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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围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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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那天晚上,陆朝瑾正带着美好入睡不久,她就被院外的喧闹吵醒了。
而后,她就在迷糊中,看见母亲朝她奔来。
母亲满脸泪痕地将她护在怀中,抓起架上的衣衫给她套上。
拍着她的背和她说,
“别怕。”
她没怕。她深深地依偎进母亲怀中,竟不知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应是发烧了,因她觉着牙疼,以往每次发烧她都会牙疼。
在迷糊中,她好像看见了母亲被粗暴地抓走,然后是自己。
而后她又被母亲抱在了怀里。她看见月光已经落下,被屋舍遮住又漏出。
她好像听见了哭声,好多人在哭,闷闷的,竟有些催眠。
而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她再睁眼时,母亲正在给她喂药。
她头昏脑胀,她只觉得床板好硬。
她挣扎了一下,却觉得更疼了。
‘母亲怎么还在哭?’
‘这个噩梦好长…’
‘肯定是病了,每回生病就爱做噩梦。’
‘都怪玲儿,让我着凉了。’
‘我要快点醒来……’
而后,她又昏睡了过去。
她再醒来时,烧已退了大半。
感官恢复清明,却让噩梦真切地照进了现实。
母亲说,他们身处牢狱。
母亲说,别怕,他们很快就能出去。
母亲说,难吃也吃点,病了需要营养。
陆朝瑾牙依然疼,她唤着玲儿。
以往发烧牙疼玲儿都会给她揉揉。
可这次无人再应她,除了母亲的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牢狱中浑浑噩噩地过了多少天。
牢狱的东西太难吃了,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她听话地吃了,但最后都被吐了出来。
她烧得时好时坏,她听见母亲哭着求人救救她,求了好久。
而后,她就被人带了出去。
再次清醒时,她又在喝药。
但喂她药的人,却不再是母亲。
她迷蒙的眼看不清,但那不是母亲的味道。
这味道很香,却形容不上来,却让她忍不住想多闻闻。
眼瞳努力想要聚焦,下一口药又被送到了她嘴边。
药好苦,苦得她清醒了些许。
眼前人的轮廓终于得以真切些——
那双捧着药碗的手细长光洁,腕以上覆着绫罗美缎,紫红色的衣裙上绣着金丝,在阳光中随着动作流转着金光,墨黑油亮的长发斜披在一侧,更显肩颈处的肌肤白皙娇嫩,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格外精致,甚至带着一抹异域的美,此刻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正担忧地望着自己,左眼下的泪痣更添垂怜。
这张脸,她只见过一次,却从未淡忘。
‘我怎么梦见花魁姐姐了…还如此真切。’
她还记得那年元宵佳节,父母带她出游而归时,她坐在马车里,听见外面的热闹,央着爹爹让她透过窗缝望望。而后,透过马车的窗户,她远远看见了正在点灯的花魁,她身着华服,盛装出席,美的惊心动魄。虽然爹爹很快就不让她看了,但,一眼万年。
后来,花魁的歌声从身后追上他们的马车,那嗓音直击着她的心灵。她还听见了乌泱泱的叫好声。也是从那一刻,她有了心向往之却必不能为人道的梦想。
这便是她的秘密。
陆朝瑾又转着眼珠四处打量着,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软舒适的被窝里。
檀木香的床上用的全是真丝制品。
这不是她的房间,也不是爹爹和娘亲的房间。
“这是哪里?”
陆朝瑾努力发出微弱的声音。
花魁姐姐回应了她,
“你别怕,这是我的卧房,你现在很安全。”
花魁姐姐将勺子放回碗中,腾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花魁姐姐掌心凉凉的,抚上她发热的脸,让她留恋。
但触及她脸后,花魁姐姐马上又拿起了勺子给她喂药,
“多喝进去些,才能好起来,乖。”
陆朝瑾听话地喝着。
‘花魁姐姐真是好看……’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药都觉得顺口了不少。
喝完后,她在花魁的哄拍下,又睡了过去。
十四
陆朝瑾再醒来时,是饿醒的。
她呢喃唤着,
“玲儿…玲儿!”
却无人回应,
她现在浑身无力,肚子又饿得咕咕叫。
她不情愿地将脑袋钻出绵软的被窝,继续唤道,
“玲儿……”
然而,入目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
屋子里也不是她熟悉的玉兰香。
她一瞬清醒,她回想起了那个好长的噩梦。
她突然意识到,那可能,不是梦。
她后背冷汗直冒,全身不受控地开始颤栗。
她奋力爬下床,床边并没有摆放她的银丝锦鞋。
陆朝瑾光脚下地,环视着屋内往外走去。
这间屋子可谓是富丽堂皇,化妆台前珠宝首饰琳琅满目,屋内更是摆满翡翠珍珠珊瑚宝瓶,她见过的没见过的,应有尽有。
而后,她就听见屋外传来隐隐的歌声。
她双手覆于门上,深呼吸了一口后,拉开了大门。
这是一个围屋回廊,此刻她正处于顶层的房间里。
她看着金碧辉煌的房顶,踏出门去。
往下一看,入目皆是纸醉金迷。
那蛊惑人心的歌声正是搭建的空中楼阁里花魁姐姐正在吟唱的。
花魁四周洒下粉色薄帛,却聊胜于无,衬得内里勾人的身形忽隐忽现。
花魁今日与元宵当天风格完全不同。
元宵那日她头戴牡丹,一身正红长裙,端庄大气。
而今日,花魁唱着异域的腔调,身着异域的服饰,极其露骨。她双手双脚都戴着嵌满铃铛的银镯,铃铛声随着她的动作此起彼伏。
她光脚一步步踩在光滑的木板上,脚尖点地,肤色雪白,宛如一只名贵珍奇的波斯猫。
原来花魁姐姐不仅会唱歌,舞得也极好。
那舞姿,连她一个女生看了,都有些难以招架。
陆朝瑾羞红了脸,偏头没敢再看,却惊异地发现,台下人山人海。
这围屋很大,底下上百桌,居然都坐满了人。
可他们谁都没有发出声音,以至于陆朝瑾一开始都没发现底下居然这么多人。
直到花魁一曲舞罢,底下才爆发出了高亢的叫好和掌声。
也就是这时,巧笑嫣然的花魁姐姐对上了陆朝瑾的视线。
她赶忙收回,生怕被人发现。眉毛却没忍住蹙起了一瞬。
“今夜,谁能与花魁魅骨共度良宵呢?拍卖开始!”
台下叫价此起彼伏。
“春宵一刻值千金!一千两!”
“两千两!”
陆朝瑾被底下的叫卖吸引了视线 ,终于看清,那群男人竟对着身边的女人上下其手,嘴也不干净地叫着价,她浑身寒毛竖起,顿时反胃。
她虽然不太懂拍卖意味着什么,但‘共度良宵’,‘春宵一刻值千金’她还是明白的。
‘这不是美好的词汇吗?’
她不懂,怎么会从那些…荒淫的恶人嘴里说出。
她转身回到屋内,抱着角落的金盂呕吐了起来。
可她胃里早就空空,只吐得酸水。
她吐了好一会儿,再吐无可吐,才瘫倒在地。
她觉得好冷,整个人抖得快要散架了。
就在这时,魅骨回来了。
她迅速将门在身后关上,大步朝陆朝瑾走来。
陆朝瑾有些害怕,这个花魁姐姐和她记忆里的花魁姐姐根本不是一个人。
魅骨却没管,直接按住了她的肩膀。
“朝瑾你听着,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细说。你认真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出这个房间半步,我一会儿会让侍女给你送吃喝来,你吃饱喝足就在屋内待着。不要好奇屋外发生的任何事,一切都等我回来再说。记住,千万不要出这个房门半步!不然,我也保不住你!想想你爹爹和娘亲!不要做傻事!等我回来。”
而后,魅骨又转身离开了。
陆朝瑾僵在原地。
她现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爹爹和娘亲去哪儿了,玲儿又去哪儿了?
那些都不是梦吗?到底怎么了?
“我想回家……”
时隔多日,陆朝瑾终于哭了。
她后知后觉地感知了所有的变化。但她无力消受。
她控制不住自己越哭越大声,只能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觉得自己此刻一定身处龙潭虎穴,下一刻它们就会把自己吞噬殆尽。
小侍女送餐食进来时陆朝瑾吓了一跳,手脚并用狼狈地爬往柱后面躲。
小侍女不忍,轻声说,
“小姐,饭菜给您送来了,快吃些吧。”
说完便出去了。
陆朝瑾饿得快昏过去了,但她不敢吃。
她甚至不敢闭眼,警惕地聆听着屋外的一举一动。
那些隐隐传来的靡靡之音,虽然陌生,但依然令她作呕,她想捂住耳朵不去听,但她又怕如此便是连危险来临也无法察觉了。
直到后半夜,四周开始恢复平静,她也逐渐卸力。
等天空微微泛白,光亮透进屋内,陆朝瑾真的撑不住了。
她连滚带爬地攀上椅子,看着桌上早就冷掉的饭菜,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起来。
泪水滴落进她碗里,她便就着下咽。
她机械地将干冷的饭菜往嘴里塞,直至溢出也不停下。
她用力地吞咽,嗓子反抗着让她干呕,她依然不停下。
她要吃,她要活下去,她要回到爹娘身边。
她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