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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十副碗筷 温蘅没吃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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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蘅没吃那碗面。
她把碗端起来,隔着桌子放回去,放得离自己很远。
「婆婆贵姓?」
「宋。」老太说,「宋阿黍。街坊叫我黍婆。」
温蘅在袖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落榆渡,宋氏。
对上了。
「婆婆,」她说,「我是收债司的。」
「我知道。」宋阿黍收拾着灶台,「你进门我就知道。收债的吃饭不点灯,看人先看手,数钱数两遍。你数了两遍。」
「……」
「你要收多少?」老太很平静地问,「我今天卖了三十四文。」
「我不收您的钱。」
「那你要收什么?」
温蘅被问住了。
她干这行五年,第一次被人反问。往常她一开口,人要么跪,要么跑,要么哭。
「我先看看您的账。」她说,「就看看。不收。」
宋阿黍看了她很久,久到锅里的水都要滚干了。
然后老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把袖子挽上去,露出枯瘦的小臂。
「看吧。」她说,「三百年了,总得有人看一眼。」
三百年前,落榆渡有个摆渡的姑娘,叫宋阿黍。
那一年江上起大雾,一船二十九个人要过江。船到江心,翻了。
「我抓着一块船板,人已经沉到水里去了。」宋阿黍说,「那时候有个声音问我:借不借?」
「什么声音?」
「不知道。像有人贴着我耳朵说话。」
「您说什么?」
「我说,借。」
谢无陵忽然开口:「那个声音,有没有说利息?」
老太抬头看他。
「说了。」
「说什么?」
宋阿黍把灶里的火钳拨了拨,火星噼啪炸开。
「它说,还得清。」她说,「别的什么都没说。就这四个字。」
温蘅的指尖凉了。
「我借的时候,没问利息。」老太说,「后来债目栏上写着:寿数一百二十年。我活下来了。二十九个人,一个都没上来。」
她被冲上岸的时候,天亮了,江面平得像块板子,连块木头都没剩下。
「我从那天起开始还。」宋阿黍说,「一年还一点,一年还一点。头三十年,我不识字,人家给我什么我按什么手印。后来我学了字,就开始记账。」
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本册子。
册子用油纸包了三层,翻开,纸页发脆,字迹却极工整。
一天一行。
一天不落。
温蘅翻了几页,指头有点抖。她在收债司见过不少卷宗,官家的账本,没一本比得上这个摆渡女记得细。
某年某月某日,来收债的阴差姓什么,收了多少,收的是哪一笔,剩多少,续借几日——一栏一栏,清清楚楚。
她随手抽查一行,往前翻了六十年:
「腊月廿九。收:寿三日。余:零。清。」
她又往后翻一页,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续借。三日。息不计。」
温蘅盯着那两行看了很久。
腊月廿九还清,正月初一续借。中间隔着的那一夜,是除夕。
三百年里,宋阿黍在除夕夜一共经历了二十九次「还清」和二十九次「续借」。
「婆婆,」温蘅说,「有一年,是不是腊月三十那天,您以为自己已经完了?」
宋阿黍的手停在围裙上。
「每一年都以为。」老太说,「每一年腊月二十九,我都把碗收起来,把灶火熄了,坐在门口等。等到天亮,门一开,人家就来了。」
「来了说什么?」
「照章办事。」
「三百年,」宋阿黍说,「我清过二十九次。」
「每一次,」温蘅低声说,「第二天都变成续借。」
「对。」
「谁批的续借?」
「不知道。」老太说,「每年换一个人来。都年轻,都客气,都说照章办事。我不认得他们。」
「他们进来的时候,点灯吗?」
「不点。」
「叫您名字吗?」
老太手里的抹布停了。
温蘅低下头:「我们这行有规矩。收债不点灯,收债不喊名,收完就走。」
「我知道。」宋阿黍说,「三百年了,进我这门的阴差,没有一个人点过灯,也没有一个人,叫过我的名字。」
风从江上过来,掀起了灶台上那叠油纸。
老太伸手按住,很平静地补了一句:
「我摆渡的时候,人家还叫我一声阿黍。后来没人叫了,我就把名字记在票根上——一年记一回,怕自己忘了。」
「那枚印呢?」温蘅问,「续借底下盖的那枚印,是什么样的?」
宋阿黍抬头看她。
「你看见了?」
「看见了。」
老太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把圈的右上角抹掉一块。
「一枚铜钱。」她说,「缺一角。」
温蘅盯着桌面上那块水痕,水很快干了。
收债司的印是方的。九宗的印是螭钮。阴司总衙的印是九叠篆。
她做了五年阴差,没见过任何一处衙门,用一枚铜钱当印。
「婆婆,我要用镜子照您一下。」温蘅说,「会有点不舒服,您忍一忍。」
「照吧。」
温蘅请出债引。
锈铜镜一出来,宋阿黍身上那二十九件"旧衣裳"就全亮了。镜面里一行一行地往上爬:
「债目:寿数。本金:一百二十年。」
「已还:三百零九年。」
「溢缴:一百八十九年。」
「状态:已清。」
「状态:已清。」
「状态:已清。」
二十九行「已清」,一行压一行,压到最后,镜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红。
而在每一行红的底下,那两个极小的小字,也跟着亮起来,一齐朝镜外看着温蘅——
续借。续借。续借。
温蘅的嗓子有点哑。
「婆婆,您算得出吗?」
「我算得出。」宋阿黍说。
她的手在桌下,把抹布攥成了一团。
「我三百年没敢算。」老太说,「我怕算出来,是我自己记错了。」
第三十副碗筷还摆在墙边。
温蘅站起来,走过去,把债引的镜口对准了那只白瓷碗。
镜面里浮出字。
「债目:寿数。」
「数额:——」(镜面烧了一下,数字显不出来)
「债龄:三百年。」
「欠债人:」
后面是空的。
温蘅的手指僵在镜沿上。
空白。
和昨夜崖上那个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空白。
她回过头,看向一直立在江边没说话的谢无陵。
谢无陵也正看着那只碗,脸色比江面上的雾还白。
「婆婆。」温蘅转回身,「这副碗,您是哪天开始摆的?」
「翻船那天。」
「那天您摆了多少副?」
「二十九副。」宋阿黍说,「我数得清。二十九个人,一副一个,一个都不能少。」
「那这第三十副——」
「第二天天亮就有了。」老太说,「我头天晚上收的碗,二十九副,摞在灶上。第二天早上一看,三十副。最上头那一副,是湿的。」
「三百年了,」她说,「我收一回,它自己回来一回。」
温蘅深吸一口气。
「婆婆,您还记得那天船上的人吗?」
「记不清了。」宋阿黍说,「三百年了,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忘了。」
「一个都记不住?」
「一个都记不住。」老太顿了顿,「除了最后一个。」
温蘅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没上我的船。」宋阿黍说,「翻船以后,我从水里爬上来,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一身白。他是从水里走上来的,可他身上是干的。」
「他跟您说话了?」
「没有。」老太摇头,「他看我一眼,就把脸转过去了。」
温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您怎么记得是他?」
宋阿黍抬起头,看着屋檐下那片雾蒙蒙的江面,很慢地说:
「因为他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背上,也挂着账。」
温蘅的呼吸停住了。
「跟我身上的一样。」老太说,「一件一件,压得他直不起腰。」
「多少笔?」
「数不清。」宋阿黍说,「太多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的账。」
她顿了顿。
「可我记得最上头那一笔的数目。」
老太伸出手,在温蘅面前的桌面上,一笔一笔地画了三个数:
三。四。一。
「三百四十一。」她说。
温蘅的脑子里「轰」了一声。
那天夜里,临江城周家的屋脊上,债引从镜底深处渗出来的那行字,她一个字都没忘:
「债目:洗剑池满门,三百四十一口。」
三百四十一。
三百四十一。
她扶住桌沿才没坐下去。
「谢首席,」温蘅转过头,声音发飘,「周衍那笔血债上写的数目,是多少?」
谢无陵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原地,一只手按着眉心,剑鞘的另一头抵在地上,撑着他半边身子。
过了三息,他才开口,声音很哑。
「三百四十一。」他说,「我查过九宗藏书楼,也查过阴司故纸堆。这个数字,在别的地方,一处都没有。」
「那它现在有了两处。」温蘅说。
「三处。」宋阿黍忽然插了一句。
两个年轻人一起看向她。
老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儿。」她说,「我脑子里,也存了三百年。」
温蘅手里的锈铜镜,「咔」地一声,又裂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