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观音[民国]》槐时安叙

53、弦外音 “永远。”

　　这一晚，洛少恩难得失眠了。

　　上客堂说是寝室，但说到底还是在寺庙的偏房。月光洒在庙宇之间，可唯独照不进这低矮的平房。煤油灯燃尽后，这栋建筑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去。

　　他睁着眼平躺在铺着草褥的木板床上，能依稀看见身旁墙壁上剥落到一半的墙皮，露出参差粗糙的青砖。正对着床不远处的墙壁挂着一副字画，墙上的神龛里嵌着佛像，坐落在暗处看不真切，但兴许是心理作用的影响，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阴恻恻地打量着自己。

　　他感知得到远处的佛像，却丝毫听不见程小青的气息。明明二人的床铺也就间隔一米不到，可洛少恩却感觉自己被丢在了旷野。

　　佛教讲究止语清净，夜里连虫鸣都像是窃窃私语。被褥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混着一抹幽昧的檀香，吊着他微弱的嗅觉。越是僻静，他越容易瞎想；越是瞎想，反倒越睡不着。

　　他转过身来，将脸对着程小青。谁知身下床板吱呀一声，尖锐得差点划破他的神经。

　　“你怎么了？”程小青的声音迷迷糊糊从近处传来。

　　“我，我睡不着。”洛少恩嗫嚅着，不敢再动弹了。

　　“床不舒服吗？”程小青清醒了些，语气也不黏糊了，“这跟你住的那亭子间也没差罢。”

　　洛少恩有些害羞，含糊其辞：“我对这儿不熟，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一般。”

　　程小青长长吐出一口气：“你那是自己吓自己，我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呢，稍微有点动静，就跟被踩到尾巴了一样。”

　　只是他善解人意，也不多刨根问底。洛少恩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了一旁传来撩开被褥的声音。

　　“少恩，要不要过来跟我睡一起？”

　　程小青说得坦然，只道是像寒暄一样稀松平常，殊不知洛少恩早就慌乱了手脚，床铺上也紧随其后一阵响动：“这不太好罢？这单人床和我那亭子间一样窄小，睡两个人岂不是得？”

　　得拥在一起？

　　他及时刹住了车，因为他后知后觉意识到，程小青说不定只是客套一下，自己却天真地当真了。

　　“你在想甚么呢。”程小青无奈地拍了拍身旁的床板，“把你那小床拖过来拼接着不就行了？”

　　洛少恩的害羞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欣喜与急切。他立马跳下床，将那轻巧的小木板床拖到程小青身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紧紧挨着程小青躺下。

　　身旁的被褥下暖烘烘的，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檀香与霉味，洛少恩却安定了心神，也不胡思乱想了。

　　程小青转过身来，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脸上：“还是小孩子呢，莫不是需要我哄哄你才能睡着？”

　　得亏室内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然程小青铁定能看见洛少恩红透半边天的脸。

　　“我怎么可能需要你来哄——”

　　话音未落，洛少恩便感觉自己被拥住了。

　　他贴着程小青单薄的胸膛，感受着他纤瘦的双手绕过自己的脖子，温顺地抚着自己的后颈。二人之间近在咫尺，程小青的手指缠绕着他的发梢，檀香与霉味不知不觉地消散开来，只剩下温热的体香。

　　“小时候，我们住在闸北的棚户区，入了夜还是难免有些嘈杂。每当这时，哥哥就是这样抱着哄我的。”程小青轻声细语，似是哼歌般惬意，“我总是好奇，哥哥若是哄我，那他不就睡不着了？”

　　他用下巴浅浅蹭着洛少恩的头顶：“现在想来，这根本没有的事。小孩抱着暖烘烘、毛茸茸的，像是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的泰迪熊。心安的时候，睡意自然也就来了。”

　　洛少恩莫名觉得有些燥热。倘若说先前只是紧张害怕，却不见得亢奋；而现在被程小青软软抱在怀里，忧惧倒是没了，但连带着睡意也跟着一起飞到九霄云外了。

　　“睡罢，睡罢，明天还要早起呢。”他安抚着洛少恩，在他耳边呢喃低语着。

　　洛少恩比他要高上一些，体型也要大一圈，在程小青的怀里只能蜷缩着膝盖。

　　如此别扭的姿势，他却始终不敢动弹半分。直到程小青拍着他后背的手逐渐停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不少，洛少恩这才将他的胳膊轻拿轻放，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

　　他细心地给程小青掖好被子，伸出手来环住他的腰，将睡梦中的人圈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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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寺庙一大早便开始打板念经，程小青觉浅，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醒来了。再看洛少恩，歪着头靠在自己枕上，嘴唇微微张开，丝毫不为所动。

　　洛少恩睡得正香，忽地觉得远方有微弱的声音，面前似是有甚么东西压着自己。他转动眼球，眯缝着睁开眼，正好对上和他面对着面的程小青，正坐在床边俯下身子看他。二人之间距离不过几寸，甚至连皮肤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你，你干嘛？”洛少恩只觉得害羞，连忙用手挡住脸，刚睡醒这蓬头垢面的模样，他可不想让程小青看见。

　　程小青也不知为何突然玩心大发：“就是想看看你几时能觉察到我在旁边。我哥以前也老这么捉弄我，但是那时我还小，觉睡得死，等到醒来的时候，口水流得满床都是，但我哥一点也不厌倦，每天早上一起床就盯着我。”

　　洛少恩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确保自己没有在他面前出洋相。

　　“因为你好看。”洛少恩被程小青盯得有点招架不住，眼珠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程小青笑着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只是睡得很熟的小孩，总像是小动物那般可爱，不知不觉就能看很久。以前我姑且还不理解，但现在倒也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了。”

　　洛少恩把下半张脸藏进被子里，对着他眨眨眼：“甚么动物？”

　　程小青揉揉他凌乱的金发：“明知故问，小北极熊。”

　　洛少恩闷闷不乐：“你总说我像北极熊，说到底你自己都没见过真的。”

　　他总是露出这般气鼓鼓的表情，若是换成其他人，程小青多少会觉得有些幼稚烦闷，但看着洛少恩这样做反倒没有那种惹人嫌的感觉，只觉得坦率得可爱。

　　程小青伸出手来抱抱他：“不逗你了，快起来罢，吃过早点后，我们就要回去了。”

　　也不知是相处的时间久了，还是二人之间的好感又深厚了些，程小青已经可以很自然地去拥抱洛少恩了，仿佛真的把他当成是家养的小动物一般亲昵。只是洛少恩心里有些混沌的好感，每每被他圈在怀里，嗅到他温热的体香，总是紧张得无地自容。

　　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感觉，但洛少恩说不清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依恋。

　　“怎么了吗？”程小青刚准备从床边起身，却被洛少恩一把扣住了手腕。

　　“我，我也想抱抱你。”洛少恩不需要照镜子，都知道自己铁定是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双手张开，一把环住了程小青的腰。

　　洛少恩将脸埋在程小青的小腹上，感受着怀里那如同杨柳一般单薄的腰肢。由于他过分的纤瘦，洛少恩都能摸到他凸起的骨头，和凹下去的背线，共同筑成了这具弱柳扶风却又感性迷人的身体。

　　程小青被他突然抱住，先是一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就连黏人这一点也和小动物一样呢。”

　　洛少恩低着头，嗫嚅着的声音闷闷传来：“小动物黏主人，一般都是因为喜欢他。”

　　程小青感受着他柔软的脸颊和蓬松的头发，隔着衬衫轻薄的布料，挠得自己酥酥麻麻。

　　洛少恩姑且年龄尚小，前半生流转于贫民窟，没读过一天书，也不懂甚么大恩大爱。只把这份心脏初次感受到的悸动笼统地归咎于喜欢罢了。程小青说他是小动物，他便是小动物了；程小青说他黏人，他也顺势变成黏人的模样了。喜欢一个人，自然是要听他的话的。

　　他分不清情与爱，也分不清喜欢和依恋，他只知道，他想和程小青在一起。

　　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哪里都是麦田。

　　洛少恩鼓起勇气说完这句话，如鸵鸟一般深深将头埋了下去，他不知道该摆出甚么样的表情来面对程小青，也不敢正眼看他，生怕他误会了甚么，好似自己对他有非分之想。

　　他听到程小青轻叹一声，随即用双手轻柔地捧住了他的下巴。

　　“可主人养小动物的时候，也是喜欢他的。”他说。

　　洛少恩从他的怀里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

　　程小青替他拨开杂乱的刘海儿，低着头与他四目相对：“你之前问过我，若是心里总想着一个人，见到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高兴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喜欢呀，喜欢分明是不分对象的，不必藏着掖着。平日里倒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倒也没见过你这般害羞的一面。”

　　洛少恩又结巴了，他吞吐着，声音细若蚊蚋：“可这份喜欢，是不一样的。”

　　程小青凑近他，神情也变得慈爱了些：“哪里不一样？”

　　洛少恩看着他柔情似水的双眸，弯成月亮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总让他想起以前喂过的小猫。

　　“永远。”洛少恩的语气坚定了些，“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程小青愣住了，他一直信奉活在当下，但对未来却从未有过深远的考虑。或许在程舟去世后，他便没有了未来，因为对他来说，这个词被压缩得越短，他就能越早与程舟重逢。而永远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在他孤寂的余生里显得无足轻重。

　　但是现在有人愿意与他分享未来了。

　　“我不知道永远是多远，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一次战事，或许是我们变成了讨厌的大人，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曾经我也对未来彻底失望，但我糟糕的人生在遇见你后就停止了。”

　　洛少恩断断续续说着，也不知是羞涩还是在酝酿情绪，清澈见底的瞳孔微微闪动。

　　程小青只觉得鼻头一酸，他抬起脸，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深吸了一口气后，他重新弯下腰，闭上眼睛，用面颊与洛少恩相贴。洛少恩亲昵地蹭着他的下巴，仿佛真的变成了毛茸茸的小动物。

　　“那就永远在一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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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末清晨的空气已经有了些凉爽的趋势，万安路上树荫成林，别有一番景致。

　　电车从杨树浦路往西开，还没到上工的早高峰，车上乘客稀少。程小青拉着洛少恩坐在后排靠窗的座位，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一倒退过去。

　　他对于杨树浦的纪念不过只是每年一度的参拜，印象算不上深刻。可即便如此，那家程舟带他常去的面馆不见了，常买糕点的那家中式点心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成片的纱厂、丝厂、面粉厂，机器轰隆隆地运作着，棚户与仓库之间拦着铁丝网，这里本应是一片繁荣，却怎么看都荒凉无比。

　　他有些困顿，或许是起得过早，脑袋也不自觉地随着刹车而垂下了。

　　洛少恩的小眼神多瞥了他几眼，最终还是伸出手去，将他揽在自己的肩上。

　　虹口哨卡一过，电车上顷刻间人头攒动了起来。这个点恰逢日侨赶早，只停靠了几站便座无虚席了。

　　电车最终停靠在外白渡桥，作为日占区进入公共租界的咽喉，所有人都必须下车进行临检。

　　“下车！下车！”几名荷枪实弹的军人如同入室抢劫一般闯进了车内，操着一口奇腔怪调的普通话，用击球的姿势抄着枪杆子，将人们尽数赶下了车。

　　时间尚早，所有人都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暴躁模样。

　　程小青被洛少恩牵着，跟在队伍末尾。明明先前也经历过一次过卡，可他的心却几乎快要跳出喉咙。

　　很显然，今天是属于士兵们心情不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