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观音[民国]》槐时安叙

55、棰楚下 正当他准备

　　张小五先前并没有历经过这种事情，见洛少恩涕泗横流的模样，一时半会儿也有些六神无主。

　　索性他思维足够敏捷，很快就想起了师傅那些个帮会的马仔曾经帮着赎人的往事。

　　“尽管只是道听途说，但大概也是八九不离十。我师傅段先生曾经也是能与宪兵队说上话的日商翻译，若他真与日军有所往来，指不定咱们能拜托他出面。”张小五紧紧闭着眼，眉心间都被夹出了凹凸不平的褶皱，“只是我尚且不清楚小青是被谁掳走了去，要是找错了管事的日军，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人沿街而立，在糕团厂前的马路牙子上来回徘徊踱步。洛少恩只是被动地垂着脑袋站在一旁，脸上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下去，青一块紫一块显得倒有些滑稽。张小五更是躁动不安，有人在糕团厂前探头探脑地驻足，似是来买东西的顾客，也被他一声呵斥了回去。

　　“闭嘴！没看到关门了吗？”张小五面红耳赤地咆哮着，藏不住的怨气翻起了他的刘海儿，本身就只有一个指节长短的头发，瞬间全部掀到了脑门上，多少有些怒发冲冠之感。

　　“说到底还是得先找能和日军说得上话的巡捕，让他去递个话再探探口风。”他焦躁不安地跺着脚，全然不顾周围人异样打量的目光，“比起找人打点，先知道小青被关在了哪个分队比较重要，这直接关系到负责案子的军官，然后才能找中间人递钱。”

　　张小五摇头摆尾一阵，似是把自己说服了一般，拼命抚着胸口，终于顺过了气。

　　“先去找师傅，师傅认识胡擎探长，没准真能帮上忙。”他自圆其说了逻辑，神经质地一拍脑袋，转头又去捣鼓刚被落好锁的卷帘门。电话机在点心店里，锁门到底是白忙活儿了一场。

　　张小五快速拨动号码盘，一通电话打给了老段志荣，三下五除二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快，快去找胡擎探长，时间可不等人！”表明来意后，他还不忘再三叮嘱，“若是那边有消息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在此之前，我还得先去筹钱赎人！”

　　赎人。这个词从张小五嘴里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忽然就泄了气，颓然跌坐在了地上。

　　赎人必然是需要赎金的。

　　他不过只是一个糕点厂的伙计，平时偶尔替师傅探听倒卖一些情报，所赚的钱姑且只能维持勉强体面的生活；一旁的洛少恩更是捉襟见肘，张小五看着他工装裤膝盖上的补丁，顿时只觉五雷轰顶。

　　程小青多半是被误抓的，张小五初步判断。他有完整的身份证件，过卡时大约也没带甚么可疑物品。只靠着身体有旧伤一点就将其关押，怀疑证据链肯定不完全充分。

　　可即便如此，就算是被误伤的平民，想要将他赎回，高低也要几百几千袁大头，兑换成美元或是金条这种硬通货拿去交差。但让他们这俩穷小子紧急凑出这笔钱，简直堪比天方夜谭。

　　洛少恩看着张小五，后者的脸色早就黯淡下来，嘴唇白得发灰，失魂落魄的模样不比在葬礼上见到的家属那样千疮百孔。

　　“我，我去求谢家，再不行就去找那个姓许的少爷。”洛少恩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用袖子抹了把泪，抬腿就要往回走，“如果他俩都说不和，我就去俞明诚那里偷。他那办公室里多半是些值钱的古玩玉器，我想办法搞来两件便是。”

　　张小五被他如此一提醒，瞬间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清醒。

　　那只簪子。

　　母亲的遗物。被他偷偷藏起来的簪子。点缀着蝴蝶翅膀的白玉簪子。温润如水的簪子。

　　也不知它价值如何，但多少也能填补上一些窟窿。加之张小五私下有些弄堂里头“铲地皮”的人脉，没准可以顺藤摸瓜找到古董商估价，再怎么压价，也能换它个几十袁大头救急。

　　“也不知谢家与俞明诚的合同是否还在，但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下定了决心的张小五，声线迅速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理智，他伸手掸了掸膝上的褶子，从马路牙子边站了起来，“谢家那边我寻人出面，若是宪兵队问起小青的腿伤，我需要他提供相应证明。你直接去找姓许的少爷便是。”

　　洛少恩顿在原地，看着张小五淡然地捋了把头发，将凌乱在额前的刘海一股脑儿撩去了头顶。

　　“虽然不想承认，但姓许的少爷一定会帮小青的。”张小五惨淡撇嘴一笑，眼神有些晦涩不明，他朝着洛少恩扬了扬下巴，“快去罢，莫要耽搁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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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房两面透风，被铁栅栏围着，并不隔音。虽有十几号人，可自打程小青和汉子被关进去后，半天时间也不见得有人发出声音。门外时不时有士兵巡逻，凌厉打量着室内，囚犯们自然不会想引火上身。

　　这般寂静得如同坟冢的氛围，终究是无声地压垮了刚进来的汉子。第二次听到不远处的审讯室传来鞭笞时的哭喊与濒死的呻吟后，他终究是没能抗住，再次嚎啕大哭了起来。

　　“呜哇——俺不想死，俺不想死——”惨烈的哭声回荡在牢房的上空，最终是沿着铁栅栏的空隙，钻进了巡逻兵的耳朵里。

　　屋外很快有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串钥匙哗哗地来回碰撞，冷风就从门口灌进来了。

　　“谁在哭？”身着土黄色军服、头戴宽大檐帽、手持一根长木棍的小兵来回扫视十几个人。

　　那汉子被吓得瞬间噤了声，只有肩膀随着低低的抽泣上下起伏。

　　小兵立马逮到了罪魁祸首，二话不说，上前就是用木棍猛击了一番那汉子的脑壳。沉闷的响声如同击鼓般持续了约莫几十下，程小青便看见那人脑袋迸出鲜血，顺着面颊汩汩流下，他惨叫着用双手抱住了头，蜷缩着身体歪倒在了地上。

　　几乎所有在押人员都不忍直视地别开了视线，默契一般地低下了头。杀鸡儆猴起到了成效，小兵满意地点了点头，摔上铁门离去了。

　　程小青倚墙而坐，被牢房里外压抑的气氛所感染，虽思绪慌乱，可眼皮还是止不住打架。怕不是先前经历了太多次险境，所以大脑才启动了些保护机制，用倦意替代了恐慌。

　　他心里知晓日军这般做法是有着别有用心的险恶，饶是这一屋子人，多少也有些亟待被提审的百姓。这般情况下，隔壁牢房频频传来受刑时的惨叫与哭喊，稍微有些胆小的人，意志便被提前摧残了。这是很赤裸又煎熬的精神折磨，自己可万万不得落入了陷阱。

　　他随着牢房里的人安静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铁窗里透进来的光变暗了、变黑了、变亮了，程小青才意识到，这里已经到了第二天了。

　　牢房里的人几乎没有得到任何食物，清晨时分发了一顿稀得如同潲水一般的冷粥，配上指甲盖那般大小一撮的咸菜。程小青丝毫没有胃口，只是困顿地倚着墙，拼命支撑着自己保持清醒。

　　如果行动顺利的话，洛少恩也应该找到张小五了罢。他想。

　　又不知过了多久，挂着长锁的防盗铁门被重新拧开。

　　“你，出来。”士兵手里的长枪指了指程小青的鼻尖，示意他跟着去审讯室。

　　程小青被两名小兵一左一右押着前往走廊尽头的审讯室，不过也就短短二三十米左右的路程，走过去的时间仿佛被拉扯至二三年那般长度。

　　主要负责审讯的，军衔是比那些小兵要高上一阶的军曹，可室内还是有戴着白手套与穿着长筒马靴的高阶军官坐镇。三六九等的人共处一室，针对着每一个囚犯各司其职，压迫感如同鬼魅般萦绕在他身旁。

　　程小青被押上了堂。

　　桌子旁边的地板上堆放着灰黑的煤渣，尚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被左右两名士兵按压着跪在了上面。

　　右腿膝下传来了钻心的痛楚，程小青没能支撑住身体，终究是不慎歪斜了一下身子，右手撑了地。

　　两侧士兵见状，立马一哄而上，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程小青瞬间被掀翻在地，一声不吭，只是拼命用手护住脑袋，任凭那些雨点般的拳脚落下，砸在自己的后背与小腹上。

　　身前的士兵猛地抬脚，下一刻程小青便眼前发黑，胃部一阵痉挛，可是因为先前没有进食，哇的一声呕出了一口酸水。

　　他被呛得难受，鼻喉间只有浓重的酸腥气不断涌上来。手脚瞬间冷得发麻僵硬，只能蜷缩着身体躺在原地，紧紧闭着眼睛，久久未能睁开。

　　猛烈地喘了几口粗气，程小青的胸腹终于平缓了些。

　　正当他准备支起胳膊爬起来，啪的一声巨响，一根钢丝鞭便迎面抽来。

　　程小青刚刚眯缝起来的眼睛，霎时传来爆炸般的剧痛。生理盐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很快就爬满了半张脸。他吃痛着，隐忍地发出了一身惨叫，捂着受伤的眼睛，跪坐着重新倒了下去。

　　半边脸颊都是火烧一般的疼痛，尚未等他睁眼，劈头盖脸的鞭子就朝着他的手臂和后背砸来。

　　他如同乌龟一般紧缩了身体，咬死了牙关，不肯再让自己发出任何呻吟。

　　军官用的鞭子是实打实的钢丝鞭，由细小的钢丝拧成一股一股，再汇聚成指头粗细的长鞭。光是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挥动时撕裂了空气，凡是接触到皮肤的地方，无一不留下一条泛着红紫的疙瘩。

　　程小青身着衬衫，都被打得衣衫绽裂，棉絮在空中飞扬。护住后脑勺的手背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一横鞭下去，骨节间立马充了血，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第二下打去的时候，鞭痕交织的地方便起了脓白色的水泡，用指尖轻碰，都能觉察出烫得发了肿。

　　疼痛很快就超过了所能承受的阈值，程小青终究是没能撑住，他稍稍松了牙关，手脚也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