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观音[民国]》槐时安叙

51、玉观音 小青，那个

　　参拜完毕后，程小青带着洛少恩在四周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决定步入寺院东侧的客堂殿内，去会一会庙里的知客。

　　客堂正中供奉着观音像，下面摆上了一条长桌。桌前立着的知客看上去年事已高，一身青灰色的长褂，脊背也有些佝偻了。见他正忙于替几名留宿人口登记，程小青便与洛少恩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彼时天有些暗了，暮色如同滴入墨汁的染缸，将寺院里的一切镀上一层灰度极高的浓蓝。似有妖风阵阵刮过，卷起香樟树下的许愿牌，欲念的声音叮叮当当，嘈杂着钻入二人的耳朵里。

　　搅得人有些不由自主的心慌。

　　洛少恩拉了拉程小青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这天已经黑了，也不知会不会回去太晚？”

　　程小青拍了拍他的衣袋表示安抚：“这寺院都是可以留宿的，你若是没有要事，我们在这儿住上一晚也无妨，再说我不是给你买了梅菜饼？你若是饿了，找个地方先吃着罢。”

　　洛少恩有些闷闷不乐：“从刚才起，我这左眼皮就一直跳得慌，也不知会不会发生甚么事。”

　　程小青乐了，抚着他的脸，贴近他低低说着：“你这信基督教的小鬼，没想到还搞中式迷信那套。”

　　眼看着不远处的知客正与交谈的客人微微鞠躬，看那架势像是登记完毕。程小青也没有再理会洛少恩，只是理了理衣襟，规矩地朝着殿内走去。

　　程小青轻叩门框示意，待知客点头后便合掌问讯。

　　知客打量了他一番，和蔼地问道：“年青人，你从哪来？又往哪去？找我有什么事？”

　　程小青如实回答：“从法租界霞飞路来，有事想拜见知客师傅，家里有一位兄长，名为程舟，每年大年三十都会准时前来参拜，因战事而缺席了民国二十七与二十八年的参拜，今年年二九前来。那天他身着黑色粗布短褂与工装裤，大抵是来求家人平安，也不知师傅可有印象了？”

　　这段话，他早就在心里默默排练了无数次，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口来。

　　程小青对此本不抱多大希望，毕竟这庙里的住持，大多守口如瓶，回答也是点到为止。奈何这慈眉善目的知客，对着程小青好生一阵端详，便微微扬起了花白的眉毛。

　　“程舟。这位施主，打从民国九年起就年年过来，除了你说的那两年，其余年数从未间断。”知客的面前摆放着香客登记簿，他仔细翻找着，口中也碎碎念着程舟的姓名，“簿子上有写，我也记得他。”

　　民国九年。程小青心里一动，这是他出生的那一年。

　　可是按实际年龄来推算，程舟那年不过八岁左右。结合他说的早早失去了父母，程舟那年估计也只是一名困苦的孤儿，不是在孤儿院，就是被卖作学徒。运气好点的话，大抵是被父母生前的亲眷收养，或者跟着渡口的船夫，早早地在十六铺跑船。

　　“他请过符，也点过灯。”知客或许是瞧见了程小青面善且虔诚的模样，神情也素朴自若，便缓缓道来，“从民国十年起，他祈福的对象，一直都是一位叫‘小青’的孩子，施主求家里的孩童平安，也替自己与父母求来世。”

　　程小青只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一时间，那些萦绕在他脑海中的杂念，全部都如同吹蒲公英般化开消散，随风飘落了去。他张了张嘴，可是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洛少恩见他情绪有些不对，只是站在他身后，担忧着往他侧脸边看。

　　知客看着程小青眼睫闪动，微微一笑道：“施主可是‘小青’？”

　　程小青轻轻点头：“是，我是。”

　　“知客师慈悲，弟子方才失礼，心里惭愧。”他合掌当胸，浅浅低头，可声音却已然有些哽咽，“兄长已经过世，而民国九年，他不过也区区一名八岁的半大孩童罢了。弟子只是想知道，他当年在佛前求了什么、写了什么，好让弟子心里有个着落。”

　　知客翻着登记簿，表情却忽地凝重了些许。

　　“你当真想知道？”

　　洛少恩在一旁拼命眨眼，他的眼皮跳得是在厉害，都有点抽筋的趋势。

　　程小青忙不迭点头：“烦请师傅告知。”

　　知客的目光没有继续焦灼在程小青的身上，他微微偏过头去，视线越过了一旁洛少恩的肩膀，最终落在了木制雕花的大门上。

　　洛少恩会意，转身就去掩上了客堂的大门。

　　或许真的有甚么不可告人之事罢。他想着。

　　“那一年过年晚，年三十那天，都已临近开春，气候倒没有往年那般冷冽，清晨的时候已有暖意，我晨间例行打扫，铺满路面和花丛的雪，也多少化了冻。”知客合上了登记簿，眯起双眼，似是回忆近在眼前，“毕竟那可是一年一度的‘忙通宵’，所以我等也是早早开始打扫香炉与钟楼，准备迎接半夜来烧头香和撞钟的人潮。”

　　程小青莫名有些紧张，敏锐的直觉似乎窥见了事情的一角，可他只是缄默着，攥着衣角的手早就沁出了湿滑的汗。

　　知客捕捉到了他的小动作，只是笑笑，便接着往下说了。

　　“法善寺早晨八点开门，可往往并不是开门就有客人的。”他继续深陷回忆，无法自拔，“我依稀记得，开了门后没多久，便有一看上去七八岁模样的男童立在门口。我心里惊奇，因为他身上的衣服还打着补丁，怀中却抱着一个襁褓。”

　　程小青眼皮一动，有些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知客点点头，默认了他的推测：“那孩子头发上还结着水珠，双手也冻得通红，想必也是刚下了工。我一问才得知，他七点不到便守在寺庙的门口，等待开门的时候，房檐上的雪化了开，滴落在他的头发上。他说他叫程舟，在码头跟着船夫跑腿。”

　　程小青不安地点头，放在身侧的手则是越攥越紧。

　　洛少恩慢慢牵过了他的手，好让他放松一些。

　　“码头装卸之类的活计通常五六点间就能做完，回程的路上，他路过这间寺院，却发现门口的雪堆旁，有一个一尺半左右的襁褓，里面还有婴儿微弱的哭声。他以为是谁失落了孩童，便抱着那孩子站在门口等，可直到寺庙开门，他都未能等到失主。无奈之下，他便带着孩子来院里求助。”

　　程小青讶异地张大了嘴巴，连带着身旁的洛少恩，也有些不知所措。

　　知客凝视着程小青湿漉漉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小青，那个孩子，便是你了。”

　　程小青只觉得喉头被堵住了那般哽塞，二十年间的记忆与爱，如同潮水般排山倒海地向他扑来。

　　他企图回想起和程舟相处的每一片记忆，只为寻找那些蛛丝马迹，来证明自己其实理应早些知晓真相。可越是发了狠地去想，他越是想不起来程舟可曾露出过任何马脚——

　　他真的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见他情绪不对，知客便和颜悦色道：“施主若觉得不便，我就不再多透露了。”

　　程小青快速抹了把眼角，很快又恢复了平缓的语气：“抱歉，弟子方才失态了，师傅方可继续。”

　　洛少恩担忧地望着他的侧脸，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过。

　　“我们都没见过这孩子，程舟翻了翻襁褓，从里面摸出了一块温热的暖玉。”

　　程小青有些疑惑了：“玉？我可从未听兄长提到过。”

　　知客默许了他的说法：“那是一块椭圆的玉，捏在手里是醇厚的手感，上面似是有雕花，正面是观音像。别的细节我也不曾知晓，毕竟那是属于施主的东西，我不便多打探。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它的颜色。”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那是一块澄亮的、天青色的玉。”

　　洛少恩愕然，转头就看向程小青。

　　“小青......”他喃喃念着，却见知客赞许似的点了点头。

　　天青色的玉，稀有的颜色，落在了那个孩子的襁褓里。

　　小青。

　　“襁褓里还附带一张字条：若是捡到了这个孩子，便告诉他，我已经去了。”知客料到程小青澎湃的情绪，未等他将一切疑虑宣泄出口，便接着往下说了，“我看程舟拮据的模样，便告诉他：若实在养不起，可以留在寺里。庙里有粥棚，也有可能遇到收养的善人。他留个名字，日后想来看便可以随时来，总比扔在路边被野狗叼了去强。”

　　“可他倔强得很，本来是有些犹豫，看到那块玉后，便认定了这是佛菩萨送到他手上的，认定了这孩子与他有缘，说什么都要带回家。从那之后，他便每年雷打不动，在年三十过来参拜了。”

　　程小青抿着薄唇，可眼前早就被模糊了视线。他拼命地掐着自己的指节，才终究没能让眼泪落下。

　　“今世种善因，来世得善果。”他默念着，含着泪露出了一个浅薄的微笑。程舟一直念叨的修来世，想必就是如此了罢。

　　洛少恩也有些感同身受的难过，他快速眨着眼，知道自己不便多言，只是用双臂默默环住了程小青的肩，将脸贴在了他的肩背上。

　　“不过这块玉，这么些年来，一直被寄放在法善寺里，想必也是你并未知晓的原因。”知客遗憾着摇摇头，缓缓翻动桌上的记录簿，“也不知他是在哪儿找的算命师傅，说是这东西带煞，还是血煞，煞气会转移到携带者的身上，若是身子骨单薄镇不住，铁定被反噬了去。”

　　程小青这回儿倒是释然了些，或许是厘清了来龙去脉，心神也被这通故事平复了。

　　“算命的推荐他卖了，可程舟说什么也不肯，因为这是小青的东西，这块玉的去留，应该等到他成年才说了算。”知客回忆起这与自己熟稔的孩子，便情不自禁多说了些。

　　“另一种做法，便是拿红布包好，送到庙里，请师父念经化解。程舟将这玉留在此地，请庙里的住持写了道符镇住，这才安心离去。这孩子倒是虔诚，每年都在年三十来参拜，念经祈福，说是等到你成年，再带你来这里将它化掉。”

　　程小青轻声嘀咕着：“我成年那年，刚好因为战事——”

　　程舟没能回到杨树浦。

　　战火纷飞让这块地直接沦陷，一直到今年，边界的戒严才放开了些。想必程舟也是不想让程小青跟着自己一起冒险，便只身一人前来，将那符化了去，再取回了那块玉。

　　“施主，还有什么疑虑吗？”见程小青一副了然于心的神情，那知客便拢了拢长褂的衣袖，偏偏然对他殷勤地念道，“若是觉得天色已晚，便可在此留宿一夜。既与程舟熟悉，便为他点一盏灯罢。”

　　不过才半个时辰的工夫，水墨色的天穹便如同瀑布般垂了下来。

　　“旁的事情，出家人不便多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