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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户还活着 问心崖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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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崖下来,天就亮了。
温蘅在半山腰停住,把手上的灰擦干净,跟谢无陵谈价钱。
「三两银子一天,含纸钱,不含路费。打尖住店实报实销,凭证我留着。你要是查到一半改主意想灭口,工钱按天数结,烧给我。」
谢无陵看着她。
「我再加两成。」温蘅立刻补上,「风险费。跟一个零负债的人走在一处,账目不对等,我心里不踏实。」
「零负债是好事。」
「对你是好事。」她把袖子里那本卷边的账册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舔了舔笔尖,「对我不是。收债这行,账目清楚才好下手。你身上挂着一笔三百年血债,欠债人那一栏是空的。我要是哪天手滑,把你的名字填上去——谢首席,那笔账当场坐实。九宗、阴司、皇朝,只认账,不认人。」
谢无陵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压在她摊开的账册上。
「太虚剑宗剑令。九宗任何一处钱庄,支灵石三千。」
温蘅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纹路,又用指甲刮了刮边角,确认是真的,才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谢无陵微微一怔的事——撕下一张纸,给他开了张收条。
「定金。」她递过去,一脸公事公办,「记为暂借,不计息。案子了结,多退少补,两清。」
谢无陵接过纸条,看了两眼,折好收进袖中。
「你给别人也开收条?」
「开过三张。」温蘅把账册收回怀里,「卖胡饼的、乱葬岗烧纸的老赵、我房东。你是第四个。」
「……」
「别多想。」她迈步下山,「我穷,所以我讲究。钱这东西,说不清就变成债。债这种东西——」她顿了顿,「我最懂。」
官道第一个岔口有间纸扎铺。温蘅进去,把门板上的价目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
「连纹足色的,一张一文二?」她说,「上月还是一文。」
「纸浆涨了。」老板说。
「那就——」温蘅咽了口唾沫,「来一刀。」
她数出一千二百文,数了两遍,心疼得嘴角直抽。出门的时候又把纸抱紧了些,像抱着一摞刚出炉的命。
谢无陵终于没忍住:「你方才跟他讲价讲了半炷香。」
「讲了。」温蘅说,「没讲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买最贵的?」
温蘅走了一段路才答。
「我抠是抠。」她说,「可烧给枉死人的钱,不能抠。」
「为什么?」
「干这行五年,我见过太多账。」温蘅把纸往上托了托,「有的人死的时候,账上干干净净,可他这一辈子,连一分钱都没人给他花过。我给他花点,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不进账本。」
她顿了顿。
「账本管不着的地方,总得有点东西。」
谢无陵没再问。
山口风大。温蘅蹲在背风处,把纸一张一张投进火里,火苗舔着纸面,卷成一朵一朵的黑蝴蝶。
「周衍。」她低声念了一句,随即想起来什么,赶紧摆手,「啊不是,规矩不喊名——那就不喊了,你自己收着。」
火灭了。她把灰烬踩实,站起来拍拍膝盖。
走了二里地,温蘅开始背书。
「残页上那七笔账,我数了三遍,背下来了。」
她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报:
「一,落榆渡宋氏。债目:寿。债龄三百年。在还。」
「二,梅岭苏氏。债目:血。满门四十七口。债龄三百年。销。」
「三,债目:记忆。销。」
「四,债目:情缘。销。」
「五,债目:气运。销。」
「六,债目:亲缘。销。」
「七,债目——烧没了。销。」
「六个销。」谢无陵说。
「六个销。」温蘅点头,「一笔不落。」
她没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六个「销」字,一模一样。
崔九写「销」字有个毛病:最后一竖不出头,收得又快又狠,像一刀把人剁进纸里。她在收债司看了五年,闭上眼都认得出。
三百年前的结案文书上,六个销字,和今早她上司亲手写的那个,是同一只手。
温蘅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咽得干干净净,脸上一分没显。
「六户都销了,人早死绝。」谢无陵说。
「所以只有一户没销。」温蘅说,「没销,就是还在还。」
「人能还三百年?」
「要么她活得够长,要么有人替她还了三百年。」温蘅顿了顿,「还有一种——她还不完。有些人还债,不是因为账没清,是因为账根本不该这么算。」
谢无陵侧头看她。
「你为什么管这件事?」
「嗯?」
「你一个编外,无籍无俸。周衍跟你非亲非故,一个死人。」
温蘅走了一会儿才答。
「我见过第十七个。」
「什么?」
「去年秋,阴司销掉的第十七起债爆。死者是个散修,十六岁,灵根残缺,练气三层都不到。」她的声音很平,「卷宗上写着,欠气运九成。」
谢无陵的脚步停住了。
「一个连气运都没有的人,」温蘅说,「怎么能欠下九成?」
官道上的风卷过去,路边的草齐齐朝东倒。
「那天我在场。」她接着说,「他债爆的时候,收走的不是气运。是他娘。他娘在三百里外,好端端一个人,同一个时辰,坐在纺车前头,头一低,就没了。」
她走到前面去了,后半句被风刮散了几个字:
「……账要是错了没人管,明天就轮到我。」
落榆渡在问心崖下游九十里。
「你怎么知道落榆渡在下游九十里?」温蘅猛地站住。
「周师叔死前半年,走过一趟。」
「你先前怎么不说?」
「你没问。」
「……」
「我在等。」谢无陵说,「等你把价谈完。」
温蘅把这笔账在心里记了一笔:谢无陵,不好收的一类人。与房东、老赵并列。
「周师叔在那儿待了三天。」谢无陵忽然说。
「三天?」
「回来以后,他就开始闭关,准备飞升。」谢无陵看着江面,「他从前说过,飞升之前,要把这辈子欠的账都走一遍。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人情。」
「他来落榆渡,是来还人情的?」
「他没说。」谢无陵顿了顿,「他把渡口的船,坐了一趟。来回一趟,什么也没干。」
温蘅回头看那片雾蒙蒙的江面。
一个准备飞升的金丹九层,死前半年,坐了一趟毫无意义的渡船。
她把这条记进账册:周衍,落榆渡,往返一趟,无因。
渡口不大,一条石板街,半条街泡在水汽里。江边泊着七八条乌篷船,岸上一棵老榆树,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奇怪的是,这地方安静得过分。
温蘅走了半条街,没听见谁家吵架,没听见小孩哭,连狗都不叫。偶尔有人从门里探出头看她一眼,又缩回去,那眼神不是看陌生人,是看债。
她把债眼睁开一线,顺着街扫过去。
整条街,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不是阴气,不是煞气,是账。
每一户门上都有,或浓或淡,浓的压得门框发黑,淡的像一层水汽,风一吹就散。
一条街,几十户人家,没有一户是干净的。
「谢首席,」温蘅压低声音,「这地方有点不对。」
「何止不对。」谢无陵说,「这条街,人人都在还债。」
面摊支在老榆树底下。一口锅,两张桌,锅里的水滚着,白汽一股一股往上爬。
摊主是个老太,六十来岁的样子,围裙洗得发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木簪别着。她舀面、下锅、捞起,动作慢,但不乱。
木牌上写着:阳春面,一文钱一碗。不还价,不赊账。
「婆婆,两碗。」温蘅说,「能便宜点吗?」
「不还价。」
「一文五,两碗,行不行?」
「两文。」
「……」
温蘅掏出两文钱,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面端上来。清汤,一把细面,几点葱花。
温蘅低头吃了口,顺手把债眼睁开一条缝——干这行五年,她吃饭都要验一验店家的账,怕吃出人命来。
然后她就僵住了。
宋阿黍的身上,挂着账。
不是一笔。
是二十九笔。
二十九笔账,整整齐齐挂在这个老太身上,像二十九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一件压一件,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把她整个人裹在里头。
每一笔的债目栏,都只有两个字:寿数。
每一笔的落款处,都盖着一枚红印:已清。
而每一个「已清」底下,另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得几乎要凑到眼前才看得见——
续借。
二十九个已清。二十九个续借。
温蘅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姑娘?」老太把筷子递过来,「面要坨了。」
温蘅回过神,抬起头,这才注意到第二张桌子。
桌上摆着碗筷。
一副,两副,三副……她数了两遍。
二十九副。
和账目一样多。
温蘅松了一口气——这世上最叫人安心的东西,就是数字对得上。
然后她看见了第三十副。
那副碗筷摆在最里侧、靠墙的那个位置,白瓷碗,竹筷,摆得端端正正。
碗是湿的。
刚有人用过。
老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锅里最后一勺汤浇在那只空碗里:
「那副不是我摆的。」
温蘅的筷子停在半空。
「它自己来的。」老太把面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
温蘅盯着那碗面,喉咙发紧:「……给我的?」
老太擦了擦手,很平静地看着她。
「我也想知道是给谁的。」她说,「我等了三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