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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债人夜里不点灯 温温蘅干阴 ...

  •   温温蘅干阴差这一行五年,总结出三条保命规矩。

      一,收债不点灯。二,收债不喊名。三,收完就走,不回头,不同情,更不吃亡者家的谢孝饭。

      这三条不是她立的。是上一个阴差留给她的,那人姓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现在躺城西乱葬岗第三排,坟头的账还清了,人没能起来。

      第二条最要紧。收债不喊名——喊了名,你就知道你收的是谁。收债司的老录事说,阴差这行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夜里三更,她蹲在临江城周家大宅的屋脊上,怀里揣着那面锈得掉渣的铜镜,就着月色啃完了半个冷掉的胡饼。

      周家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挂到后院,檐下八盏琉璃灯,丫鬟们踩着凳子往门楣上钉金钉子。明天是周家老祖白日飞升的好日子,城里三分之一的人家都送了礼。

      温蘅啃完饼,把油手往衣襟上蹭了蹭,又觉得不妥,从袖子里抽出一小块专门的布擦了三遍手指。

      债引不能沾荤油。

      她这才把镜子请出来。

      镜背刻着四个字:欠债还钱。镜面早就不映人影了,只映债。

      这东西是五年前有人发给她的。她连那人的脸都没看清,只在门口捡到一个油纸包,包着这面镜子,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她的名字、生辰,以及一行小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五年了,她没问出来是谁发的。收债司也没人问过。

      温蘅对着底下正房吹了口气。

      铜镜里雾气一滚,浮出一行行蝇头小楷——

      「周衍,金丹九层,飞升在即。」

      「开灵根,欠天地灵气一缕,利滚三百年,今值寿数四年。」

      「筑基,欠灵脉滋养,今值气运三成。」

      「结丹,欠天雷渡化,今值亲缘一线。」

      「飞升债,合计寿数六十一年,气运三成,亲缘一线,记忆两段。」

      温蘅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

      中等偏上的账。周家三代经商,良田两千亩,城里三家铺子,拆拆家底还得起。她这一趟能提三百文,够交季度房租,还能剩几文买纸。

      看家底是她这行的手艺,跟修行没关系。收债司教不了,是她自己蹲了五年屋脊蹲出来的:看梁上的灰厚不厚,看檐下的灯是油灯还是灵石灯,看门前拴马桩上的磨痕深浅,看丫鬟脚下鞋底磨的是哪一边。

      周家这户,丫鬟的鞋底磨外侧——那是常走远路的鞋,说明这府里的人不常坐轿,家风尚在。

      风尚在的家,还账爽快。

      编外阴差没有俸禄,只有抽成。按件计,核一笔账提一成。她五年里核了四百三十笔,在全司排第一,也依然是全司最穷的一个——因为她每个月要拿出六成多的收入去买纸钱。

      这件事她从不跟人解释。

      收债是门苦差。修士飞升前必须由阴差上门核账,账清,债引放行,人才能白日飞升;账不清——

      温蘅没见过账不清的。

      听老阴差说,那叫债爆,老天爷亲自上门收账,什么利息都收得走。她入行那年问过一句「收走的都是什么」,老阴差看了她半天,说:「你要是有一天看见了,别数。」

      她把铜镜往房梁上一挂,镜口朝下,照定周衍练功的静室,然后从袖子里摸出收债文书,咬破指尖按了个手印。

      文书无火自燃,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

      静室的门开了。

      周衍一身雪白道袍走出来,仰头看着房梁上的铜镜。他已经五十九岁,头发却还是黑的,修为停在这一层三十年,脸上一丝老态都没有。

      他神情很平静。

      「阴差大人,我等这一夜,等了三十年。」

      「规矩你都清楚?」温蘅瓮声瓮气地问——收债不喊名,也不露真容。这是第四条规矩,不在保命三条里,在良心三条里。

      「清楚。」周衍在院中盘膝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摆的就是明日飞升的姿势,「只是今夜核账之前,我想问一件事。」

      「你问。」

      「我这样一身修为,从头到尾,是我自己修来的吗?」

      温蘅愣了一下。这问题她听过,每一个要飞升的人都问,问法各不同:有人问值不值,有人问欠多少,有人问能不能少还点。没有一个问「是不是自己的」。

      「账上是你的名字,就是从你开灵根那天记的。」她说。

      「那比我以为的晚。」周衍轻轻说了一句,没解释。

      「还有事吗?」

      「有。」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反常,「要是有谁,替我记了一笔我自己不记得的账呢?」

      温蘅笑了。

      「那叫错账。」她说,「可以提异议。写清楚哪一笔、错在哪儿,具个名,递进收债司。阴司格式,谁都能提。」

      「提给谁?」

      温蘅的笑僵在脸上。

      她干这行五年,替人核过四百三十笔账,从没替谁提过异议。她也不知道提给谁。

      「……收债司。」她说。

      周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闭上眼,重新摆好姿势,像是要开始打坐。

      镜面上的债目忽然抖了一下。

      温蘅眯起眼。她干这行五年,债引稳如老狗,从没抖过。

      下一瞬,镜面上那些蝇头小楷疯狂地往上爬。旧账还没清完,新的字迹从镜底深处渗了出来,一行一行,像水面下浮上来的东西:

      「另查:血债一笔。」

      「欠债人:周衍。」

      「债目:洗剑池满门,三百四十一口。」

      「债龄:三百年,未清。」

      温蘅头皮一炸。

      「等等,这不对——你的档案我背都背得出来,三代清白,你祖父那辈连条人命官司都没有——」

      周衍也僵住了。

      他慢慢睁开眼,盯着镜面,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今年五十九岁。」他说,「三百年前,我祖父都还没出生。」

      铜镜不听解释。

      镜光轰然大盛,温蘅只来得及看见那行「血债」烧成焦红——

      然后是顺序。

      她后来回想,记得清清楚楚:先是影子没了。月下院子里,周衍的影子先一步被抽走,人还在那儿坐着,白道袍还在,人还在。

      然后才是人。

      整面镜子像一块烧红的铁,把周衍连人带影子往里收。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风。檐下那八盏琉璃灯一齐灭了,灭得安安静静。

      温蘅是踩着房檐滚下去逃的。她这辈子没那么快过。

      落到巷子里的时候,她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摸胳膊、摸腿,一样一样数。都在。

      第二件事是低头——月光照着青石板,她有影子。

      她这才敢回头看。

      怀里那面债引,裂了。

      裂纹很细,从镜背「欠」字的最后一笔,一直裂到镜沿,像有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她不敢细看,把镜子胡乱塞回怀里,撒腿就跑。

      跑出两条街,身后周家大宅的方向传来哭声。张灯结彩的红绸还没摘,哭声已经起来了。她听见有人喊「老祖」,喊了三声,没人应。

      而她怀里的债引,隔着衣料,烫得像一块烙铁。

      温蘅停在一处墙角,抖着手把镜子掏出来。

      镜面上,那笔血债的下方,不知何时又渗出了一行小字,湿漉漉的,像是刚写上去的血:

      「下一户,阴差温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收债人夜里不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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