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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纸催缴单 裂纹爬到镜 ...

  •   裂纹爬到镜沿的时候,谢无陵伸手,替她托住了镜子。

      温蘅没道谢。她把镜子抱在怀里,蹲到灶台边上,掏出那本卷边的账册,翻到新的一页。

      「婆婆,我不能给您销账。」

      宋阿黍「嗯」了一声,一点都不意外。

      「我编外。无籍无俸,没有销案权。」温蘅一边说一边写,「但阴司有一样东西,叫账目异议。谁都能提,乞丐都能提。提了以后,这笔账就挂起来,暂停收,等复核。」

      「复核要多久?」

      「规定是三十日。」温蘅笔不停,「实际上——没人见过复核完的。」

      「那你提它做什么?」

      温蘅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提了,就要有人具名。」她说,「具了名,我的名字就进了这笔账的卷宗。以后他们要动您这笔账,得先过我这一道。」

      宋阿黍看着她。

      「姑娘,」老太说,「你跟我非亲非故。」

      「我知道。」温蘅重新落笔,「我干这行五年,立过三条规矩:不点灯,不喊名,不同情。」

      「那你这是?」

      「不是同情。」温蘅写完最后一个字,吹了吹墨,「是账错了。账错了有人管,明天才轮不到我。」

      她写的是阴司格式,一字不能错:

      「具异议人:收债司编外阴差温蘅。就落榆渡宋氏一案,本金一百二十寿,已还三百零九年,溢缴一百八十九年,续借二十九次,无原始核准,提请复核并暂停收。」

      写到「温蘅」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小下。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像一滴很旧的血。

      谢无陵在她身后开口:「具名以后,你的名字会进去。」

      「我知道。」

      「进去的是总账。」

      「我知道。」温蘅把笔一搁,抬起头,「谢首席,你替我担心?」

      「不是。」谢无陵说,「我在提醒我的雇员。工钱照算,人没了我不补。」

      温蘅看了他两息,把那张纸撕下来,签了名,按了手印,递给宋阿黍。

      「两清之前,你我之间这笔,叫暂借。」她说,「什么时候算清,什么时候撕。」

      老太接过纸,看了很久,折好,压在灶台底下那本油纸包的册子上。

      「我不识字的那些年,」她忽然说,「被人收了三十年。后来我认字了,又收了二百七十年。」

      「……」

      「原来认字也没用。」宋阿黍说。

      温蘅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太却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墙边那张桌子前,伸手,把第三十副碗筷端了起来。

      三百年,第一次。

      「他不欠我的。」宋阿黍说。

      碗筷收进灶台,摞得整整齐齐,和另外二十九摞在一处。

      然后老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纸片。

      「给你。」

      温蘅接过来。

      那是一张渡票的票根,半个巴掌大,边缘毛糙。上头的字是用墨写的:

      「落榆渡——对岸。」

      「客:二十九位。」

      「船资:寿一百二十。」

      「押船:宋阿黍。」

      温蘅的手指一紧。

      这是原始凭证。收债这行,凭证比口供硬,比人证硬,比天下所有的道理都硬。有了这个,一百二十年的本金就是铁板钉钉。

      票据右下角盖着一枚印。

      铜钱。

      缺一角。

      谢无陵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头看那张票根。

      「三百年前的纸,」他说,「不该这么新。」

      温蘅翻过票根。

      背面有一行墨迹,墨色极新,连浮光都还在。

      只有一个字:

      核。

      当天下午,温蘅第一次用债引照了自己。

      不是她想照。是她穷——梳头没镜子,五年都是拿债引凑合,镜面反正不映人影,只映债,她照了五年,一直是一片空白的铜锈色。

      今天不一样。

      她把镜子举起来,刚要拢头发,镜面上就爬出了字。

      「欠债人:阴差温蘅。」

      「债目:预支寿数一日。」

      「状态:即日扣清。」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标着天数:第一日。

      温蘅一动不动地举着镜子,看了很久。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她的第一反应是心疼。

      「谁批的?」她对着镜子说,「我签字了吗?预支也该有文书,文书呢?谁核准的?利息怎么算?一日扣一日,那我明天是从哪儿来的?」

      镜子不答。

      温蘅慢慢把镜子放下,手指有点凉。

      她算了算日子。

      今天她活完了,明天从哪儿来?

      账房是坐船来的。

      那是一条乌篷船,靠岸的时候没动静,船篷里出来一个人,四十上下,青布长衫,怀里抱着一把紫檀算盘。

      这人上岸先看码头,再看老榆树,最后才看面摊。看东西的顺序,跟看账一样,先总后分。

      「温差。」他走到摊前,拱手,笑得很和气,「司主请您回去对个账。」

      温蘅没动。

      「你是谁?」

      「收债司录事,卫朴。」那人把算盘往桌上一放,「不敢称大人,一个算账的。」

      谢无陵的手落在剑柄上。

      卫朴看了一眼,笑得更和气了:「谢首席别紧张。我不动手,我动不了手。我这辈子没学过一样法术,学的是算学。」

      他捏起一颗算珠,往上一拨。

      「温差,咱们先对一对。」

      「对什么?」

      「您入司五年,共收债四百三十七笔。提成按例三成,合计银六十二两四钱零三文。您实领六十二两四钱零六文。」

      卫朴又拨了一颗。

      「多领三文。」

      温蘅的耳朵嗡了一声。

      她腾地站起来,从怀里掏钱袋,抖出三枚铜钱,拍在桌上。

      「我还!」

      卫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温差果然是明白人。三文钱不入账,我是来跟您对账的,不是来拿您的。」

      「那你来干什么?」

      「再往下对一对。」卫朴拨了三颗珠子,语气温和得像在念家常,「五年间,您名下支出共计银九十四两六钱。其中——」

      「等等。」温蘅说,「我提成统共六十二两,怎么会支出九十四两?」

      「是。」卫朴点头,「倒挂三十二两六钱。」

      他把算盘转向她,让她自己看。

      「房钱,您住城西最便宜的一间,一年八百文,从不欠,也从不错过一次讲价;伙食,您五年没买过一两肉,只在收债路上啃胡饼;衣裳,您一件中衣补了十一处,还在穿。医药,零。」卫朴抬起头,「温差,您这日子过得,比我们收的账还干净。」

      「那三十二两是怎么来的?」

      卫朴的手指停在那颗算珠上。

      「纸钱。」

      温蘅的脸僵了。

      「五年,您自费购买纸钱、纸扎、冥锭,合计银四十一两七钱。」卫朴一字一句念,「占您全部提成六成六。其中三成七,烧给了与您无亲无故、非亲非故的枉死者。」

      面摊前安静下来。

      谢无陵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她。

      温蘅梗着脖子,脸有点红:「那是我自己的钱。」

      「是。」卫朴说,「所以不入账。您瞧,这不就是账本管不着的地方吗。」

      他收起算盘,笑眯眯地看着她。

      「温差,司主常说您是个妙人。」

      「那你来干什么?」

      卫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纸是新的,边角裁得齐整,抬头印着四个字:阴司催缴。

      温蘅没接。

      卫朴也不催,就那么举着。

      她还是接了。

      纸上写着她的名字、籍贯、职务、入司年份,写得清清楚楚。债目栏一行行往下排:开灵根、筑基、练气、巡夜、误伤、超收、多领……一条一条,连她五年前打碎过收债司一只茶盏都记在上头,估价二文。

      温蘅翻到末页。

      末页右下角盖着印。

      铜钱。

      缺一角。

      她的手指僵住了。

      卫朴还在和气地说着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温蘅慢慢把催缴单凑到胸前,把纸角上那个缺口,对准了债引裂纹的那一处缺口。

      两个缺口,严丝合缝。

      像是从同一枚铜钱上掰下来的两半。

      风吹过来,纸角轻轻晃了晃。

      温蘅抬起头,看着卫朴,声音稳得出奇:

      「走吧,人家还在等。」

      她把催缴单折好,塞进袖子,转身往码头走。

      走出三步,她忽然停下。

      谢无陵:「怎么?」

      温蘅站在老榆树底下,看着自己怀里那面裂了缝的锈铜镜,很久很久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这面债引,是五年前谁发给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一纸催缴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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