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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另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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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另一半
胶片的事,温蘅没敢动。
第二天上午,法医中心暗房外的走廊上,她把那只装胶片的物证袋夹在指间,跟白露和林深把话说明白。
"先说结论。这片子能在人牙缝里藏几十年,说明死者是有意藏的,藏的时候很从容,油纸包了三层。"她举起袋子,对着灯光,"坏消息是,乳剂层老化严重,直接放大显影,最多能出一半影像,剩下的一半会烂在药膜上。强行冲洗,整卷报废。"
"办法呢?"林深问。
"办法不在我这儿。"温蘅把袋子放下,"在我这种年纪还摸得到老药水的圈子里。沿江全城,敢碰这种东西的,只剩一家。留真照相馆,段师傅,八十四了,眼睛还毒。"
"今天就去。"白露说。
"工作日,约不上。"林深看了眼表,"我让小刘跑一趟手续。"
"林警官。"白露开口,"段师傅那辈的手艺人,认字号,不认证件。你们穿警服去,他顶多是客气,问什么答什么,问到关键处,一句'老了,记不清了',你能拿他怎么办?"
林深沉默两秒:"你的意思呢?"
"我去。我报白家的字号,他看在我爷爷的面子上,会说实话。"
"我也要去。"
两人同时转头。温蘅抱着手臂靠在墙边,表情坦坦荡荡。
"你去做什么?"林深皱眉。
"我好奇。"她说,"这四个字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林深按了按眉心,像是认命了:"三个人,你,"他点了点白露,"跟着温法医的车,走报备流程。都不许单独行动。"
当天晚上,白露回了老宅。
老宅在城西的老街上,两进的小院,她爹走后,她一年回来不了几回。推开门,一股尘封的凉气扑面,家具都罩着白布,像一屋子安静的客人。
她径直进了东屋。
爹的房间保持着原样。床上的被子叠成方块,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着,桌角的搪瓷缸子还在,缸子里半截旱烟,烟丝早就干透成了粉末。她在桌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缸子拿起来,擦了擦杯口的灰,又放回去。
抽屉拉开,空的。
八年前她爹出事后,这个抽屉是她亲手清空的。遗物清单她到现在都背得出:驾驶证,两张欠条,一枚钥匙牌,一块停了走的上海牌手表。钥匙牌。她当时只当是个旧物件,跟着箱子一起收了,从没细想过。
钥匙牌后来被带到哪里去了,她也说不清。东西一年年搬来搬去,有些就丢了。
她蹲在抽屉前面,借着手机的光,把抽屉整个抽出来。
抽屉底板上,有一角纸。
很薄,粘在底板缝里,八年没人动过。她把它抠出来,展开。是一张取件单,黄得发脆,抬头印着五个字:留真照相馆。
单子上的日期,是十四年七月。取件人一栏,签着三个字。
白生潮。
她爹的名字。日期是她爹出事前第九天。
白露捏着那张小纸片,在老宅的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有野猫叫春,一声一声,像小孩哭。
第二天上午十点,留真照相馆。
门脸很窄,夹在卖五金和卖冥器的两家铺子中间,玻璃柜里糊着一层层发黄的黑白照片,结婚照,全家福,百日照,照片里的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隔着玻璃看外面的世界。柜台后面,一个干瘦老头坐在藤椅上,白背心,蒲扇,胸前挂着一只放大镜。
"段师傅。"白露进门,站定,"上游白家的。"
老头儿的蒲扇停了。他抬起眼皮,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发髻上那支铅笔上停了一停。
"白四爷的闺女?"
"是。我叫白露。"
"坐。"段师傅指了指柜台前的小板凳,眼睛已经落在了她手里的物证袋上,"东西拿来。"
白露把胶片取出来,双手递过去。老头儿不接镊子,直接捏着边缘举到眼前,先看,再闻。他把那小指甲盖大的一格胶片凑近鼻子,眯着眼,像老中医闻药材。
"是我家冲的。"他说,"错不了。"
"您这么肯定?"
"药膜号段。"段师傅把胶片放回桌上,指节敲了敲,"八二年我托人从香港带回来一批药膜,编号是手写上去的,沿江就我一家在用。这格片子的边角上有半个戳,我闭着眼都认得。丫头,这是八三年春天冲出来的东西。"
八三年。白露的心跳漏了一拍。
"段师傅,您还记得当年送这卷胶片来的人吗?"
"怎么不记得。"老头儿的眼睛望向门外,像是隔着四十年在看,"八三年开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那天早上,一个穿白家短打的男人进了门,四十来岁,肩膀很宽,进门不说话,把两卷胶片放柜台上,说,冲出来,我过几天来取。"
"两卷?"
"两卷。冲好了,他来取,取走了一卷。另一卷,他加了一倍的钱,存在我这儿。"段师傅的蒲扇摇了起来,一下,一下,"他说,段师傅,这卷你替我收着。往后白家的人,拿着另一半来,你就给。对不上,谁也不给。"
"什么时候的事?"
"取走的第二天,人就没了。"段师傅说得很慢,"再后来,我听说,下游出了大事,江上沉了人,沉了不少。白老三也再没来过。"
白老三。白露的爷爷,在家行三。
"段师傅,"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上一个拿着另一半来取这卷胶片的白家人,您还记得吗?"
老头儿的蒲扇停了。
他转过脸,仔仔细细地看白露,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街上的市声都显得远了。
"记得。"他说,"十年前来的。眉眼跟你一个模子,就是比你黑,比你壮。他把另一半带来了,我当场对的光,编号对得上,我把存了二十年的那卷给了他。他当着我的面拆了一格看,看完,脸就白了。"
"他说什么?"
"他说,段伯,这里面的东西,能要人命。我把它取走,是不让它再要别人的命。"段师傅放下蒲扇,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丫头,我八十四了,送走的客人比你们白家捞的只多不少。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那一回,我信一个人说信到死。"
"他取走之后呢?"
"第九天,"段师傅说,"就听说,白四爷没了。"
照相馆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玻璃柜里,那些发黄的黑白照片安安静静地看着柜台前的两个人。
白露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有动。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爹死前九天,来过这里,取走了爷爷存了二十年的东西,看了一眼,脸色发白,九天后暴毙江边。原来那枚躺在抽屉里的钥匙牌,不是遗物,是路标。
"丫头。"段师傅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老头儿的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你爹拿走的那卷胶片,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就去找。"段师傅盯着她,一字一字,"你爹用命换的东西,不能一直不见天日。"
白露从留真照相馆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好。
她站在马路中间,手里攥着那半格胶片,车铃声、吆喝声、电动车的滴滴声从两边绕着她流过去。阳光晒在背上,烫的,可她浑身发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后槽牙。
那卷胶片在爹手里,爹的东西她清点过一遍,没有。
那就只剩一个地方,是连她都没有资格翻的。
白家的祖坟,陪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