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上》缪弈秩

8、牢狱

　　二十一
　　之后几日，阿咎没有再出现。
　　可陆朝瑾已经吃下了阿咎给他的定心丸，心情明朗，睡得也好些了。
　　但今日，天还未亮，陆朝瑾就被魅骨摇醒了。
　　“朝瑾！”
　　“嗯？”
　　陆朝瑾揉着迷蒙睡眼，坐了起来。
　　“快醒醒，收拾一下。”
　　陆朝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见收拾一下，还是抬腿准备下床了。
　　而后她就看见了那一身黑斗篷背对着她们立在屏风后的人影。
　　她一下清醒了。
　　她迅速穿好衣服，跟着魅骨走了出去。
　　“速去速回！”
　　那人终于转回身，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是沈清和！

　　陆朝瑾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被他俩领着进了暗道，走了一条格外隐蔽蜿蜒的路，上了等在出口的马车。
　　魅骨一脸担忧地望着他们远去。
　　陆朝瑾坐在疾驰的马车上，看着沈清和。
　　沈清和不忍看她，却又不得不看她，
　　“朝瑾，我带你去见你父亲。”
　　陆朝瑾一下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喜。
　　怎么如此突然，怎么不早说，她还没有好好跟魅骨姐姐告别呢。
　　沈清和张嘴，却只是倒吸了口凉气，又吐了出来。
　　“朝瑾，你听我说，”
　　又不忍继续，泪光却先泛起，
　　陆朝瑾不懂，有些着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朝瑾，这是你见你父亲的最后一面，但是，你千万不能冲动，有任何事情，我们以后慢慢说，我求你。”
　　陆朝瑾没反应过来，她把这句话在脑中细细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分解起来。
　　‘什么叫，最后一面？’
　　‘我出不来了吗？’
　　‘还是，谁要死了？’
　　‘我要死了？’
　　‘还是爹爹要死了？’
　　‘不，都不行，不可以！’
　　她用力抓住沈清和的胳膊，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意思？”
　　沈清和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密集得像蛛网。
　　她才发现，那个如玉的沈清和，如今竟憔悴得判若两人。
　　黑眼圈比第一次见沈清和的她还重，脸色发青，还有一圈细细的胡茬，双唇也失去了血色。
　　“我一时很难同你解释清楚。你只要知道，陆伯伯遭奸人所害，拼下全力才救下了你，你一定，不能辜负了他。”
　　五雷轰顶。
　　这个判决下得太重太猝不及防了。
　　她只是被通知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的开关好像早就不属于她自己了。
　　马车停下时，她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麻木地任由沈清和给她系上斗篷，戴上帽子，而后，跟在沈清和身后，进了那个黑得像地狱的地方。
　　她亦步亦趋，看着火光靠近又离远，视线清晰又模糊，脚下的路不是路，是无能为力的命。
　　终于，穿过长长的廊，他们走到了尽头的牢房。
　　“陆伯伯，我带朝瑾来了。”
　　而后，陆朝瑾听见金属碰撞，摩挲地面的声音，和那声，熟悉又不熟悉的呼唤，
　　“昭昭，你来了吗？”
　　陆朝瑾抬起头，往前望去。
　　那木栏里，分明坐着一个陌生人。
　　那人像个乞丐，虽穿着一身雪白的囚服，却浑身脏污，身上大片大片凝固的黑墨，头发枯燥凌乱，正跪坐在零星的稻草之中。
　　见无人回应，那人又往前爬行了些许，继续唤道，
　　“昭昭？”
　　门外的火把终于照亮了那人的脸，却触目惊心。
　　他脸上已无完肤，双目紧闭，挂着两行血泪。
　　身上那大片的污迹，竟是红得发黑的凝固血渍，新旧交叠。
　　那抬起的双手上挂着沉重的枷锁，跟着他抓住木栏的动静碰撞出索命的声响。
　　陆朝瑾惊得一抖，向后倒去，又堪堪站稳。
　　“昭昭……”
　　这次，多了哽咽，和不舍。
　　陆朝瑾终于被这一声压得跪倒在地。
　　她急急地爬行上前。
　　“陆伯伯…你们聊，我去守着。”

　　终于，只剩下父女二人。
　　陆朝瑾感觉自己的喉咙似有千斤重，紧痛不能言。
　　她用力握住爹爹的手。
　　这双手像座废墟，没有一个指尖是完好的，指甲都已尽数消失，血肉模糊。
　　这双手因为肿胀比之前更大了，她本来就握不住，现在更握不住了。
　　以前都是爹爹握着她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爹爹脸上凝固的血泪又覆上新的。
　　‘这如梦魇般的场景，竟是真的吗？’
　　她抬手抚上那张她摸过无数次的脸，却抖得不行。
　　“昭昭，对不起，爹爹不能给你举办及笄礼了。”
　　“不要……不要……不要……”
　　爹爹伸手想摸摸她的脸，但因着看不见，只能在空中缓慢无助地移动着，但很快想起自己满手血污，又欲抽回。
　　陆朝瑾急忙抓住，将脸贴进那大大的手掌里。
　　泪像断线的珍珠，攒落在一位父亲的手心。
　　爹爹还想说什么，沈清和忽然大步走来，扶起陆朝瑾，
　　“有人来了！”
　　而后，揽着陆朝瑾往更深处的拐角走去，将两人缩进了逼仄的晦暗角落里。

　　二十二

　　那稳慢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在距他们几尺距离前停住了。
　　“陆大人，我来送送您。”
　　陆朝瑾侧头想去看，被沈清和快速按住了。
　　沈清和双手捧着陆朝瑾的脸颊，一脸悲痛地冲她无声地摇了摇头。
　　可她听出来了，那分明是楚河的声音。
　　沈清和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收回手，将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对她发出一个无声的‘嘘’。

　　见陆大人没有回应他，楚河又近前两步，蹲了下来，
　　“怎么，陆大人，竟是不欢迎我吗？”
　　“难得同僚一场，还得感谢您当初的提携和教导。”
　　“没想到，您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羽毛，竟结交乱党妄图谋逆。”
　　“哎，陆大人，想当初我欲与陆家交好，求娶令女时，您为何不领情呢？要是您答应了，也不至于走至这条死路。”
　　“呸！当初是瞎了眼，以为你出身寒门，好不容易科举得中，定会好好珍惜，反哺乡民，没想到，竟是吃人恶鬼！”
　　“陆大人怎能如此诋毁于我，我不过是顺着皇帝的心意办事，何以责任全都在我呢？”
　　“陆大人，不知道您听说了没有？陆夫人昨晚得知要被发配至教坊司，迫不及待在狱中就先尝了滋味，谁知最后没受住，竟死在了狱中。”
　　陆朝瑾感觉脑中的弦猝地绷断，像是打开了一个缺口，内里的魂魄争相涌出。
　　“你这个畜生！！！”
　　陆大人悲痛欲绝，怒喝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事儿，您女儿还活着，下官日后必定多去教坊司走动照顾，以报您往日恩情。”
　　“你会遭报应的！狗东西！”
　　“哦，提到狗，我想起来了。”
　　楚河兴味盎然，
　　“您女儿那个小丫鬟，叫什么来着？玲儿？是吗？”
　　“你把玲儿怎么了？！”
　　“没怎么，本来把她抓起来是想着日后送回陆朝瑾身边表表心意来着。可那日我去教坊司，没找着陆朝瑾，我实在是生气啊，我回去看着那丫鬟的脸，长得也挺水灵，但没想到性子还真烈，居然敢咬我。啧啧……”
　　楚河笑得阴冷，
　　“那群疯狗好久没开荤，争相撕咬分食，最后竟吃得一干二净，连骨头都不剩。”
　　陆朝瑾此刻冷得牙齿铬着响，呼吸也断断续续。
　　沈清和闭眼不敢再看她，眼中却流下两行清泪。
　　“你不得好死！！！楚河！！！！你这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种人就不配活在世上！我诅咒你断子绝孙！”
　　“我断子绝孙倒未必，但陆大人肯定是了，要不您求求我，给您陆家续延续香火？”
　　陆大人一时气急，呕出一口鲜血。
　　楚河看着鞋面上沾上的血滴，一脸嫌恶。
　　“别急，中午就行刑了，撑会儿再死。”
　　而后楚河的声音随着人逐渐远去，
　　“寒门怎么了？你们这些人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
　　“真是晦气，一会儿上朝呢，还得换双鞋去。”

　　二十三

　　陆朝瑾早就站不住了，此刻更是直接栽进了沈清和的怀里。
　　沈清和刚想拍拍她的背，陆朝瑾又推着他的胸口支起身子，转身向父亲跑去。
　　她印象中那个将她高高举起抱在怀中，笑声爽朗，意气风发的爹爹，此刻双手抓着木栏，仰面痛哭到失声，无助地像个孩子。
　　她心像被人撕裂又狠狠碾上，她好痛，痛到明明在大哭着喘息，却不进气。
　　她牢牢握住爹爹的手，恳求道，
　　“爹爹，我带你出去，我们一起走。”
　　陆大人这才回过神，忙说，
　　“昭昭，你快走，快走！！！”
　　“爹，不要，我们一起走…”
　　“爹走不了，爹，走不了了……”
　　“走得了……走得了，求你了爹，求你了，走得了！！！”
　　“昭昭！”
　　这是陆大人生平第一次吼她。
　　陆朝瑾吓得呆住了。
　　陆大人赶紧反握住她，不停摩挲着掌心中的小手，
　　“昭昭，你听我说，你一定要活下去，你是爹爹和娘亲最珍贵的宝藏，你忘了吗？”
　　“爹……”
　　“昭昭，你是陆家唯一的血脉了，是爹爹和娘亲一起用很多很多的爱养育出的果实，记得吗？难道你舍得让爹爹和娘亲的努力白费吗？”
　　陆朝瑾拼命摇着脑袋。
　　“昭昭，爹爹和娘亲洗刷冤屈的那日，还要你来替我们见证。”
　　陆大人将额头贴上两人紧握的双手，
　　“昭昭，好好活下去。”
　　“爹！不要！爹！我求求你！我求你！”
　　“清和！”
　　下一秒，沈清和一狠心，将陆朝瑾打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