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诗》梦阿梦

64、造物主的器皿① 其实是在见

　　但是，波因姆说话的声音更大了。

　　「哈？你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她哼了一声。
　　「没地方睡觉，吃东西也得随时准备逃命……
　　你要不要去森林里过一夜自己体会一下啊？」

　　里弗想起自己某个送月季进森林结果差点死在里面的经历，汗颜摆了摆手。
　　这么看来，魔力和生理战斗力都比他还弱的波因姆，能习惯那种生活也实属奇迹。

　　「我说的是，你现在有的选。」
　　里弗继续解释道。
　　以前她是不得不面对每一天的风险，而现在，她可以选择回避这些。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和对面的队长说一声。
　　——让那个叫撒亚耳的小伙子在任务时注意一下，对危险能避则避。」

　　波因姆盯着他看的眼神严肃了一刻，随后眯眼笑了起来。
　　「……不需要！叫黑发男好好照顾一下自己吧，别到时候拖我后腿了！」

　　「……诶？」

　　「为什么要避啊？真奇怪。明明你也知道的，我以前有过相似的经历，不是吗？」
　　「那些经历……不全都是顺利的吧……」
　　「那又怎样！不都是经验吗？」

　　里弗看着波因姆跑到他前面，回头冲着他笑。
　　「——你当我是谁呢？以前如何，和我现在想什么，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当她是谁呢。

　　先前在森林里时，她每天都在面对，关于活着有多困难。
　　——但是，她不会因为以前的打击而沉默下去，她仍然是一天天地继续面对了下去。

　　里弗也想起，当初，波因姆刚来到店里时，她为什么会显得那么「恐惧」呢？
　　——正是因为，无论对于什么情况，她都会全盘接受、全副武装地去应对。
　　……只是有点、预备得过了头。

　　而现在……
　　「而且现在，我也不是一个人在面对了，不是吗？」
　　波因姆嘻嘻笑道。

　　而里弗沉默半晌，也笑了。
　　「……好肉麻啊，小丫头。」
　　「谁肉麻了！我说的是曼尔和弗本！不要想太多了！」

　　「噢？是吗？那真可惜啊，我还打算带你去吃夜宵呢……」
　　「咦？你现在怎么不说我怕黑了？哈哈哈……」
　　「可是，你不是说不包括我吗？那我就不带不认识的人去了……」
　　「死大叔你耍赖！快带我去！我想吃熟食店新出的煎肉饼！」
　　「那种东西，我买生食回去在家里也能做的。」
　　「和你做的不一样啦！那可是『外焦里嫩超脆口薄蛋糕饼夹双层加厚煎腿肉淋秘制酱汁』！」
　　「……什么？」
　　「外焦里嫩超脆口薄蛋糕饼夹双层加厚煎腿肉淋秘制酱汁！」
　　「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这么一说，里弗也才意识到了。
　　……一直想着，要让她远离诺亚，避免她因为「期待百合花能够变白」落空而受到伤害……

　　……但其实，她早就见过了吧。
　　童年时代，她就在看着那株摇摇欲坠的百合花。
　　用自己的希望去把它从淤泥中挖出来，放在天空底下，用和煦的太阳光照着……
　　……而结果就是，它仍然选择了那条毁了她家的路。

　　——所以，当下波因姆的选择，其实是在见过百合的黑色之后、仍愿意去进行的等候。

　　……自始至终，会因为期待落空而选择逃避的，只有里弗自己一个人啊。

　　但是，他现在看到了，不一样的存在——
　　能真正改变百合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的。
　　或许。他想。对于「自己的想法」，他也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了。

　　……

　　商量后定下来的，要带吾德在佩斯莱逛逛的那天早上。
　　里弗在楼上收拾着自己的衣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直接给吾德穿的。

　　——行动队的四个年轻人都高大得吓人。
　　那个狼妖，种族特点导致人形高得不像人；
　　那个侍卫小伙子作为人类，身材居然也差不多能赶上狼妖，宛若神迹一般；
　　小丫头的关系户倒没小伙子那么夸张，但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状态下、竟然还能看出从小被征为童子兵的底子，身量也依然高出常人不少。

　　……即便吾德在他们队里已经是最矮的一个了，却也和里弗的体型差不多。

　　里弗琢磨着：
　　不能选太高调的衣服，不然在人群中肯定显眼得够呛；
　　也不能选太廉价的服装，因为吾德那个文质彬彬的样子、不太会像穿工作服的，穿在身上太别扭反而会让旁人起疑心。

　　最后，他选了一套半新不旧的、自己会见客人时穿的小西装，又搭了一件更加日常休闲的夹克，便包起来等着吾德来取。

　　然而，才刚下楼，里弗就看到挑着水进门的波因姆向他嚷嚷。
　　「大叔，我在外头看见牧师先生了。」
　　「……啊？什么？在哪？怎么不过来？」

　　波因姆把水桶放下，喘了口气，然后叉着腰继续说。

　　「……在广场路口那边。我看见有个闪闪发光的人被人群围着，过去瞧了瞧。
　　——发现，『噢！居然是牧师先生』。」
　　「……哈？闪闪发光？」

　　里弗一头雾水。
　　「不是，那他现在人呢？你怎么不带他过来？」

　　「——你听我说完啊！
　　我去搭话，说『我来给你带路吧』，然后，牧师先生说要帮我一起提水，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然后，路上遇见果蔬店的大娘在晒她家被子，牧师先生就说要上去帮一把，让我先走。」
　　波因姆絮絮叨叨，又撞了里弗一下。
　　「大叔你也学学人家，别光站着啊，来把水提进去。」

　　「……噢、哦。」
　　里弗上前去，把水提上楼，倒进容器里。

　　在壁炉前烧上一壶后，他下楼唤波因姆上去看着，便听见前门被推开的声音。
　　「早上好，里弗先生，见到你真是神赐予我今日莫大的福分。
　　——愿祂降灵于我们当中，使今日的聚集能够同心合一，彼此和睦……」

　　如同共鸣的歌声般的声音、传到柜台后的里弗面前。
　　キラ—…ラ——
　　あぁ……眩しい……

　　说来，毕竟看人下菜是商人的本能，里弗先前也不是没察觉到吾德身上莫名的气质。

　　在之前，里弗下意识地以为，那是因为见面时、吾德都穿着他们的制服，才会给人一种「在办公事」的「压迫感错觉」。
　　他们队里另几个——某个关系户要死不活的，小伙子天天傻乐，狼妖一句话不说。就队长一个人正经点，没什么可比性。

　　但现在，他明明换了一套便装——虽然面料格外细软有光泽吧，但好歹也是便装——却仍然浑身充斥着那种「发光」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感觉？里弗困惑。

　　「……嗯？里弗先生，您怎么了？」
　　吾德轻轻关上了店门，站在入门处，温和疑惑道。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虽然这么说，但吾德这身、有眼睛都能看出来过于昂贵的衣服，实在也太显眼，还是先让他换掉吧。
　　——不过，是圣殿职员都能穿得起这种衣服吗？里弗怎么没见前段日子经常蹭来花店的诺亚穿过？

　　里弗摆了摆手，把被渲染的情绪赶出了脑袋，
　　然后上前几步把包好的衣服递给了吾德。
　　「队长，这是给你找好的衣服。噢，我带你上去找个房间换衣服吧……」

　　「啊，这个。」
　　吾德双手承接过衣服，笑道。
　　「要不，让弗本先生带我上去吧，请问可以吗？」

　　「……呃，行啊。
　　——小影子，你过来，带队长去楼上，在我房间里换个衣服。」

　　里弗摸不着头脑，但他确定，吾德应该是识别不出弗本的魔力种类，就还是任他们去了。

　　他们上楼后半晌，里弗才听见下楼的脚步声。
　　扭头去看，他见弗本下楼时把帽檐拉得更低了，便好奇问道。
　　「……那家伙对你做什么了吗？」

　　「没做什么，但是……」
　　弗本靠近一些，低头道。
　　「……但是，牧师先生一直拉着我、把神子的故事从出生到死亡讲了四遍……」

　　弗本说完，就低头走向来时的后院了。
　　嘴里还念叨着「人类……真可怕……」之类的话。

　　稍慢一些，吾德也从楼上下来了。
　　走到里弗面前时，他扯动着衣服，试图把上面的褶皱抚平，但仍是对里弗笑了一下。
　　キラ—…ラ——

　　……算了，一点点来吧。
　　首先……
　　里弗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吾德今天的发型。
　　这家伙浅金色的长发真是漂亮。

　　上次在森林接受行动队的援助时，他们应该是在执行外出的巡逻任务，那天的吾德就只是挽了一个发髻。
　　而前几天的会面以及上次的会议当天，以及今天——也就是不用进行剧烈活动的日子，吾德的后发、便是分出几股先编成辫再将其挽起。
　　这样的话，与外出执勤的发型相似，但明显优雅精致了许多。

　　……正因为优雅精致，所以，现在得拆掉它。
　　里弗向吾德寻求了许可。
　　「好呀，里弗先生要做什么都可以哦。」这是他的回答。

　　拆开倒是简单，里弗顺着吾德的头发，揣摩着这被他拆掉的复杂样式、一开始是怎么做出来的。
　　……挺好看的，如果放在某个「养女」身上的话……

　　「这个辫子不是你自己绑的吧？」
　　里弗随口似的问着。
　　「谁给你编的？」

　　「诶？问这个吗？」
　　吾德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回答道。
　　「……是我身边的阿嬷帮忙编的啦。」

　　「……啊？保姆吗？」
　　里弗的动作顿了一下，震惊道。
　　「你们单位还有这种服务？」

　　「不不、不是啦……是我家安排的……」

　　吾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起来还真是有点丢脸呢，明明都不是小孩了，家里人还是坚持要让人留在我身边……
　　我推辞了好多次，才勉强跟他们达成一致。
　　——只是，让从小做我养母的阿嬷偶尔来行动队宿舍看看。比如偶尔，在我正式出门之前，帮忙收拾我的仪表，之类的。」

　　「……你家？」
　　里弗完全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看向吾德。
　　「你家……在圣殿里是什么职别吗？还是……」

　　——明明，他只负责了一个小小的行动队，而且还需要执行这种外出任务。这不合理吧？

　　「不是啦……啊，对了，非常不好意思没跟你们说过，我其实是佩斯莱人啦。」
　　「……啊？等等、那我怎么、好像完全没见过你……」
　　「出于一些原因，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圣殿了。」

　　吾德在带来的物品里找着，最后拿出自己的佩斯莱居民证，递给了里弗，笑道。

　　「所以，虽然佩斯莱的人可能知道我家，但应该都没怎么见过我。
　　——在任务里，或许也算一种优势呢！」

　　里弗接过那张居民证，打量着上面吾德少年时的照片，以及姓名处写着的「姜格奥·彭达灵」。

　　「是我在佩斯莱的法定名字。」
　　吾德应该知道那上面有什么是会引起疑惑的，所以提早准备着回答。
　　「不过，身边人还是会更习惯叫我在圣殿的名字，里弗先生也这样称呼我就好。」

　　……但其实，里弗只是看着那个姓氏。

　　这个文明里，只有大族大户才会有姓。
　　——平民为了生活会四散奔波，无暇顾及血脉的观念。
　　里弗上一次接触到这种后缀，还是听莉莉闲谈起傅兰木姓什么……「梅蒙特」来着？
　　然后看莉莉被傅兰木生气地呵止。

　　而彭达灵这个姓，里弗当然听过。
　　不仅在城里，还在他做兼职的那户人家——
　　——在那户人家家里，听雇主讨论隔壁那座更大的庄园的主人。

　　那家人的后花园、就和他雇主家住宅的共计占地一样大了，城里怎么可能有人没听说过他们家。
　　……而他们家，居然有个不为人知的儿子从小被送去圣殿。

　　这么说来，幸好他这么说了——从小被送去圣殿长大，在佩斯莱没有相熟的人，在这个任务里倒真算是个优势……
　　……不对！

　　里弗看看居民证上的照片，又看看吾德本人。
　　——不对！哪门子的优势啊！
　　这个人发光的本性就是这个姓氏带出来的吧！

　　「你说，『已经不是小孩了』……
　　所以，在你成年之前，你家人都有在你的生活里安排人吗？」

　　「啊，有的哦，但也没有很多啦，请不要惊慌。也就是负责一些生活起居——当然，也会教我如何独立去做——还有……」

　　吾德肯定得理所当然一般。

　　「……还有，行为礼仪。
　　——毕竟在外，亲戚朋友们也还是认识我的，不能失了家人的脸面。
　　比如，如何规范地行、立、坐，如何向人请安问好，如何在说话时保持得体的表情，对话时又该如何选用合适礼貌的言辞……」

　　「好了好了……这些就够了，请不要再举例了。」

　　里弗感觉自己的头开始痛了。
　　诺亚居然想让他做到这种事——
　　用几个礼拜的时间，去把人家十几年的礼仪教育给扭转回来。

　　……下次，某只流浪猫要是再蹭来店里，里弗就以一只脚先迈进门槛的罪名把他赶出去。

　　——某个人的佩斯莱居民证

　　名：姜格奥·彭达灵（Jungle·Pondering）
　　物种：人类-多方向能力
　　出生年：135年
　　证件编号：3529118
　　登记时间：13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