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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全阴司最好的账房,最穷的鬼 收债司在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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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债司在城西乱葬岗底下,进门先过一片纸钱海。
收债司在城西乱葬岗底下,进门先过一片纸钱海。
那不是海,是三百年来没人认领的纸钱:烧了一半的、没烧透的、被雨沤烂又晒干的,一层压一层,从岗脚一直铺到司门口。风一过,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数钱。
温蘅天亮前赶回来,在纸钱海里走,下脚很小心——专挑空处踩。这是规矩,也是习惯:纸上有名字,写了名字的纸不能踩。
她袖袋里剩二十三文。
昨晚那一单本来能提三百文,够交季度房租。周衍,金丹九层,家底厚,账也算得干净,是她这半年接过最好的一户。现在人爆了,文书烧了,提成连个影子都没剩下,她还倒赔出去半页纸。
司门开着,两个门役在门槛上打盹,脚边摆着一排空钱箱,箱底朝天。
再往里是账房。三面墙的卷宗架,从地砖一直顶到房梁,灰厚得能写字。温蘅头一回来就想:这儿要是走水,半个大衍的账就没了。后来她想明白了——这儿走不了水。因为这儿不点灯。
不点灯的不止她一个。整座收债司,从大门到清册房,一盏灯都没有。
司主崔九坐在公案后面,一身官袍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正在写字,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温蘅把那半页残页捧上去。
残页是债引爆的当口从镜子里吐出来的,边缘焦黑,她一把抓了就跑,路上数了三遍。
「周衍,金丹九层,大衍三百十二年三月初一夜子时三刻,债爆。」她报得像背书,「定性待议。附:债引爆时镜中吐出残页半页,上记旧账七笔,债龄均为三百年。」
崔九搁下笔,笑眯眯听完,说了一句话。
「销了吧。」
「销不了。」温蘅把残页拍在案上。拍完她就后悔了——这是她头一回在司主面前拍桌子,手心到现在还在麻。「周衍爆的不是自己的债。三百年血债,他祖父那辈都还没出生。这是账错了,这是——」
「账不会错。」崔九端起茶盏,「天地记账,比你细。」
「那十七个呢?」温蘅豁出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五年里调过的卷宗从脑子里一行行往外掏,掏得又快又齐,像算盘珠子上下来去:
「大衍二百四十一年,青州散修,欠寿。枯坐而亡,家人以为入定,七日后肉身坍了。」
「二百五十六年,沅州丹修,欠气运。开炉那一刻炸了,炸得连丹都没剩。」
「二百七十三年,洛水女修,欠情缘。她把道侣忘了个干净,第二天自己走进水里。」
「二百八十九年,白鹿洞,欠记忆。他把自家宗门的镇派剑诀抄下来烧了,说抄完了就干净了。」
「三百零一年,欠亲缘的那个,一家七口,一夜死绝,第二天村里报的是走兽。」
「三百零九年,欠名的那个,十六岁,练气没到三层。他娘在三百里外收的尸,说孩子脸上是笑的。」
温蘅顿了顿。
「还有四个欠血的。崔大人,欠血的那四个,满门都没了。」
她抬起头。
「死法一人一样,定性一个不差——全是走火入魔。十七起,十七张卷宗,十七个『走火入魔』。这叫走火入魔?这是有人拿着旧账本,一家一家在收。」
公案后头安静了片刻。
算盘声停了。账房里另外三个录事一齐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崔九放下茶盏,笑纹一层层堆起来,温和得像哄小孩。
「温蘅,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编外。」她说。
「无籍,无俸,无靠山。」崔九一样一样数给她听,语气还是那么和气,「收债司招你进来,是因为你那双债眼好使,不是因为你能替死人翻案。五年了,你经手四百三十笔,抽成六十二两四钱零三文。你算算,你烧纸钱烧了多少?」
温蘅不吭声。
「倒挂。」崔九说,「你入不敷出,温蘅。一个连自己账都平不了的人,来跟我讲天地的账错了。」
他伸手,把那半页残页捻起来。
温蘅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来不及抢——崔九的手指已经搓下去了——她只能张嘴,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往外倒:
「第一户,落榆渡宋氏,债目:寿,本金一百二十,在还!」
「第二户,梅岭苏氏,债目:血,满门四十七口,销!」
「第三户,沅州,气运,销!第四户,青州,亲缘,销!第五户,白鹿洞,记忆,销!第六户,洛水,情缘,销!第七户,云梦泽散修,名,销!」
「债龄三百年,七笔,七个债目,一户不重,六销一在还——」
崔九的手停了。
只停了一瞬。他看着她,笑意不变,眼里那点东西却沉了下去。
「记性不错。」他说。
指腹一搓。
纸屑簌簌落在地上,落在他鞋面上,落进砖缝里。半页残页,七个户名,六个「销」字,一个「在还」,就这么没了。
「销了吧。」崔九说。
温蘅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指尖发凉。她想起自己刚才背出的那七行——她背下来了,一个字都没落。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这颗脑袋,今天她才知道,这颗脑袋是给谁用的。
崔九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他刚才那张纸。
温蘅的目光扫过纸面。
那上头是一个「销」字,墨还没干。末笔往上挑,挑得很轻,像钩,又像收账时手指往回勾的那一下。
「你是全阴司最好的账房。」崔九头也不抬地说。
温蘅咧了咧嘴。
「也是最穷的鬼。」
她走出收债司的时候,天蒙蒙亮。
纸钱海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白。她没走远,就在乱葬岗的坡上坐下来,从怀里把那面裂了的债引掏出来,对着光看。
裂纹还在。从镜背「欠」字的最后一笔,一直裂到镜沿。
裂开的镜缝里,隐隐透出一点灰雾。
她闭上眼,再睁——债眼开启。
满山的坟头浮起一层一层的灰雾,那是没人看得见的暗账:有人欠亡母一句对不起,有人欠兄弟半条命,有人欠了自己一个交代。欠了几十年,利滚利,滚成压在心口的鬼。
温蘅看得见这些。这就是她被挑进收债司的原因。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看见收债司的大门上、照壁上、每一道砖缝里,都爬满了同样的灰雾——浓得化不开,一层压一层,全是三百年以上的老账。她数了数砖缝里最老的那一笔,债龄三百一十二年。
正是今年。
整座收债司,自己就是一笔还不清的债。
她把镜子扣在膝上,从袖袋里数出六文,起身去了岗脚的纸钱铺。
「足百的。」她说。
「六文。」老板头也不抬,「你上个月也是这个时辰来的。」
「记性真好。」
「你买得贵,我自然记得。」
温蘅蹲在坡上烧纸。风大,火苗贴着地皮舔。她一张一张往里送,嘴里不出声,只在心里一样一样数:给无名无姓的,给账上有名、世上无名的,给那些连尸首都没人收的。
规矩里写着:收完就走,不同情。
她从没觉得自己这是在同情。她只是觉得,人死了,账还在,总得有人替他们添一笔。
火灭了。她把灰按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姑娘看得挺仔细。」
背后有人说话。温蘅差点从坡上滚下去。
来人一身玄衣,负手站在坟茔间,晨光照着他半张脸——眉目冷得像剑出鞘前的样子。温蘅认得他,天下修士都认得他:太虚剑宗首席,谢无陵,下一任飞升候选里最稳的一个。档案在阴司挂了号,信用一栏干干净净,零负债。
修为那么高的人,一分债都不欠。温蘅干这行五年,头回见。
「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城门口。」
温蘅心里咯噔一下。她从司里出来绕了三条巷子,专挑死路走,回头看了七次。
「周衍是我师叔。」谢无陵说,「阴司给的卷宗上写着走火入魔。我昨夜去了临江城,静室里那层灰,是人形。」
他看向温蘅,目光落在她怀里那面镜子上。
「阴差姑娘,昨晚在场的,只有你。」
温蘅把镜子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跑——保命三条规矩之外,她今天现学了一条:查案的人,比鬼可怕。
跑出十里,她才发觉袖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上面是一行清峻的剑字:
「戌时,城外问心崖。带上你的镜子。周师叔死前七日,给我寄过一封信,信里只有四个字——」
「账不应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