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希莱尔先生 希莱尔 ...
-
希莱尔在别院里待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腺体的悸动终于慢慢平息。翻涌的Alpha信息素如同退潮的海水,尽数收回到身体里,只余下空荡荡的疲惫。
他靠坐在床头,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力气仿佛被尽数抽走。嘴唇上的咬痕已经结了痂,指尖轻轻一碰,还会传来刺痛。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留着一道浅浅抓痕。
那是第四天天夜里,他蜷在床角,拼命去想雪呦呦留下的。
他看见自己推开西翼的门,看见雪呦呦坐在床上,看见自己朝他走过去,看见自己伸出手,他看见自己……
“不能碰。”
他睁开眼,身体猛地弹起来,脚已经踩在地上,手已经伸向门把。
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抓痕,血渗出来。
“……不能去。”
“雪呦呦。”
他咬破嘴唇,血腥味漫开。
“不能去。”
那一夜,他就念着这三个字,反反复复,直到天亮。
如今整间小屋狼藉不堪。四处都弥漫着他浓烈的信息素,气息浓重得近乎呛人。
桌椅歪歪斜斜,被褥揉得乱糟糟的,满地都是被随手丢下的零碎。
他站起身推开窗,傍晚的冷风裹挟着草木气息灌进屋内,稍稍冲淡了满室的气息。随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并不多。他一件件收拢进背包,目光却忽然落在床角。
是那件雪呦呦的薄衬衫。
这七天漫漫长夜,这件衣服被他反复攥在掌心,紧紧抱在怀里,夜里压在枕头底下,无数次被他裹在……
如今布料早已揉得不成模样,皱成一团,上面沾满了属于他的气息,到处都是褶皱与印记。
希莱尔盯着那团衣服看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将它捋平,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裹好,塞进行李箱最深处。
这件东西,绝不能被任何人看见,更不能落到雪呦呦的眼前。
他去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站在镜前,他望向自己的唇,咬出来的痂还没有褪去,嘴角凝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指尖轻轻触上去,一阵钝痛漫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那晚的画面。他闭紧双眼,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
他快步迈步走出别院。
他脚步放得很快,心底积压了整整七天的思念汹涌翻涌。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开这么久,整整七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那个人。
“告诉雪呦呦,松饼十分好吃。”
“告诉他,我这些日子消瘦了不少。”
“跟他解释,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他,从来都没有。”
然后他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雪呦呦。
雪呦呦正抱着一摞书从书房方向过来。书摞得很高,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浅灰色的头发和一双低垂的眼睛。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每一步都量好了距离。
希莱尔一眼就看出来他瘦了……
下巴比以前尖了一点,手腕比以前细了一圈,衬衫的袖子空荡荡的。
希莱尔站在拐角处,他的心跳很快。他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堵成一团,挤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雪呦呦一步步走近,视线扫到前方的希莱尔,脚步极轻地滞滞半秒。下一瞬又恢复平稳,步履规整地往前走,直直走到他面前,稳稳停下。
“谢谢你的松饼。”希莱尔轻轻开口道。
雪呦呦垂着头,目光落在手边摞起的书本顶端,始终没有抬眼望他。
“不客气,希莱尔先生。”
希莱尔瞬间彻底怔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停滞了。
“希莱尔……先生”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缓缓刺破他的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堵满胸腔。
希莱尔喉结发紧,声音微哑:“你……你叫我、叫我什么?”
“希莱尔先生。”
雪呦呦语调平直,一字一顿,字句干净又冰冷,听不出半点情绪,规整得像是反复演练过无数次,刻板得毫无温度。
“为什、为什么?”
“您是苍鹭古堡的继承人,我是苍鹭古堡的养子。本就该如此。”
雪呦呦怀里抱着一摞书,从他身侧缓缓走了过去。他攥着书摞外侧的手指在暗暗用力,指节绷得泛出一层青白。
希莱尔立在长廊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影,一点点往远处挪。
心底反复翻涌着那声“雪呦呦”,三个字堵在喉咙口,滚了又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清楚雪呦呦不是真心想要这样生分。可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把方才那层划开的界限,完完整整摆在了两人之间。
心口闷得发沉,方才那股钝痛又漫了上来,压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那天晚上,希莱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植物图鉴,书页平铺开来,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叫我先生了。”
“他从来没有叫过我先生。”
“他生我的气了。”
“他应该生我的气的。”
父亲敲了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静静望着希莱尔,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定在他嘴唇那块还未脱落的痂上。
“易感期过了。”
“嗯。”
“难受吗?”
“还行。”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唇边,没有点燃。苍鹭古堡的规矩,屋内不许吸烟。
“你小时候,我教过你一件事。”父亲说,“苍鹭家族的男人,一生只认一个人。”
希莱尔垂着眼,没有说话。
“你祖父只认你祖母,我只认你母亲,你也会只认一个人。”
父亲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你认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清楚。你12岁就已经知道了。”
希莱尔低头凝视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易感期的时候,你把他关在门外。”父亲说,“你做得没错。S级Alpha的信息素一旦失控,会伤到他,你守住了分寸。”
希莱尔缓缓抬起头,看向父亲。那双眼睛里藏着压抑的煎熬,而父亲仿佛早已看透他心底所有的挣扎。
“但是,”父亲语气沉了下来,“你做完对的事之后,要去告诉他为什么。你不说,他就无从知晓。他猜不到你的顾虑,只会胡乱猜想。”
“他会觉得你嫌弃他,会觉得你不想要他了,最后把自己裹起来,再也不敢向你靠近。”
希莱尔的手指猛地蜷起。方才走廊里那声“希莱尔先生”,又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你已经做了对的事,现在该去做该做的事。”父亲站起身,把烟收回口袋,“去告诉他。”
与此同时西翼。雪呦呦坐在房间里,桌上摊着一摞书,书页整齐铺开,却一本都没有翻开。
母亲敲了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她将杯子轻轻放在桌面,挨着雪呦呦坐下。
“今天怎么没有给你哥哥送牛奶了?”
“他易感期,我不方便。”
母亲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安静地望着雪呦呦。看了许久,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雪呦呦放在膝头的手。雪呦呦的手冰凉,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呦呦。”
“嗯。”
“你觉得心里不好受。”
雪呦呦抿紧唇,没有应声。
“你觉得哥哥不想要你了?”
雪呦呦的手指在母亲的掌心猛地缩了一下。
“母亲。”他声音很低,“生理课上,苏先生讲过。S级Alpha易感期的时候,会格外想要待在喜欢的人身边,很需要那个人的陪伴。”
母亲沉默着,没有插话。
“可是希莱尔没有。”雪呦呦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他躲去了别院,把我关在门外。他还……他还让我走。”
他垂下眼眸,望向桌上那杯热牛奶。杯壁凝出细密的水汽,凝成一颗颗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
“所以,他是不想要和我待在一起,他是不想看见我。”
母亲收紧手掌,牢牢握住他的手。眼眶微微发热,却硬生生忍住没有落下眼泪。她抬手抚过雪呦呦浅灰色的发丝,动作轻柔又缓慢。
“呦呦。”她说,“他让你走,不是因为不想看见你,恰恰是因为他太想看见你了。”
雪呦呦猛地抬起头,眼里盛满茫然。
“他怕伤到你。”母亲说,“他S级Alpha的信息素,稍有失控就会压垮你,他是在保护你。”
雪呦呦怔怔望着母亲,许久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小声发问:“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没有作答,只是伸手将雪呦呦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雪呦呦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呼吸放得又轻又缓。
母亲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年幼的孩童一般。
母亲离开后,雪呦呦反手关上房门。
他坐在桌前,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片羽毛。浅灰色的,是秋日里偶然捡到的,是属于苍鹭的,上面还有一丝丝希莱尔信息素的味道。
他悄悄珍藏了许久,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羽毛安静躺在他的掌心,质地柔软,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微光。他静静凝视片刻,又小心翼翼将它放回口袋。
那天夜里,希莱尔留在书房。他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植物图鉴。他握起笔,在最后一行的下方,添上了新的一行。
“他叫我先生了,我很难受。”
“父亲说我做得没错。可我觉得我做错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西翼的灯。小声说。
“雪呦呦。”
没有人回应。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西翼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雪呦呦开门。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拿着笔。看见希莱尔,他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希莱尔看着他张了张嘴。
“雪呦呦。”
雪呦呦没有抬头。“希莱尔先生,有事吗?”
希莱尔站在门口喉结上下滚动,他的手放在门框上使劲攥着。
“我……”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要睡了。”
雪呦呦退后一步要关门。希莱尔立刻伸手挡住了门板。他的手指扣在门缝里,门板差点夹到他的手指。
“雪呦呦,别叫我先生。”
雪呦呦的手停在门把上,依旧没有抬头。
“那叫你什么?”
“叫希莱尔,叫哥哥,叫什么都行……别叫先生。”
雪呦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知道了,希莱尔先生。”
他把门关上了,希莱尔还站在门口。
“雪呦呦。”
没有人回应。
他把手从门缝里抽出来,手指上有一道红印。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房间里,雪呦呦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浅灰色的羽毛放在手心里。
“他叫我的名字了。”
“但他没有说他为什么让我走。”
“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