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观音[民国]》槐时安叙

54、落敌手 两名士兵二

　　临检的队伍突然躁动不安，前排的士兵大声嚷嚷着，很快就从人群里抓出了一名高壮黑黝的男子。

　　这男子一身粗布衣褂，身材结实有力，面孔也是青壮年的年纪。只是那眼神朴实得很，神态也有些怯生生，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苦力罢了。

　　可日军偏不讲理，偏要杀鸡儆猴，也不管这鸡是否清白无辜。队伍末尾的士兵也放下手上的活儿，一齐参与搜身，那壮汉的每一寸口袋布料都被翻了个空，最终在衣兜里找出了一封破旧的书信。

　　日军瞬间躁动不安，立刻扒开那人的手掌检查，果不其然，那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尤其是拇指食指与虎口一带更是粗糙发硬，顷刻间便认定这汉子是扛过枪提过刀。

　　这下坏了，在场的士兵一片哗然，丝毫不顾那神情迷茫的汉子，一拥而上，粗暴地将他扣了下来。

　　汉子身强力壮，被几名士兵联合着才堪堪按住，只是挣扎得有些力不从心，嘴里绝望地叫着：“冤枉啊！冤枉啊！俺只是个短工，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

　　剩下的乘客规矩地在电车前排成一纵，大多数都心照不宣地别开了视线。

　　汉子还没叫唤出名堂，一脚皮靴便狠狠踹上了他的后背：“闭嘴！”

　　一名士兵叽里咕噜说了些日文，剩下的人也了然于胸，程小青和洛少恩排在队伍末尾，还没看清楚事情的全貌，就见到两名士兵朝着他们这边走来。

　　程小青心里慌张，士兵们怕是认定了这车上有同伙，连带着所有人都要一起进行搜身检查。

　　洛少恩率先被一名士兵按住，另一人在他身上结结实实拍打一通，甚至扒开袖子裤管检查身体。洛少恩如同木偶一般被来回摆弄一番，因为有案例在先，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配合，大气都不敢出。

　　经过一番事无巨细的检查，两名士兵松开了洛少恩。他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就看到程小青被他们拽了过去，如法炮制地开始搜身。

　　洛少恩担忧地望着他，程小青一身都是旧伤，被如此暴力对待，也不知会不会扛不住。

　　他刚想出声替他辩解几句，就见下蹲着的士兵刷的扯开了程小青的裤脚，露出了他轻度变形的小腿。

　　“诶！”士兵的眼睛瞬间放了光，如同捕食到猎物的狩猎者，从地上弹起身来，开始呼朋引伴。

　　听到他的吆喝，几名士兵立马放下手里的家伙事儿，将程小青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是虎视眈眈的模样，毫不掩饰审讯般的眼神。其中一人率先上前蹲下，捏住程小青的腿仔仔细细检查一番，朝着剩余的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腿骨变形，并且残疾处很不自然，明显不是天生如此，而是由于某些外力造成的撞击伤。更进一步，既然落下残疾，想必是没有条件进行正规治疗，这让受伤的来源变得更加可疑。

　　两名士兵二话不说将程小青架住拖出队伍，丢在那灰头土脸的汉子身旁。洛少恩急得几乎快哭出来，张嘴就要替他解释：“喂！喂！”

　　他看见程小青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立马镇定了下来，紧接着轻轻朝他摇了摇头，幅度极小。

　　洛少恩僵在原地，顺着程小青低垂的眼看下去，他的右手伸出了五根手指。

　　去找张小五。

　　“闭嘴！”洛少恩急切的叫声被靠近着的一名士兵听得一清二楚，他快步走了过来，一柄枪托狠狠地朝洛少恩的肩膀上砸去。咚的一声闷响，直接将他打了个趔趄。

　　洛少恩吃痛，瞬间闭上嘴巴，眼睁睁地看着两名放哨的对着程小青上下其手。

　　他死死掐住大腿，才勉强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士兵们挨个临检完毕，最终将二人押住，再看剩余的人，虽然劫后余生，但每一个都是面色凝重的样子，在严密的看守下低着头快速排队上车，宛若被羁押的囚犯一般。

　　一直到被人流推搡着浑浑噩噩地上了车，洛少恩都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尚未来得及对这不过区区四十来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做出反应，身体却诚实地贴上了玻璃。凝视着程小青哀呦的眼神，他的身影随着哨卡也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里，洛少恩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一滴泪便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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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小五今日值早班，负责监督糕团厂的进货，四五点就起来开张店铺。

　　送货的板车按时停靠在马斯南路，他娴熟地拉开卷帘门，将车上成箱的糕点搬下来，当着送货员的面清点验货。新鲜程度、品种数量、糕点质量统统核对一遍后，确认无误，他便给那伙计结清了账款。

　　这糕点不过是总工厂几个小时前才刚做出来的，有些拿在手里还热乎着。偏偏这时更不能歇息，加热的机器早就预热好，单独拿出需要蒸笼的摆上，剩下的按照咸甜口与时令糕点分类放好，同时还要兼顾齐整与美观。长条儿的像小船并排码着，方形的似多米诺骨牌倾斜着交叠，圆形的则是按照棋盘格子列阵。

　　忙完这一切后，天也褪去了雾蒙蒙的灰。时间刚过了七点，前来购买第一批出炉的顾客也三两排起了队。老字号的糕团厂，顾客尽是些附近的居民。

　　“太太，今朝还是老三样？粢饭糕、条头糕、青团？好嘞，您拿好。”

　　“爷叔，这蟹壳黄，今朝新到的，要不要看看？”

　　“先生，长远勿见，最近哪能勿看见侬啦？粽子？个么这里不卖了啊。”

　　张小五操着一口标准的上海话，手脚麻利，热络地接待熟客。这是属于他们这些“包打听”的必备技能，只要热情大胆，待人真诚，在人流密集的场所工作，确实遍地都是隐藏的人脉。

　　熟客接待完一批后，有几样点心的队伍逐渐见了底。张小五刚准备坐下来歇歇，顺便去屋里补个货，就看见街对面有人朝着这边跌跌撞撞地走来。

　　洛少恩跑得衣衫不整，宽大的领口拖着歪到了肩上，塞在工装裤里的衬衣下摆布满横七竖八的褶皱。表情更是瘆得慌，惨白的皮肤上只能看到一双通红的眼圈，风搅乱他额前的发丝，尽数拍打在他沾满泪痕的脸颊上。

　　张小五霍地站起身来，能让他如此狼狈不堪的，约莫是程小青出了事。

　　他立刻紧张起来，不安分地攥住了衣角。

　　“小青他，他被日军带走了。”洛少恩呼哧呼哧喘着，喉咙里的血腥味直冲鼻腔，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嘶哑，“就在外白渡桥的哨卡，对不起，我......”

　　张小五恍惚间只觉眼前一黑，勉强用手支撑住柜台，才没让自己倒下。

　　洛少恩还在断断续续说着，可张小五的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蜂鸣，意识仿佛被踢到了太阳穴般断了片。一时间的心慌手抖，让他在原地僵直了十几秒都未能动弹。直到拼了命攥紧拳头猛垂了几下胸口，干呕般的痉挛才把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他抄起洛少恩的衣领，猝不及防间一记直拳，对准他的左脸砸了下去。

　　“你们去虹口了？还是杨浦？”洛少恩瞬间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留下了清晰泛白的手指印记，张小五用冷静的声线勉强压住鼻音，吞吐着空气才挤出话来，可声音还是颤抖得厉害，“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洛少恩抬起头，口鼻间似有液体温热流淌。他无意识抬手擦去，蹭满了一虎口的血。

　　张小五狠狠撒开他，踉跄着绕过柜台走出来，手足无措间却没摸到锁门的钥匙，便立马折返回去拿。见他脚步虚浮，洛少恩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张小五拉下卷帘门，用钥匙锁好后，才看见身侧的洛少恩，身体轻微颤抖着，早已泪流满面。

　　“我甚么都会做的，只要能把他带回来。”他一开口说话，鼻血就混着泪水沾满了嘴唇，滑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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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兜兜转转，程小青终究还是被押上车，带回了位于北四川路上的宪兵队。

　　这是一栋约莫六七层楼的建筑，光看它横平竖直的板正外观和灰调的外墙设计，还以为是洋行的办事处或者中层公寓。直到他和那名发抖的壮汉被一串士兵押着走进了楼里，阴森的空气才如同幕布一般缓缓降了下来。夏末清晨的凉意，顺着他的手臂，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了他的脖颈。

　　程小青不禁打了个寒颤，脚步一顿，随即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搡在了后背上。

　　走廊尽头的房间恰到好处地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将他尚未平复下来的心脏，再次紧紧揪了起来。

　　怕是审讯室了。

　　程小青浅浅吸了口冷气，最终还是沉默着迈开脚步，一言不发地跟着士兵来到了牢房。他身边不远处的汉子早就已经腿脚发软，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在连推带搡的驱赶下，勉强跟上了程小青的步伐。

　　“进去罢！”牢房就安置在审讯室的旁边，里面不过也就十多平米见方的空间，砖墙铁窗，却或坐或站了至少十来号人，空间被压缩得宛如罐头般逼仄。士兵们拍打二人的后背，将他们悉数塞了进去。

　　士兵一走，那汉子便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一直紧绷着的脊梁骨骤然松弛了下来，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程小青听得心里很是不好受，再看屋里那剩余的十来号人，虽大多面露于心不忍的神色，但表情里更多的只有麻木与绝望。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渐渐滑坐到了地上。这里同谢伯尧当初关押他的地下室陈设相当，只是空间更是拥挤得令人烦闷。若是按照日军的规矩，自己恐怕是要历经一样强度的审讯了。

　　兴许是有了些前车之鉴，程小青心里倒没有不安的动荡，只剩下听天由命的释然了。

　　他相信张小五，也同样相信洛少恩。而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抗住这般旷日持久的关押与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