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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窗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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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魅骨回来时,就看见了趴在桌边睡着的陆朝瑾。
这孩子脸上还粘着饭粒,嘴里甚至还嘟囔着,就像是吃着吃着睡着了。
可分明梦里都不安分,眉头快拧到一处去了。
魅骨心疼地坐在她身旁,伸手想抚平这份痛苦。
手刚触碰到她的脑袋,便被深陷噩梦的人牢牢抓紧了,
“娘亲!爹爹!不要!”
那泪从紧闭的眼中一汩汩地往外涌,几乎是瞬间就将那张小脸洗了一遍。
魅骨不忍,掩面哽咽。
待陆朝瑾逐渐平复,她才慢慢抽回手,将孩子抱去了榻上。
她搂着陆朝瑾,给她拍着背,唱着童谣。思绪却不知去了何处,望着陆朝瑾的眼中,却像过了一生。
陆朝瑾惊醒时,已近黄昏。
她浑身大汗淋漓,像刚从冰冷的河中被甩出来般。
“醒了?”
一杯热茶递到了她手边。
陆朝瑾像一只惊弓之鸟,猛地缩到一角。
魅骨怔了一瞬,在床边坐下,温柔地望着陆朝瑾。
陆朝瑾怀抱着自己,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小鹿眼盯着她,明明在害怕却还强装镇定,可发抖确是怎么都不能完全控住。
魅骨朱唇微启,又叹了口气。而后望向窗外。
“朝瑾,你可知,你为何会在此处?”
陆朝瑾眼瞳睁大,抬起了头。
魅骨没看她,继续说道,
“你可知,为了救你出来,其中有多少人在周旋?冒了多大的风险?”
陆朝瑾不懂。
她真的不懂,她不知道为何一夜之间她的世界竟天翻地覆。
她真的好想告诉自己这都是梦,可是她会疼,她很疼。
她脑中一片空白,她无法回应,无法思考,因为这些她从来没见过,没经历过,没有前车之鉴去教她如何处理,甚至够不到贴切的语言去表达。
她竟变成了个有口难言的哑巴。
于是,身体便替她传递。
她的泪像是奔腾不尽的河流,随着脸颊坠落,再坠落。
魅骨终于回身,但那望向她的眼中情绪太复杂,陆朝瑾理解不了。
似有不忍,无奈,痛苦。
亦有坚韧,顽强,无畏。
“朝瑾,你要知道,你这条命,是无数条命换回来的。”
陆朝瑾急切地往魅骨身边爬去,伸手拽住她的胳膊,猩红的眼里荡着悲恸。
“你爹娘还活着,所以你也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可能,活着才有希望。”
陆朝瑾听见了,爹娘还活着。
还活着。
陆朝瑾终于是哭成了个孩童。
魅骨将她抱进怀中,陆朝瑾便将自己深深陷进那片柔软,像抓住漆黑海面上唯一的浮木,双手紧攥魅骨的衣衫。
魅骨身上的味道和母亲的味道完全不一样,但在此刻,却同样能让她安下心来。
那天晚上,魅骨又出去了。
那魅惑的歌声,又透过门窗,悠扬地传来。
是极好听的。
是她曾经所向往的。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来这个世界,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个样子。
原来,爹娘给她的爱,远超于她的想象。
她才知道,她只是虚长着年岁,人却还一直活在那个装满美梦的摇篮里。
哭在此刻,竟成了她唯一的自由。
十六
在这屋中的日子,是难熬的。
虽然她吃饱穿暖,但魂不附体。
这几日,只有累到极限,看着窗外照进第一缕泛白的光,她才能睡着。
她开始昼夜颠倒。
但在这里,昼与夜于她有何意义呢?
以前她嫌家里是牢笼,嫌媒妁是牢笼。
现在,她却进了一个真正的,精致的,金色鸟笼。
她还想飞,
‘哈哈,飞……’
她想起了那个背着她“飞”起来的少年。
她想起了他的虎牙,想起了他的酒窝,想起了他额间的碎发,想起了鼻梁上那一抹泥巴。
她散落的三魂七魄,竟慢慢地,归位了一些。
她还是有机会飞出去的。
她爹娘还在等她,她可以飞出去的!
她飞过,不是吗?
她有经验,不是吗?
‘不是……吗……’
‘阿咎……’
‘阿咎,你在哪里……’
‘你能来带我飞出去吗?’
‘求求你了……’
那天,她想着阿咎,便梦到了阿咎。
她梦见阿咎翻窗而入,告诉她,
“别怕。”
她梦见她又上了阿咎的背,那背暖暖的,没爹爹的宽厚,却足够结实,可靠。
她梦见阿咎给她买了冰糖葫芦,告诉她,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这就带你回去找你爹娘。”
梦中,阿咎真的带她飞了起来。
他们穿行在彩云间,白鹤在身旁飞过。
阿咎笑着回头望她,那张侧脸上有虎牙,有酒窝,有鼻梁上的泥巴。
他说,
“别怕,我带你回家。”
陆朝瑾醒来时,魅骨正在给她拂泪。
陆朝瑾坐了起来,看着魅骨。
“魅骨姐姐。”
声音小小糯糯的,却让魅骨惊喜。
这是陆朝瑾来这十天里,说的第一句话。
“欸!”
陆朝瑾望向被晚霞染橙的窗户。
“我可以,开开窗吗?”
魅骨有些为难,犹豫了片刻,答应道,
“可以。”
魅骨起身,将陆朝瑾扶坐在床榻,蹲下给她穿上那双精致的金丝云雀绣鞋,而后牵着她,走到了屋内最大的一扇窗边。
而后,支开了窗。
陆朝瑾终于看见了久违的天空。
她露出久违的笑容。
虽然这笑,依旧无力。
她往窗边走近,再走近。
魅骨拉住了她的胳膊。
陆朝瑾回头望她,
“姐姐,别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魅骨垂下眼眸,思索片刻,松开了她。
陆朝瑾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窗外的天空已呈粉紫色,如梦似幻,云朵像仙人衣袖拂过留下的残影,不知名的鸟三三两两地结群飞过,偶尔发出鸣叫,像在唤着‘归家’,远处已能看见月亮,和那颗最亮的星。
今日的月亮,是残月,像一把锋利的镰刀,泛着冰光。
陆朝瑾深呼吸了一口气,像要抓住自由。
而后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往下望去。
却在看清那一刻,眼瞳震颤。
她以为她会看见,阿咎当初带她在城墙上看的那副热闹景象。
可入目,却是红墙金瓦砌出的巨大围城。
那城很大,能隐隐看见有人在里面行进,却一贯贯列整有序,看上去毫无生机。
这围城中被划分着无数个格子,越往后越密集。全是棱角,毫无温度。
“这是皇宫。”
魅骨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皇宫?”
她听爹爹说过,原来这就是爹爹几乎日日都要去的地方。
怪不得爹爹从未带她去过,这地方,看着都觉着累。
陆朝瑾失望地回身,走到桌边坐下。
魅骨便关了窗,坐到了她身边。
魅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还是说,
“今晚,不论听见什么动静,你都不要理会,不要答应。”
陆朝瑾抬头,疑惑地望向魅骨。
魅骨不知道该如何与她解释,
“你可知,楚河楚大人?”
陆朝瑾记得这个名字。
“我知道,之前与爹娘去庄子上避暑时,见过的。”
魅骨叹了口气,
“他今晚会来。”
陆朝瑾一下眼睛亮了。
魅骨忙说,
“他极有可能会来找你,你万万不可出现。”
陆朝瑾不懂,
“为何?”
她知道楚河。
上年她和爹娘去庄上避暑,路上她闻着商铺里刚出炉的糖包飘来的香味,馋得紧,便央着爹爹给她买。
爹爹拗不过,便停车买去了。
她在马车里迫不及待地支开窗户,看着爹爹的背影,双眼眨巴,咽着口水,一脸期待,活脱脱一只小馋猫。
爹爹回头望她,笑得宠溺,却向她身后的母亲招招手,让母亲赶紧把窗户关上。
就在那时,她看见了一辆马车在对巷停下,一位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迎面走了过来。
那白面书生冲爹爹作揖,又回头望向她和母亲,颔首示意。
母亲便将她搂紧,关上了窗户。
第二次见,是回程时。
那日途中下了大雨,他们乘坐的马车陷进了泥坑中,一时难以脱身。
后来,又是这位白面书生,淋着雨,又是推车,又是指挥,才将他们解困。
爹爹撑着伞与他道谢时,陆朝瑾悄悄支开窗看了一眼,那白面书生已是浑身湿透,狼狈不已,却还是笑得一脸谦逊。
后来爹娘在马车上聊起,才知道,他叫楚河。
是个好人。
魅骨欲言又止,最后留了句,
“不要信来这里的任何一个男人说出的任何一句话。”
便出了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