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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并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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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并案
凌晨一点,摩托停在老堤上。
老宋头没有急着下车。老头儿把引擎熄了,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黑江,半天,从兜里摸出烟锅,又放回去了。
"丫头。"他开口,"九叔那句话,你打算怎么办?"
"记着。"白露坐在车斗里,抱着膝盖,"但不照办。"
"我就知道。"老头儿哼了一声,"你们白家的人,从根上就是一个模子。你爷爷当年要是肯照办,不会落个除名。你爹要是肯照办,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白露的心口被这句话戳了一下。
"宋伯,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风从堤上刮过去。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遍,从小到大,每一次,老宋头都只有同一个答案:暴毙。可今晚,老头儿沉默的时间格外长。
"我最后一次见你爹,是出事前三天。"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来找我喝酒,喝了半斤,说了一段话。他说,宋哥,我查到一个东西,查明白了,江上能太平二十年。查不明白,白家就断在我手里。"
"什么东西?"
"他没说。"老宋头摇头,"干我们这行的规矩,事没办成,话不能说满,说满了,事就黄了。第二天他就出了船,第七天,人就捞回来了。"
白露的指甲掐进掌心:"官方说法呢?"
"心衰。江边夜钓,失足落水,诱发心衰。"老宋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一个泡了一辈子水的人,凫水比走路还稳的人,失足。"
堤上静了很久。
"丫头。"老宋头转过头,看着她,"这句话我压了八年,今天交给你。你爹不是失足,也不是心衰。他是到江里去见了一个人,见完,就没回来。"
"见了谁?"
"我不知道。"老头儿的眼眶在夜色里泛红,"但我知道,从那天起,下游就开始不太平。先是渡口边的鱼莫名其妙地死,一片一片翻白肚。然后是打鱼的汉子说,夜里听见江底下有人喊号子。三年了,一年比一年邪性。"
白露想起自己那一夜听见的东西。成百上千条湿漉漉的声线。原来不是她招来的。原来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那一夜,顺着她的号子,浮上来了。
"宋伯,"她轻声说,"我爹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做完。"
老头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一枚铜钱。白绳,直穿,方孔磨得发亮,边角包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白家的钱,我一直替你收着。"他说,"今日起,你戴着。记住,白家的钱只能镇宅,不能驱邪。真到了水里那位不跟你讲道理的时候,这玩意儿没用。真正管用的,是你自己身上的东西。"
"我身上什么东西?"
"你爹留给你的。"老宋头跨上摩托,发动了引擎,"回去睡觉。明天,市局该并案了。他们忙他们的,你记住,咱们忙咱们的。"
并案会是第二天下午开的。
白露没进会议室。林深安排她在隔壁的接待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她端着一杯茶,听了全程。
发言的是个二级警督,姓什么她没听清,只记住了一句:即日起,张某失踪溺亡案与老渡口无名立客案并案侦查,成立专案组,代号"白沙"。
散会后,林深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沉。
"听到了?"
"听到了。"白露放下茶杯,"'白沙'。起名的水平一般。"
"两具尸体,一样的勒痕,一样的钥匙牌。"林深没理会她的贫嘴,"同一门刀法,同一个水路圈子。白同志,这个案子现在不是你顺道帮忙的级别了。"
"那是什么级别?"
"是你需要被保护的级别。"
白露抬眼看他。林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可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缉毒警保护线人,扫黑警保护证人,都是这个句式。它意味着对方不是两个小混混,不是马四海那种档次的角色,而是一个会灭口、有渠道、藏在暗处的体系。
"我不需要人保护。"她说,"我需要权限。"
"什么权限?"
"立客的尸检,我要在场。"
林深的眉头拧起来:"那不是你的……"
"死者是从水里上来的,水里的事,岸上的人看不全。"白露站起来,"林警官,你可以全程盯着我,可以给我戴鞋套戴手套戴帽子,我什么都不碰,我只看。你要是觉得我多事,你就想想,上一个觉得我多事的技术队,漏掉了三颗卡扣。"
这句话戳中了要害。林深盯着她看了十秒钟,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温法医,"他说,"下午的解剖,加一个现场观察员。"
法医中心的解剖室,白露是头一回进。
她本以为凭自己八年的见识,什么场面都镇得住。门一开,她还是愣了一下。低温,白光,不锈钢的台面冷得发蓝,器械在托盘里排成一列,像一桌子银亮的餐具。
温蘅已经在里面了,手术服、口罩、护目镜,全套装备,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白露,她的眼睛弯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观察员站这边。"她指了指台侧的观察线,"不许出声,不许碰东西,不许挡灯。能做到吗?"
"能。"
"开始。"
立客躺在台上,已经恢复了平躺。温蘅的手很稳,先体表,后腔体,一项一项,嘴里报着数据,旁边的记录员飞快记录。
白露站在白线外面,眼睛一眨不眨。
体表检验的每一项,温蘅都报得又平又快。到手腕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腕部索沟,"她说,"环状,表皮剥脱不明显,呈皮革样化。记录,与白沙一号尸体腕部索沟形态一致。"
"等一下。"白露忍不住出声,"形态一致之外,深度呢?方向呢?"
温蘅从护目镜上方瞥了她一眼。按规矩,观察员不许出声。可温蘅看了她两秒,忽然对记录员说:"停笔。"
她转过身,看着白露:"你想问什么,问。"
"索沟有提空。"白露说,"勒痕不是一圈均匀受力的。上吊的勒痕斜的,向上提空。被人从背后勒的,向两边提空,正中间最深。我爹教过我,勒痕是水上的话,它自己会告诉你它是怎么来的。"
解剖室里静了一秒。
温蘅拿起放大镜,俯下身,对着腕部看了足足一分钟。再起身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比刚才沉。
"记录:索沟中段较深,两侧渐浅,向尺侧有提空。"她顿了顿,"符合自后方施加的环状勒压。方向修正:不是自缢,不是束缚伤。是他杀。"
记录员的笔尖沙沙地走。林深站在门口,目光在白露和温蘅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温蘅摘了护目镜,揉了揉鼻梁,忽然对白露说:"你爹还教过你什么?"
"教过,水上的话要听全。"白露说,"尸体不会撒谎,但尸体的话只说一遍,错过了就没了。"
温蘅盯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你比我的师兄们有用。"
体表检验继续往下走。到衣物的时候,怪事来了。
死者的的确良衬衫,温蘅取样的时候,剪开袖口,露出了里面的衬布。衬布是粗棉的,浆洗得发硬,领口内侧有一行褪色的手写字,针脚细密,像是绣上去的。
温蘅用镊子把它展平,凑近看,念了出来:
"辛酉年冬,江渡祠存。"
记录员的笔停了。林深往前走了两步。
辛酉年。白露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六十年一甲子,最近的辛酉年,是1981年。四十四年前的衣服,穿在一个泡胀程度只有三四天的死人身上。
解剖室里冷得能听见通风系统的低鸣。
"温法医。"林深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泡胀程度呢?"
"初步判断,水中浸泡时间不超过一百二十小时。"温蘅说,"但衣物纤维的氧化程度、浆洗层的硬化程度,都指向四十年以上的存世时间。这两项数据,互相矛盾。"
"会不会是后来的人给他穿了旧衣服?"
"有可能。"温蘅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冷白的脸,"但这就带来第二个问题。一件四十年前的旧衣服,浆洗层完整,领口绣字完好,穿在一个泡了四天水的人身上,纤维几乎没有新的磨损。各位,这衣服要么是文物级的保存条件,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这件衣服,一直没怎么沾过水。"
解剖室里没人说话。白露的后背贴着墙,一层细密的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一件衣服,四十年。一个立客,站进江里,也不知道站了多少年。
最后是头部。温蘅检查了耳后、口腔、鼻腔,动作忽然停住。
"颅后有异物感。"她说,"记录,准备取样。"
镊子探进去,取出来一个东西。很小,指甲盖大小,用防水油纸包着,卷成细细的一卷,塞在死者后槽牙的齿缝里。
温蘅把它放在托盘里,用镊子一层层展开。
油纸里包着的,是一小片指甲大小的胶片。老式胶卷上剪下来的一格,四十四年前的影像技术,黑白的。
林深戴上手套,把那片胶片举到无影灯下。胶片的画面上,是一条船。船上站着三个人,中间一个穿白家短打,左边一个穿工装,右边一个,看不清脸,只有半张侧影。
白露的呼吸停了。
那半张侧影的耳朵上,夹着一支笔。
和她此刻发髻上这支,一模一样的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