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保管箱 ...
-
第二十章保管箱
话是第二天在打捞站开的口。
白露把饭菜摆上桌,给老宋头满上一杯酒,看他滋溜一口下肚,才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
"宋伯,我爹下葬的时候,陪棺的东西,都有什么?"
老宋头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怎么忽然问这个。"
"遗物里没有那卷胶片。家里翻遍了,没有。剩下的可能,只有坟里了。"
筷子放下了。老头儿慢慢抬起眼,那双看了一辈子水的眼睛,此刻冷得像结了冰。
"白露。"他一字一字地开口,"你再说一遍。"
"我说,胶片可能在爹的陪棺里。宋伯,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爹用命换回来的,它不能一直在地下埋着……"
"你要挖你爹的坟?"
桌子被拍得震了一下,酒盅跳起来,洒了一片。老宋头霍然起身,胸口起伏,指着她,手指抖得厉害。
"白家八代,坟头朝江,棺材落地,三代以内不许再动!这是祖宗定的规矩,防的就是后人惊扰先人!你要开棺?你爹才睡了十年,你要撬开他的棺材板?"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也是死的!"老头儿吼了出来,声音劈了,"你爹就是死的!躺在那儿,一动不能动,你忍心去惊他?"
天井里静下来。江上的汽笛远远地响了一声。
白露坐在那里,没有躲他的目光。她等老头儿喘匀了,才轻声开口。
"宋伯,我问你。我爹是怎么死的?"
老宋头的肩膀塌了一下。
"你问过我八年了。"他哑着嗓子,"暴毙。"
"心衰失足,江边夜钓。"白露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个泡了一辈子水的人,失足。宋伯,这话你信吗?"
老头儿不答。
"我爹不是失足,他是被人害死的,害他的人可能还活得好好的。"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钉在桌上,"现在有一卷胶片,可能拍下了四十四年前的事,可能拍下了害他的人。胶片在爹的坟里躺着,害他的人还在江面上晒太阳。宋伯,你告诉我,这个棺,是开,还是不开?"
老宋头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桌上的菜凉透了,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摸出烟锅,装烟,点火,抽了一口,又放下。
"不能开棺。"他终于开口,声音像老树皮,"你爹的坟,一动,白家就没了遮羞布了。到时候全行的人都知道白家惊了自家坟,你往后在江上怎么站?"
"那胶片……"
"我跟你爹最后一回喝酒,是出事前一个礼拜。"老宋头望着江面,慢慢地说,"那晚他喝多了,说了一句醉话。他说,宋哥,我把一样东西存到死都拿不出来的地方了,存好了,我才敢睡。"
白露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那时候当他说醉话。"老宋头转过头看她,"死人拿不出来的地方,是坟。活人拿不出来的地方……"
"银行。"白露接道,"保管箱。"
老头儿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开箱那天,我必须在场。你爹的东西,不能让你一个人经手。"
跑手续跑了两天半。
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继承权公证。公证处的小姑娘一边核材料一边好奇地偷看她,大概是认出了热搜上那张脸。白露全程坐得笔直,签字,按印,缴费,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第三天上午,沿江中路的老银行,地下保管箱库房。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合上,值班经理领着他们走到三百一十七号箱前,核对印鉴,转身回避。
白露拧动钥匙的时候,手指是稳的。老宋头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那个号码上,忽然低声说:
"你爹捞了一辈子人,三百一十七个。这箱子的号,是他自己挑的。"
箱门开了。
里面不大,躺着一只铁皮盒子。老式的那种,饼干的铁盒,绿底红字,漆皮斑驳,边角磕得坑坑洼洼。白露把它捧出来的时候,听见盒子里有轻微的响动,像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
库房外的休息区,老宋头守着门。白露掀开盒盖。
一卷胶片,用防潮纸包着,捆着白线。
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涂了蜡,信封上是她爹的字,笔画厚重,收信人一栏写着五个字。
吾女白露亲启。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才拆开信。信纸只有一页,字不多。
"露丫头:
"见字如面。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一半了。爹拦过你,没用,你随爹。
"三件事,记死。一,胶片交给信得过的警察,冲印的时候你必须在场,旁人谁也不许单独碰。二,三年内,不许叫水。爹知道你已经应过水了,爹不怪你,但三年内,再不许。三,若有人拿白家的规矩压你,去下游找九叔,就说,潮生欠他一壶酒。
"最后说一句私心话。
"爹这辈子捞了三百一十七个人,个个都送回了家。只有最后一个没捞上来。
"是爹自己。
"别学爹。
"父字。"
信纸在她手里微微地抖。休息区很静,中央空调的风声都听得见。老宋头背对着她站在门口,肩膀绷得笔直,一动没动,也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她把这页信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口袋,和那枚白绳铜钱放在一起。
胶片当天下午就交到了林深手里。
程序走得很快:涉案证物,登记,封存,然后一个现实问题摆在桌面上。全城能冲这卷胶片的人,只有段师傅。专案组开了半小时的会,最后林深拍了板。
"请段师傅来,在技术队的暗房里冲。全程双人看护,冲完底片警方保管,段师傅只负责手艺。"
手续办完的傍晚,温蘅找到了白露。
她刚从解剖室出来,手术服外面套了件白大褂,手里捏着一份报告,眼睛里有那种白露已经熟悉的、猫见着新玩具的光。
"立客的身份,有第二条缝了。"她把报告拍在桌上,"后槽牙,银汞合金充填,八十年代中期的老配方,手法是乡镇牙医的路子,充填面处理得很糙,但固位意外的好。这种手艺,当年沿江一带做得起、也做得出这个效果的牙医,我筛了一遍,六个。名单在这。"
白露接过名单,六个名字,六个早已散落的地址。
"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温蘅说,"人死了四十四年,牙替他记了四十四年账,总算有人肯听了。"
正说着,林深的电话进来了。
他接起来,听了十几秒,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挂断之后,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开口。
"下游派出所的电话。"他说,"昨晚,江渡祠进了人。"
白露的心跳漏了一拍。
"祠里存旧衣物的库房被撬了。门锁是新换的,撬得很专业。丢的东西只有一样。"
林深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辛酉年冬的存衣登记册。四十四年前,存下那件的确良衬衫的那本册子,被人拿走了。"
休息区的灯光白得发冷。
四十四年前的衣服在四天后浮出水面,四十四年前的登记册在警方查到的当晚失窃。
对面的人,一直在看着。看着查到哪一步,就烧掉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