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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桓安进度8 ...


  •   又过了几日,已经行至近一半的路程。

      一行人寻了乡中农户家借住,夜里李恩凝再度发起热来。

      越靠近西北,天气愈发寒冷。这些时日她坚持骑马赶路,虽有戴着避寒的手衣和棉鞋,终究薄弱的身子受不住这连日风霜,双手双脚也生了冻疮,脸颊烧得通红。

      她躺在农户用泥土砌成的土炕上,因这屋子是主人家临时腾出来的,四面漏风,难以御寒,但这已经是他们临时找到最好的落脚处了,李恩凝裹在棉被里仍被冻得瑟瑟发抖。

      刘宏义命人去寻了些炭来,进屋时远远瞧了一眼,心中不禁慨叹,谁人能将床上这羸弱病重的女子和天皇贵胄的公主联系起来。

      他一个粗莽武夫见李恩凝此番模样都心生不忍。

      何苦受这种罪呢?

      李恩凝喝了药沉睡下去,乡野贫户都烧不了什么好炭,燃起阵阵黑烟,半夜她又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守在床边睡着的小栀被吵醒,连忙起身倒水给她喝,随后灭了炭火,去找主家又讨了一条被子盖上,勉强度过这晚。

      李恩凝睡时手心紧紧攥着胸前挂着的那枚平安扣。

      无论如何,是生是死,她都要再见他一面。

      还有一些话要当面问他,她才十六岁,才不要守寡,还是为凌景守寡。

      这时的李恩凝仍拘囿于儿女情长之中。她有对凌景的怨恨,怨他当初逼迫皇兄强娶自己,从未问过她一句愿意与否,如强盗匪徒一般将她虏来困在将军府中,两年间不闻不问,留她一人熬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没有只言片语的解释。每每夜中,躺在凌景曾睡过的床榻上,直到他的味道慢慢替换为她的味道,李恩凝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凌景与皇兄博弈的棋子。

      凌景究竟把她当什么!?

      她是一国公主啊,生来便是世上最尊贵的人,父皇母后皇兄万般宠爱的掌上明珠,凭什么让他凌景这样对待!凭什么啊?他又怎么能轻易地死了,她们还没有和离,没有断清干系,她李恩凝才不要与这样的强盗流氓扯上任何联系,等到和离之后,他想怎么死就怎么死,与李恩凝没有半分关系。

      没有关系……

      李恩凝闭上眼,指尖用力攥着那枚玉石,心中不断重复。

      没有关系……

      因生病耽搁了两日,身子稍缓后,他们重新启程,这次在刘宏义和小栀他们的再三苦劝下,李恩凝换乘马车出行。

      余下路途多是崎岖山路,天气干燥多风,磕磕绊绊不好走,行进速度比原先慢了许多。

      这日李恩凝正静坐在马车中看医书,隐隐约约听见车外断续乞讨的声音。

      “行行好,大爷夫人行行好,赏一口饭吃吧。”

      “好心人救救我的孩子吧!”

      “可怜我老母亲三天没吃饭了,哪位菩萨行行好啊?”

      ……

      李恩凝掀开窗帘,见到行进途中官道两侧开始陆陆续续出现许多难民,目光落在一衣衫单薄破烂的妇人身上,她怀中还抱着一个双目紧闭的婴孩,沿街向来往的人乞讨。

      “她好可怜啊。”小栀忍不住发出感叹。

      “现在行至何处了?”李恩凝问她。

      小栀回道:“方才听刘统领说,快到遂平城了,这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现下我们应已经在遂平城内。”

      李恩凝望着窗外的光景,眸色微沉,低声轻语:“遂平,西邻绥宁,离桓安尚且还有数百公里,此处便有如此多的难民。”

      她起身叫停,下了马车。

      李恩凝走在街道上,环顾四周。虽说天气寒冷,但毕竟是在城内,坊间铺子小摊都开着,来往的百姓并不少,俨然一副升平熙和的市井气象。

      可许多衣衫褴褛瘦弱无助的难民混杂其中,跪地乞怜,却无人理会,就如毫无感情的木头一般对他们的乞求不闻不问,让李恩凝不解。

      刘宏义在前方察觉马车停下,也下了马,到李恩凝身旁。

      “殿下可是要歇息?前方就有一家客栈,正好沐浴休整一番。”

      李恩凝没有要去的意思,眉梢微蹙,停下脚步正欲跟他说些什么时,外袍衣角忽然被一股力道死死拽住,让她低头望去。

      “公子,公子,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吧!救救我的孩子吧!”

      是刚才那个女人,此刻跪在李恩凝脚边,怀里抱着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向她求助着。

      原先在马车上距离遥远,看不真切,现下她就在身前,身上穿的几乎不能算是衣裳,堪堪几块破麻布拼接起来,摇摇欲坠地挂着,还有好几处破洞,能看见里面只有一件沾了污渍的里衣。攥着她披风的手上布满脓疮裂口,血渍与泥土揉在一起,斑驳狰狞,像染了某种恶疾,触目惊心。

      她满脸污垢,发丝凌乱枯槁,双目干涩发红,却存着些希冀的亮光,仰头看着李恩凝,如在仰望可以拯救她的神明。

      李恩凝戴着帷帽,仍穿的男子服饰,所以女人并未辨别出性别。

      素色的披风染了脏,李恩凝低头看着她怔了许久,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或者说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在她身边出现过,所以一时令她有些无措。

      “起开起开,臭要饭的!污了贵人的衣裳,你担当得起吗!”一道粗粝呵斥骤然响起。

      不知从哪来了一个男人,上来就给了这女人一脚,将她踢倒在一边,怀中的孩子险些脱手,女人连忙抱紧,浑身颤抖,用麻木死寂的眼神看了男人一眼,随后抱起孩子摸爬着往一边挪。

      男人穿着厚实的棉衣,戴着一顶高帽,嘴边有两撇小胡子,谄媚地朝李恩凝作揖行礼。

      “贵人不知从何处来,有所不知,如今世道乱得很,从西北跑来许多流民贼寇,贵人定要当心财物,他们贼得很,擅长偷窃作乱。”男人抬手虚引,“前方就是小的客栈,贵人赶路定是累了,不妨去小店歇歇脚,小店是方圆十里最好的……”

      “住嘴。”

      李恩凝忽然出口喝止。

      她全然无视这个满口奉承的男人,径直越过他上前叫住那正要离去的可怜女人。

      “夫人留步。”

      女人没觉得是在叫自己,身形顿了下又继续慢步向前走。

      小栀连上前拉住人,让她停下,抓住她的小臂时却不禁一愣。

      竟如此细,几乎只剩下骨头了。

      女人缓缓回头,看向李恩凝。先前含着希冀的目光没有了,只剩下麻木和冷漠,犹如一只孤魂。

      李恩凝当即解下披风,朝她走来,然后盖到她身上,仔细裹紧,系好颈前绑带。

      她眉眼柔和,轻声道:“随我来。”

      带人一同上了马车,李恩凝先让小栀找出一身避寒的棉衣,让人换上,她则查看女人怀中的孩子。

      李恩凝伸出指尖放在孩子鼻下,眉心微蹙,忽地心中一沉,她用手背又覆上孩子的额头、脸颊、脖颈。

      早已经凉透了。

      李恩凝缩回手,抬眸望向孩子的母亲,神色复杂。

      “公子,您是大夫吗,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女人见她收起手,立刻慌张地扑上前抓住,声音可怜地乞求她救救她的孩子,已经没有呼吸的孩子。

      婴儿还那样小,看模样还不足周岁,女人尽管穿得破烂,孩子却被紧紧包裹在棉布里,脸上没有一丝尘污,很安详地躺在她怀里。

      女人还在不停乞求着,而李恩凝却面露难色无能为力,她不是神仙,救不了她早已死去的孩子。

      “我怎么叫他都没反应,求你可怜我们母子,公子求你救救他吧。”

      “他……已经没有气息了。”

      李恩凝此话一出,女人的哀求声戛然而止。她愣愣的看着李恩凝,不敢相信的盯着她,随后松开了李恩凝的手,缓缓垂头看向怀中的孩子。

      嘴中喃喃自语:“不可能,我的孩子只是睡着了,他才没有死呢,你骗人。”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救我们罢了,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贵人没一个好人,恨不得把我们踩在脚底下,当然不肯救我们母子。”

      小栀在旁驳道:“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啊,若不是我们救你,你现在还在外头乞讨受冻呢!”

      “小栀。”李恩凝看了她一眼,小栀闷闷闭上嘴,“给她一些食物和银两吧。”

      现在天气冷尸体还未发出味道,但长久抱在怀中始终不妥,李恩凝给她些钱让她好好安葬孩子。

      小栀取出钱袋来,从里面小心数出几块碎银子正要给女人,没有注意到女人眼睛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钱袋,两人都没有防备,只见她突然把孩子扔到李恩凝身上,然后猛一俯身冲向小栀,瞬间夺走了钱袋,然后迅速翻开车帘跳下车跑了。

      “啊!我的钱袋!”

      小栀两手空空,睁大眼睛眨了眨,回过神来立即下车追出去。

      “她、她、她抢走了我们的钱袋!!”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早已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李恩凝被这女人一系列动作惊得呆住,身子绷紧一动不动坐在原地,怔怔看向自己怀中凉透的幼婴,呼吸停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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