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观音[民国]》槐时安叙

52、曾相识 他听见程小

　　圣尼古拉教堂每逢周日就人头攒动，尽管两侧铁门宛如对折一般敞开，排队领救济餐的难民还是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马斯南路上最醒目的哥特式建筑，黑色的尖塔顶镶嵌着气派的十字架，每逢傍晚落日时分，暮色垂帘，排成人字形的大雁齐整地从上方划过，印着圣经故事的彩绘玻璃窗透出奇异的光芒。

　　金棕发色的白俄少年在教堂门口来回徘徊，在一干老幼妇女、褴褛衣衫、深色人种里显得格外扎眼。

　　父亲是东正教徒，是基督教的分支，他也因此跟随家人去过几次。祷告完唱完诗后，他总能看到排着队的妇女儿童领取免费的罗宋汤和黑面包。他也想去凑凑热闹，但父亲拦下了自己，说让那些没有劳动能力又无家可归的人优先罢。

　　可今天不一样。

　　父亲早就下落不明，母亲几个月前因病过世，自己苟且着，但在码头帮工的时候被拉去顶罪。

　　等从巡捕房出来，雇主早就当甩手掌柜跑路了去。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只剩下几枚铜钱了。

　　教堂里放着空灵的圣歌，他知道那是《奇异恩典》，伴随着悠扬的吟唱，前排的长椅层层往后，传来了一只绒布衬里的奉献袋。

　　他看了看那只袋子，口袋里的铜钱被他攥得发热。

　　他将那些钱叮叮当当尽数投了进去。

　　等祷告结束后，就去找爸爸妈妈罢。他想着。

　　他虔诚地唱完最后一首诗，离开教堂的时候，在门口多坐了一会儿。那天天色有些暗沉，兴许是要下雨的缘故，炽热的空气有些发闷。明明只是午前，却看起来像是傍晚。整齐的昏鸦排成人字形，从教堂上方的十字架划过，他凝视着它们拍着翅膀飞远，慢慢站起了身。

　　他只觉得心中苦闷，这老天怕是知道自己要跳江了，才安排了一场大暴雨。等到黄浦江涨了潮，淹掉堤坝河岸，自己的尸体怕是也不知道被冲到甚么地方去了。

　　将死之人，连身后都是要受些委屈的。

　　也不知为何，今日往来客人众多。兜兜转转一圈，他终究还是没有挤进去，而是在教堂前的马路牙子上坐下，双手垂在膝上，茫然无措地打量着四周。

　　自己怕是要饿着肚子上路了。

　　白衬衣工装裤打扮的少年在他身旁停下，弯下腰来，递过来一份餐食。

　　白俄少年刚想摆手拒绝，可对方不由分说，热切地将还冒着热气的纸餐盘塞进了他的手里。一份稀疏的罗宋汤、两片黑面包与一小块油纸夹着的白脱，拿在手里却有沉甸甸的分量。

　　“每个孩子都有的，拿着吃罢。”兴许是料定了这些难民听不懂中文，他自言自语着，声音很轻，同他本人的身形一般纤细，“吃饱了不想家。”

　　白俄少年猛地抬头，回过身去，却只看到了那人的背影，很快就湮没在了拥挤的人海中。

　　他终究是没能看清那人的正脸，只记得他清癯但挺拔的脊背，一头浓密的黑发，走路有些微跛。

　　但他依然记得他身上干净的气息，也曾无端幻想着他会拥有一副同样温婉大方的东亚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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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客堂里空间相对宽阔，有独立的木板床，铺着棉褥，盖着粗布被。

　　这间屋子本应能住四到五人，也许是今日生意一般，到了临近就寝的时间，却还是只有两人被知客安排住在了此地。

　　正值夏季夜晚，屋外草动虫鸣。糊了纸的木格窗不知被谁捅破了洞，有细小的飞虫趋着煤油灯的光钻入室内，围着床褥打转。

　　洛少恩尚无睡意，只是屈着腿，惬意地倚在窗边乘凉。

　　“在想甚么呢？”一个软绵绵质感的东西凉凉地贴到了他的脸上，抬头一看，程小青手里拿着一个白馒头，随手抽开木桌边的凳子坐下。他比划着白馒头，从中间一分为二，一边将自己的那份塞进嘴里，一边将另外半个朝洛少恩递了过去。

　　“这是刚才那知客为我们留的，粥派光了，只剩馒头了，吃着可能会有些噎挺，我再打些水来。”

　　洛少恩摇摇头，他现在并不饿。再说先前程小青买的梅菜饼还揣在自己兜里，这时吃馒头，未免有些多此一举。

　　木质桌椅碰撞的闷响把他拉回了现实，洛少恩靠在身后的窗沿上，晚风从纸窗的缝隙悄然渗入，拨开他额前的刘海，连带着视线都被夜色模糊了一些。

　　“小青，我们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他随手扇开身边飘着的小虫，凝视着眼前的程小青。

　　“你这搭讪方式未免也太老套了。”程小青笑笑，没有在意，“再说，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洛少恩渐渐坐直了身子，探出身去，将程小青手里的剩下半个馒头接了过来。

　　程小青揉揉他的头发：“刚才还说不吃呢。”

　　洛少恩眼睛盯着馒头，但迟迟没有下口的意愿。微仰起头，他看着程小青，一字一句肯定着说道：“小青，就在马斯南路上的圣尼古拉教堂。我想我也许真的见过你。”

　　饶是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只要看过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程小青先是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莞尔垂眸，语气轻巧：“我就在那里做志愿者呀，或许曾经在教会帮忙的时候与你打过照面罢，这是很寻常的事。”

　　洛少恩觉察到了他隐隐有些低落的情绪，便不多与他纠结这个问题了。

　　“抱歉，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再向你表达些感激，并没有别的意思。”

　　程小青扶住额头，语气有些疲惫：“对我来说就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只是刚才你的话，让我想到了我去帮工的目的，最开始也只是为了寻到目击我兄长遇害的证人。”

　　他咬了咬下唇，挣扎着开口：“然后我就想到了我兄长，和今天我听到的所有关于他的事情。”

　　洛少恩沉默了。今天知客提及程舟的时候，他也在场。不必多说，程小青姑且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掉他所接受到的讯息。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我是我哥哥捡回来的。”程小青朝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挡住双眼，“只是他待我不薄，比亲生兄弟还要无私。可我却直到他去世才知道，想来有些伤心罢了。”

　　洛少恩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他挪了个位置，倚在程小青的凳子边，贴靠着他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说明你哥哥很爱你呀。”

　　程小青低头看着尚未吃完的馒头，伸出手来抚摸他的头发：“正是因为他爱我，我才如此伤心。我想到那些清贫到连最便宜的馍馍都买不起的日子，他瘦得皮包骨头，却还是将我喂得饱饱的。”

　　“说到底，他为何不将那块玉当掉呢？”程小青吸了吸鼻子，才勉强忍住眼泪，“他既然听信算命的，说这玉带煞，当掉岂不是更好吗？还能换取点钱财。”

　　洛少恩把脸放在他腿上蹭，感受着那瘦得骨头凸出的膝盖，一点膘肉的保护都没有，也难怪他如此容易受伤。

　　“这是因果啊。”洛少恩的声音闷闷传来，“因为这是你的东西，是遗弃你的人留下的护身符，所以他才如此珍惜。倘若他真当掉了那玉，说明他也没那么爱你，你现在也不会为他伤心了。”

　　程小青像是给小动物梳毛那般，用手指顺着怀里的人的头发：“说的也是。”

　　他想了想，又说：“那丢下我的人，应该就是那被称为沈慈蓉的人了。”

　　“只是我尚且有一些想不通，按照袁太太的说法，周先生和她对沈慈蓉并无敌意，甚至都是接纳包容的态度，她也不是无家可归之人；同乡也不清楚她生了病，大抵也不是因病过世，怎么就突然......?”

　　而且还将自己刚出世的孩子丢下，想必也是因为某些原因心灰意冷，方才去意已决。

　　洛少恩突然就安静下来了。似是想到了甚么一样，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或许与我母亲一样，积劳成疾，郁郁而终了罢。”

　　程小青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怎么会......”

　　洛少恩苦笑着：“小青，你也未曾向我说过你家里的事情，所以我说到底只是一厢情愿地猜测罢了。那知客说你是被遗弃的，想必沈女士当时是在怀了孕后才知道周家与袁家联姻的事。要知道，和权贵圈子里打交道的人，大都把清白看得比生命还重。”

　　清白......程小青兀自攥紧了拳头，手背上也暴起了筋脉。

　　他自认为是道德底线没有那么严苛的人，没有甚么能比生命更重要，况且这一切的成因也不是由一人造成，哪怕换一处地方、另寻一个知己，也未必不能好好生活下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

　　可事实如果真是如此，他未尝不可共情沈慈蓉。

　　程小青又想起了那条窄巷，想起了俞明诚那天对他所做的一切。

　　俞明诚心思重，生怕留下过多的痕迹，就算是猥亵他，也只是用手出火。程小青虽保住了贞洁，但还是在他面前展现了狼狈的一面。雪上加霜的是，俞明诚在葬礼上大放厥词，变本加厉地骚扰自己，若自己不以为意，这样的事情，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换一处地方暂时怕是行不通了，可寻一个知己，却是他愿意做的事情。

　　程小青把目光投向洛少恩。

　　他对这白俄少年也谈不上喜欢，只是把他当作和张小五一样的慰藉，是自己愿意保护的对象。不管是小五还是少恩，也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不论俞明诚作妖与否，自己都愿意同他们好好生活下去。

　　“小青，我倒是希望你没有历经过这些情绪。”洛少恩换了一个坐姿，“一个人若是替他托底的都失去了，总会有些想不开的时候。你也说过，沈女士是徽商世家，真流落到此，想必——”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但任谁都能听出他未尽话语中的含义。

　　想必连家族都覆灭了罢。

　　程小青这才看见，他眉间的苦涩，早就浓得化不开了。

　　“少恩。”他轻轻唤着他，“谢谢你愿意与我分享这些。”

　　程小青没有体会过这般情绪，哪怕他经历了程舟去世这种打击，也未曾想过自暴自弃。可细细想来，大抵只是程舟的非正常死亡给自己留了个念想，才让自己咬着牙一路坚持下来。

　　他瞬间就理解了洛少恩的言外之意。

　　“那你既然越过了这一关，想必也是有了念想罢。”程小青抚着他蓬松鬈曲的头发。

　　洛少恩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别开眼去：“我找到他了。”

　　“找到就好。”他将手中剩下半个馒头递了过去，“吃点东西罢，看你晚上甚么都没吃。”

　　洛少恩伸手接过那半个馒头。

　　煤油灯的光线微弱了些，从亮黄的明光逐渐化为橘黄的暗光，只剩一簇灯芯在黑暗中燃烧。

　　他听见程小青说：“吃罢，吃饱了不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