺着门缝渗进来,裹着委屈不安,质地清薄,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轻叩声响起。
“希莱尔。”
希莱尔后背抵住门板,喉结缓慢滚动。齿尖轻轻刺破下唇,一丝腥甜漫溢在口腔。他把那只手按在门把上,指骨发白。
“希莱尔,我做了松饼。”
他没有应声。
“是你喜欢的原味,黄油放多多,边缘烤得脆脆的那种。”
风穿过门缝,裹挟着烘烤的松甜漫入室内。
他闭上眼,喉头一动。他的身后是暗的、热的、翻滚的欲望,他的面前是一层薄薄的木板,板外站着整个春天。
他心底生出开门的渴望。门外站着雪呦呦,一身清润,周身带着不染尘埃的质地。
可他不敢。
体内苏醒的东西正在缓慢舒展。像一朵从骨头缝里开出来的花,暗红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往外翻。
一旦门板敞开,他怕这朵花会用带刺的藤蔓,把门外那份清润尽数缠住,绞紧,拖进泥土里,让它和自己一起烂在这间暗室里。
“希莱尔……你不想、你不想要我了吗?”
手背上青筋浮起。他的手指已经搭上门把,腕部转动半圈。
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最终,他没有拉开。
“……你走吧。”
门外沉寂许久。
一声极轻的“好”落下来。餐盘搁在石阶,发出细微一响。脚步声渐行渐远,一步一步消散在松林之间。
希莱尔顺着门板滑坐于地,后脑抵着木板。他攥紧衬衫,将脸埋入衬衫之中深嗅。
门缝漏进一线暮色,混着松饼残留的甜香。
他伸指尖穿过门缝,触到餐盘冰凉的边缘,沾了一点黄油。指尖送至唇边,清甜缓缓化开。
这是雪呦呦的气息。
他阖上眼,牙齿再次碾过唇上的伤口。腥甜与清甜交织在一起,是晦暗初醒时,遥遥望见纯净之物的滋味。
他像一头饥饿的兽,在黑夜深处闻到了血与蜜混在一起的味道,明知会发疯,偏偏忍不住凑得更近。
那一整夜,他靠着门板静坐。
衬衫反复被攥紧、松开,又攥紧。后颈的灼热不曾停歇。他数次抚上门把手,额头抵着木板,隔着缝隙捕捉空气中残存的气息。
自始至终,门没有开启。
次日清晨,希莱尔推门走出别院。
白瓷餐盘静静安放在石阶上,六块松饼摆放整齐,上面盖着一片翠绿松针。
他蹲下身,轻轻挪开松叶,拿起一块微凉的松饼小口吃下。
端着餐盘回到屋内,他翻开植物图鉴,落笔缓慢。
“我吃了三块。”
“很好吃。”
“他以为我嫌弃他。”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他。”
笔尖短暂停顿。
他写下一串冰冷数字。
“30%—40%。”
这是去年他泡在图书馆,翻遍腺体生理学旧文献,对照苍鹭S级Alpha与长尾雀D级Omega的样本统计模型估算出来的区间。
文献记载,这类跨物种、腺体等级差距悬殊的组合,信息素融合的理论契合度大多落在这个范围。
数值不高,根基飘摇。
他长久凝视纸面的数字,轻声呢喃:“雪呦呦。”
四下无人应答。
自那日起,主堡书房门口,再也不会出现一杯热牛奶。
雪呦呦十五岁这年,单独修习Omega生理课程。
“你的信息素等级偏低。”缅因家族的苏先生展开课册,语调平和,“这并非缺陷,只是天生质地清透。”
雪呦呦轻轻点头。
他素来知道自己的特别。希莱尔的信息素于他而言,只是雨后清润的芦苇风。
直到一回,他在希莱尔身上嗅到陌生Alpha的气息,才明白Alpha本能原本这般汹涌。
他抬眼发问:“老师,S级Alpha易感期是什么样子?”
苏先生指着图册注解:“S级Alpha易感期压制力极强,本能躁动汹涌。他们会本能趋近自己最在意、最牵挂的人,极度渴求陪伴。”
这句话,牢牢钉在雪呦呦心底。
深夜门口徘徊的身影,别院紧闭的房门,那句冰冷的“你走吧”……
最在意的人会本能靠近……
那希莱尔的避开,到底是……为什么?
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夜色铺满古堡花园。
雪呦呦坐在窗台,望着院中两棵相依的松树。指尖还留着松饼烘烤后的余味,指甲缝嵌着一点面粉的白痕。
当夜,雪呦呦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老师说,身体难受的时候,会想靠近最在意的人。”
“那你躲着我……是不是我不是你最在意的人?”
他把脸埋进膝头。
别院里,希莱尔倚窗望向主堡方向。
他轻声应答一句永远无法传到对方耳中的问句。
“是我不敢。”
因为太过珍视,所以不敢放任骨底缓缓舒展的幽花,以颓靡的卷须,缠上大片不染纤尘的清光。
【小剧场】
雪呦呦(坐在别院门外的石阶上,抱着膝盖,对着紧闭的门板小声说话):
“希莱尔。”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的信息素从门缝里溢出来了。我在花园里就闻到了。”
“老师说,S级Alpha易感期会很难受,比普通Alpha难受很多。压制力越强,越难受。”
“你为什么不让我陪你?”
“你不想要我陪你吗?”
“我做了松饼。我做了很久。母亲说你喜欢原味的,黄油多,边烤脆。我烤焦了三块,我把它藏在最下面了,上面的都是好的。”
“你以前什么都陪我做。我给你端牛奶,让你背我回家,你让我叫你哥哥……”
“你现在不让我陪你了。”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等级低?D级。帮不上你,还容易受你信息素影响。”
“你怕我拖累你……”
“我不怕你的信息素。我闻了五年了。你的味道,雨后芦苇。我闻着会安心。我不会难受。”
“你开门好不好?”
“你开一条缝也行。我把松饼放门口。我不进去,我就看你一眼。”
“你让我看你一眼。”
“你以前每天都看我。你看我吃饭,你看我写字,你看我种树,你看我画画,你看我睡觉。”
“你现在连门都不让我看。”
“……希莱尔。”
“你走吧……”
“好……”
脚步声远去。
希莱尔(靠在门板内侧,声音沙哑):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我从来没有。”
“你做的松饼,我吃了三块。剩下的我舍不得吃。”
“我想开门。我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了,我转了半圈。我闻到了你的味道,你就在门外。”
“但我不能开。”
“我一开门,我的信息素会压到你。你会腺体疼,你会不舒服。你扛不住我。我不能让你扛。”
“你说你闻我的味道会安心。可你不知道……”
“闻你的味道,我会失控。”
“我想抱你,想得发疯。”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我想把你藏起来。”
“想把你放进我最黑的地方,只有我能看见。”
“我想让你身上全是我的味道,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但我不敢。”
“所以我不能开门。”
“……你说你怕我不想要你。”
“是我怕。怕我吓到你,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怕我伤了你。怕你以后想起来,会觉得我恶心。”
“你走吧。”
“离我远一点。等我好了,等我不会失控了,等我不会想要咬你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你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他闭上眼,把头靠在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