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之诗》梦阿梦

65、造物主的器皿② ……我怎么

　　里弗拆完了吾德的编辫，又托起他的长发，随便绑了个自己最顺手的发型。
　　——中高侧单马尾。
　　在花店的筹备和刚开业阶段，里弗一直是这样随手搞定自己的头发的。

　　不过，吾德的头发够长，所以着实看着是一条真马尾辫。
　　而里弗之前头发并不够长，扎起也只是起到一个打薄的作用；而现在他则是修的更短了，只能在末端收拢成小辫子。

　　搞定外表后，里弗向后退了一步，仔细看看吾德的样子。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方才被解头发时，吾德一直端坐着。
　　从肩膀再到脊背的曲线、又正又直、又一丝没有要找着椅背去靠的意思。
　　……算了，任务当天，或许也不需要他坐着吧。

　　「……你起来吧。」
　　「诶？好的……」

　　吾德站了起来。
　　里弗倒是比较习惯他的这幅样子，先前在森林、在店里、在会议室见面时，吾德都是这样站着的。
　　——也是十分端正的模样，但至少和内敛正经的普通人相差无几。

　　里弗打量了他几眼，找到了那个仍感觉有些突兀的地方。
　　「嗯？请问有什么地方需要……」
　　——表情。

　　吾德总是保持着那个温和而又不夸张的微笑，甚至说话时也是如此，几乎看不出情绪的破绽，里弗还挺讨厌这一点的。

　　「不要笑。」
　　「嗯？」

　　吾德疑惑道，而里弗重复了一遍。
　　「……不要笑。」
　　「啊……好、好的。」

　　吾德再次犹豫了一下，在眼神移开的那一刻就低下了头。
　　他抬起头时，里弗看到了他向下的嘴角，
　　以及浅红的眼中消去笑意后，留下的那一抹审视的意味。
　　——审判、悲悯似的，盯着里弗看。

　　……让他更不舒服了！

　　「十分抱歉……让你看到了这样的我。」
　　「啊？什么意思？」在这种情况下，居然是吾德先开口说话，里弗搞不懂了。

　　「……『自己的意思』，我不该有这样的表现。
　　明明，我的旧人已和神子一同……」

　　吾德念叨着，又撇下眼神去，然而很快又将话题带了过去。
　　「但、是您的要求，所以我会做到的。
　　不过，平时还是要向人表示善意，这又该如何做才会比较得当呢？」

　　收到提问的指令，里弗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然后输出。

　　「……对人说话的时候，可以微笑以示友好。
　　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可以收起笑以示认真。
　　在笑的时候，配合嘴角的幅度稍微抬起下眼睑，会显得真实一些。
　　另外，不笑的时候，也可以搭配其他动作来表示听话时的情绪，比如眉毛、眼球转动……」
　　「……咦？」吾德惊讶道，「里弗先生，您怎么……」

　　「呃……」
　　里弗意识到自己把在人造生命阶段的理论说了出来，一顿，而又笑着解释。
　　「那个、毕竟开店嘛，跟顾客交流、有时会需要这些的……」

　　吾德并没有追究，他真的低下头开始琢磨里弗的话了。
　　反而是里弗开始怀疑地盯着吾德。

　　「……这家伙需要这些理论，他不会也是人造生命吧……」
　　「啊？您在说什么？」
　　「……没什么。」

　　里弗看吾德的表情逐渐自然了一些，便点了点头。
　　然后让他「走几步」。

　　「……走几步？」
　　「嗯，让我看看。」

　　听到这样奇怪的命令，吾德倒是并没有犹豫或抗拒，像是在人前做过很多遍那样，小幅度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向门口，又走到了里弗面前。
　　——抬头看着他绝望的面容。

　　「……你可以不要这么端着吗？」
　　「咦？什么端着？」
　　——完蛋了！

　　吾德走路没有声音，但不是弗本的那种小心翼翼，而是迈步时熟练又不拖泥带水、以至于不发出声音。
　　……仔细看，似乎还能看出流畅的一套完整动作。

　　……走路的动作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只能先挽救一下上半身了。
　　里弗上前去扯开吾德的手臂。
　　「……咦？」

　　「两只手都可以垂下来，摆一下。」
　　「……好、好的！」
　　「背部不用绷那么直，眼神也不一定要直视前方……」
　　「那、那我该怎么做呢……」
　　「自然一点就好。」
　　「……自然一点？」

　　捣鼓了半天之后，里弗更加绝望地看着吾德那副僵硬的动作。
　　——此时，曼尔从楼上跑了下来，向一楼的二位问好。
　　「早上好，里弗先生、牧师先生。」

　　「曼尔小姐……我不是牧师啦。」吾德笑道。

　　「牧师先生……」
　　曼尔盯着吾德僵硬的动作看，沉思后小心道。
　　「你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咦？没有呀？谢谢你关心噢。」
　　「……嗯，那请多照顾自己哦，里弗先生也是。我先出去把花拿给小崎了！」

　　目送曼尔哒哒哒跑出门的身影后，吾德转来向里弗。
　　「里弗先生，她为什么那么说呢？」

　　「……谁知道呢，哈哈。
　　……还有，我们出门吧，说好要来城里走走的。」
　　「咦？不用继续练习了吗？」
　　「……不用，别浪费这个时间了。」

　　里弗给吾德找了件薄的长外袍，又顺手提来了布袋和篮子。
　　——计划里，他打算带吾德出门走走、顺便把菜买了。

　　「一会儿去买东西，不用你说话，在一边看着就行。」
　　「好的！」
　　「还有……走快点。」
　　「好、好的！」
　　「不用走那么快！等等我！」

　　为了方便管理，商匠街道上同一类型的商铺、都被议事厅集中到了同一区域。
　　于是，每天的这个时候，这片区域便会人流不息。
　　不仅有前来采购的居民，还有挑着扁担经过的力工、以及从别处来的小贩临街摆卖。
　　道边站了高级小队的人，监视着来往的人，提防有什么可疑分子混入其中。

　　里弗拉着吾德跟在自己身边，看着提前准备好的一小份清单。
　　「嗯……做蛋糕坯，需要……」

　　……

　　第一站是杂粮店。
　　迈进店门，里弗在门边上看到了一个孩子，没多管，便向柜台走去。

　　然而还没向店主开口，他就听到吾德在后面说话了。
　　「呀，小朋友，门口的行人来来往往的，你坐在这里多危险呀，快回去吧。」
　　「又没事干，无聊死了，我干嘛要进去。」
　　「那和我进去一起说说话，好不好呀？」
　　「……好吧，哼。」

　　小朋友本来不情愿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里弗回头看了一眼吾德的笑脸。
　　キラキラ——
　　……果不其然，里弗刚跟店主要了几升小麦粉和豆子，顺便请教了一下蛋糕如何做得又薄又脆，只听吾德在一旁……

　　「神子说，你去给长官查看你们的身体。
　　结果啊，那些病人过去一看，咦，自己的麻风病果真是马上痊愈了呢！」
　　「好厉害好厉害！那、他可以治好我妈妈的病吗？」

　　里弗心里一咯噔，打算前去把吾德赶紧拉走，
　　却见他顿了一下之后，继续笑道。
　　「……当然可以啦。」

　　「……诶？」里弗惊讶道。

　　「但是呢，小朋友，你要像神子教我们所做的那样……
　　听爸爸妈妈的话，不要让他们忧愁烦恼，多多地去帮他们的忙。
　　平时呢，也要和小伙伴们互相和睦，有谁吵架了，就去劝劝他们。
　　这样的话，你再去教堂，来到祂面前，祂就会听你的祷告啦。」

　　小朋友跳着回楼上去了。
　　里弗瞟到店面的墙壁上贴着舍什教的年历后，见吾德起身走向店主。

　　「……里弗，你带过来的人？」店主小声道，「城东区教堂的牧师？还是……」

　　听到「牧师」，里弗下意识地想帮吾德否认，
　　但在他开口之前，居然是吾德先说话了。

　　「店主先生，我看您店里贴着主内的年历，您家也是……？」
　　「呃、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能见到弟兄为人柔和，家中也生意兴隆，实在是让我万分高兴。感谢那位的赐福。」
　　吾德笑道。
　　「不过，刚刚我看您家的小孩、似乎对福音不是十分了解。
　　能理解您工作的忙碌，但那天上的基业也是不可忽视的，愿祂能够为辛勤的您安排好更兴旺的前路、也为您预留亲近祂的时间。
　　另外，如果在工作中感到失落了，随时欢迎去邻近的教会参与家内的活动，弟兄姊妹们都是很接纳彼此的。
　　——若是没有时间照料孩子的话，也可以打听一下邻近是否有主日学校的设立噢。」

　　店主听得一愣一愣，最后在吾德温和的语气中笑了笑。

　　「……好的，谢谢你，牧师先生。
　　不过，我家孩子先前总是不愿意去安息日学校，他倒是听您的话呢。
　　您是在哪个片区的教会做工呢？下次我……」

　　里弗突然回过神来，在吾德说出「我不是牧师」之前，替他先向店主告别了。
　　「啊，我们还有其他要紧事，得先走啦，麻烦你了。」

　　……我怎么没拦住他啊！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第二站是肉铺。
　　在进店之前，里弗向吾德再三叮嘱。
　　「没事不要随便和铺主搭话！」
　　「好……好的！」

　　走近店去，里弗买了一些腿肉，又向店主打听了如何自制肉酱汁。
　　在店主笑着答应，又喊自家男人下来问烹饪法时，里弗瞥了一眼这家的店面布置。
　　——没有闲杂人等、也没有宗教相关的东西，太好了。

　　然而，在店主的丈夫教里弗怎么尝试配制出想要的肉酱时，吾德的声音又在身后响了起来。
　　「女士，请问你们这里卖动物血吗？」
　　「噢？我们后院有一点，宰那些送来还活的家禽的时候留的。您需要？」
　　「是的，另外，请问有没有类似于小肉块的东西？肉沫边料也完全可以。」
　　「有。我去拿点给您吧。」

　　里弗把男人所说的一一记了下来，然后看女人把血和肉沫装了一小盒子拿出来，塞给吾德。

　　「……请问，这些是怎么卖的？」
　　「噢，不用了。这么点，就算送你们的吧。」
　　「啊！这怎么行呢？」
　　「没事没事，您拿着吧。」

　　「不……」
　　吾德用认真的表情说着，开始找自己的钱袋。
　　「经上记着说，不能白白使用人的手而不给人工价……」

　　「那、那个……」
　　话没说完，里弗拉住了他，接着向铺主示意。
　　「谢谢你们啊，下次我还来这买肉。」

　　铺主夫妇一头雾水。
　　「……啊？啊、好，慢走。」

　　在店外，面对一脸无辜的吾德，里弗叹了口气。

　　「你要血肉干嘛？」
　　「……想、一会儿找个教堂去献祭……」
　　「献了干什么？
　　……算了，下次不要跟店里的任何人说话，
　　要是有事，先跟我说一声。」
　　「……好、好的。」
　　「……你每次都在『好的』什么啊！」

　　第三站是蔬果摊。
　　里弗想起波因姆说过，吾德来的路上帮摊主晒过被子，于是让他站在店外等自己。

　　挑挑拣拣筛出一篮蔬菜水果过称，里弗又特地向摊主问了，有什么菜适合夹在煎肉面包饼里的，选了一把在篮子里放好后，他出了门。
　　——看到吾德坐在门口，被一群孩子围着。

　　「然后呢然后呢！哥哥，约拿先知被鱼吃了之后，没有死，那他怎样了呢？」
　　「然后呀，在鱼肚子里，周边满是黑暗，他就开始向神祷告——以后，你们要是感到眼前一片黑暗时，也可以这么做哦！」
　　「眼前一片黑暗的话就回去睡觉啦！」
　　「呵呵，以后再说啦。
　　——约拿这么做了，于是在三天后，就被大鱼吐出来，放在了地上……」

　　里弗提着蔬果篮，一脸绝望地看着吾德。
　　先前让他帮忙拿着的布袋被放在一边，而他继续给孩子们说着话。
　　此时，路边的居民们也纷纷侧目而来。

　　「那位是……？」
　　「我刚刚路过杂粮店，听说里弗带了个牧师来街上。」
　　「咦？那不是早上在广场边上劝解大家的那位吗？他说的话又温柔又有能力呢。」
　　「是呀，怪不得孩子们也喜欢听他讲话呢。
　　——说起来，你不是最近心里有些烦心事吗？要不要过去……」

　　听到一半，里弗惊恐地抓起吾德的后领。
　　「……咦？里弗先生，怎么了吗？」
　　「……快跑，待会儿就有更多人围过来了。」

　　「诶？啊——小朋友们，下次我来的时候，再叫你们过来、好吗？」
　　「都叫你快跑了！而且，不是让你别说话了吗？」
　　「……那些小朋友们，不是『店里的人』……」
　　「你……」

　　……

　　拽着吾德，里弗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巷子，又转了几个弯，来到了街道大路上西边偏远的另一头。
　　……这块地方，今天应该还没人见过这家伙。

　　里弗一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帕比莉的铺子基地所位于的那片街区；
　　低头检查了一下小清单，他点出还剩一些需要的调料，便扯着吾德走向帕比莉的店。

　　帕比莉是从小认识的朋友，就算把吾德的真实身份相告知她、应该也没有关系。
　　再加上，还要避免这家伙再聚众做些什么，所以这次里弗把吾德一起带进了店里。

　　然而刚踏进门槛，帕比莉很随意地冲里弗招了招手。
　　——然后又上下轻轻打量了一下吾德。

　　「……哟。」
　　帕比莉转来向里弗低声笑道。
　　「带了个挺特别的客人来啊？你怎么总是有一些厉害的客源啊，找时间给我推一推嘛。
　　——所以，今天是有什么需求吗？」

　　……换来的是里弗「算了，就这样吧」、欲哭无泪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