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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百年前的账,写在你们的脸上 问问心崖是 ...

  •   问问心崖是块废地。

      修仙界方志上写:问心崖,古修悟道之所,今荒废。温蘅收债时路过两回,从没多看一眼——这地方邪性,连草都长得不齐,崖顶的石头一律朝东倒,像集体在躲什么东西。

      她不是非来不可。

      戌时前的半个时辰,她在租屋的油灯底下坐了很久,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一边写着「去」,一边写着「不去」。

      不去那栏她写了七条,条条在理:她编外,无籍,无俸,无靠山;她已经把残页交了,案子销了;她身上只剩十七文;她昨天亲眼看见一个金丹九层在眼前被人收走,收的时候连声都没有;她这行最要紧的一条是「查案的人比鬼可怕」;她姓温,名蘅,二十二岁,还没活够;以及——

      以及镜面上那行血字还在。

      「下一户,阴差温蘅。」

      她把纸揉了,揣进袖子,出门前顺手把债引塞进怀里。走出三步又回头,从门后抄了一根擀面杖。

      谢无陵先到的。

      他坐在崖边一块断碑上,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你迟了一刻。」

      「我绕路确认没人跟踪。」温蘅喘匀了气,把擀面杖往身后一藏,「顺便说一句,你现在这个坐姿很危险,背后就是崖。」

      「你是阴差,还怕鬼?」

      「我不怕鬼。」温蘅认真地说,「我怕活人。鬼的账目是死的,活人的账会撒谎。」

      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不坐。

      「先说清楚。」她说,「我不白跑。你问什么我答什么,答一句三十文,先付后答。昨天夜里我折进去三百文提成,季度房租还没着落。」

      谢无陵看着她。

      「你昨晚亲眼看见师叔死。」

      「我昨晚亲眼看见三百文没了。」温蘅说,「账要一笔一笔算,谢首席。你要问的是三百年前的事,那是旧账,我核不了,我只能看你给我看的东西——这个也收钱。」

      谢无陵沉默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信纸黄脆,看年头有些日子了。纸上只有四个字,笔锋抖得厉害:

      账不应有。

      「周师叔不喝酒,不失眠,闭关前把后事都交代了。」他缓缓道,「一个准备飞升的人,在死前七天,给晚辈写这四个字。」

      温蘅没接。

      「我可以不碰它吗。」

      「为什么?」

      「债引是我的,不是我的手。」她说,「我碰过的纸,会自己记账。我不想我的名字再进一本册子。」

      谢无陵把信摊在断碑上,推过来。

      温蘅从怀里掏出债引,隔着三寸,镜口对着信纸。

      债引嗡地一震。

      不是响,是从骨头里往外震的那一种。温蘅的手抖了一下,镜面上那行「下一户,阴差温蘅」还在,红得像刚写上去的。

      她咬了咬牙,债眼齐开。

      债眼底下,信纸显出了第二层字迹。

      那不是写上去的,是被同一只手写上去、又被同一种力气刮掉的字。一道一道,全是刮痕,纸面起毛,像有人用指甲把写过的话从纸上抠了下去。前头几行刮得干净,抠得纸都薄了;唯独最末一行刮得浅,还认得出:

      「洗剑池门下第一百二十七人周衍,谨以此身,偿三百年前——」

      后面没了。

      「洗剑池。」温蘅念出声,脑子里空空荡荡。她读遍阴司典籍,从没听过这个门派。

      「修仙界没有这个门派。」谢无陵的声音很平,「我查了九宗的藏书楼、皇朝的史馆、阴司的故纸堆。三百年前,没有任何一个叫洗剑池的门派存在过。」

      「可周衍是自己写上去的。」

      「所以要么周衍疯了。」谢无陵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要么——所有典籍疯了。」

      风从崖底卷上来,呜呜地响,像很多人在同时吸气。

      温蘅把信纸上的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忽然问:「第一百二十七人。」

      「什么?」

      「他写的是编号。」她说,「我干这行五年,见过账上记人,从不编号。阴司记人记名,九宗记人记辈分,只有一种地方给人编号——」

      她顿住。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温蘅说,「但编号是要数得过来的。一个门派要数人,得先知道总共有多少。会数人的地方,都管着很多条命。」

      她没再往下说。

      风更大了。

      温蘅鬼使神差地举起债引,镜口照向崖下。

      崖底云雾深处,灰色的暗账浓得像墨——那不是一户人家的账,不是十户。那是一片绵延出去、望不到边的账海,一层压一层,一直铺到云里去。

      她下意识开始数。

      三十七笔。她数到第三十七笔的时候就停了,因为那三十七笔没有一笔是重复的,也没有一笔是同一个人的。每一笔的债龄都是三百年。每一笔的债目栏里,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冤魂。

      「这是什么。」谢无陵站了起来。

      「账。」温蘅说,「很多笔账。」

      「多少?」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有点飘,「我数不清。入行的时候老阴差跟我说,你要是有一天看见了不该看的,别数。我数了三十七个。」

      镜面承受不住,裂纹「咔」地又进了一寸。

      温蘅手一抖,镜子脱手。

      谢无陵出手极快,一把接住。

      他的指尖碰到镜身的那一刹那,镜面里浮出来的不是他的账。

      是一片白骨累累的山谷。

      谷里没有水,没有树,也没有天。只有一层一层摞上去的白骨,摞得很整齐,像柴火。谷中央站着一个白衣人,背对着这边,肩上、背上、臂上,密密麻麻挂着东西——细看才看清,那是一笔一笔的账,账目纸叠成的条,一条条系在身上。

      他转过身,朝镜外伸出手,口型无声。

      温蘅看清了那个口型。

      那人说的是:跑。

      镜面「啪」地暗了。

      崖上静了很久。

      「你的镜子,」谢无陵盯着镜面,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纹,「在照我的时候,照见了别人的东西。」

      「不是别人的。」

      温蘅嗓子发干。债眼里,谢无陵身上那笔暗账终于显出了全貌的一角——大得夸张,红得刺目,债龄三百年,债目:血。

      而欠债人那一栏,是空白。

      温蘅的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不是怕。是账房看见一笔不该存在的账时会有的那种抖。

      「阴司管这个叫悬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念条文,念得像背书,一句一句往外蹦,「账上有债,没有欠债人,叫悬账。悬账三年不入册,自动销号——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拿死人的名字做假账。」

      「这笔没销。」她说,「它在计息。」

      「计了多少?」

      温蘅在心里拨了一下算盘。

      血债,三百年,一日三厘,利滚利,不封顶。她拨到第七位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因为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长的数字。

      「我算不出来。」她说,「这个数写出来,我这张纸不够长。」

      她抬起头,与谢无陵对视。

      账上有债,没有欠债的人。

      天底下没有这种账。除非——记账的人,把欠债人的名字,从这世上连根挖掉了。

      她想起周衍信上那八个字:洗剑池门下第一百二十七人。

      她想起崖底那片计息的账海。

      她想起昨天夜里,一个金丹九层在她眼前被收走的时候,先没的是影子。

      「谢首席,」她听见自己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欠债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一笔异常?」

      崖底的风停了。

      三百年前被抹去的那个门派,三百年来的十七场债爆,还有眼前这个干干净净、好得不像话的男人——三条线,在温蘅的债眼里,第一次绞成了一个死结。

      而她怀中裂开的债引,镜缝深处,灰雾缓缓聚成新的一行字:

      「总账核对中——」

      「核对人:温蘅。」

      「赖账者,以命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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