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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下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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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下游
白露是被噩梦闹醒的。
梦里又是水。这回她没有沉下去,她站在江心,水齐腰,四周雾茫茫。无数条影子从她身边走过去,一个挨一个,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她喊,没人回头。最后漂过来的一个影子,在她面前站住了,直挺挺地立着,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影子开口,用的是老宋头的声音。
丫头,轮到你了。
她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枕巾湿了一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院里,老宋头正在给摩托换机油。白露把昨夜的梦压下去,把早饭端上桌,等他坐下,才开口。
"宋伯,今天带我去下游。"
老头儿捏着油饼的手停在半空:"你说什么?"
"老渡口,立客。我得亲眼看看那枚钥匙牌。"
"不行。"老宋头把油饼放下,"你答应过林警官,安分三天。昨天你才刚被人堵在巷子里,今天你就往下游跑?"
"所以我更不能在家坐着。"白露的声音很稳,"宋伯,那具立客的腕子上拴着钥匙牌。上一个拴钥匙牌的人,是我从江里捞上来的,死得不明不白。现在第二个站着的来了,你告诉我,这跟白家有没有关系?"
老宋头不吭声。
"跟我爹那枚一模一样的钥匙牌,"白露一字一字地说,"跟我爹的死,跟我爷爷被撕掉的那页日志,到底有没有关系?"
院里静了很久。蝉在墙头的丝瓜藤上叫得撕心裂肺。
"吃完饭走。"老宋头重新抓起油饼,"天黑之前回来。"
下游的水和上游不一样。
出了城,江面陡然宽了一倍,水色发黄,流得又缓又沉,像一锅放凉了的小米粥。两岸的码头渐渐密起来,采砂船、货船、小渔船挤在一处,汽笛声此起彼伏。白露坐在车斗里,一路没说话,眼睛一直黏在江面上。
她在找立客。
老宋头从后视镜里瞪她:"别探头探脑的。立客不是找来的,是它找你。"
老渡口是个小镇,主街一条,临水而建,青瓦木门,脚一踩上石板路就能闻见鱼腥。香堂在镇尾,一座老祠堂改的,门楣上的字掉了漆,隐约还能认出"江渡祠"三个大字。
九叔坐在门槛上抽水烟。
老头儿七十多了,干瘦得像一截老竹篙,赤着脚,脚趾分开,脚背上青筋盘根错节。那是泡了一辈子水的人才有的脚。
"上游白家的人?"他眯眼打量白露,"白四爷是你什么人?"
"是我爹。"
九叔的水烟停了。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门槛上磕了磕,半晌,说了句:"像。眉眼像。"
他把两人让进祠堂。
正厅不供菩萨,供的是一排排木牌,密密麻麻,从梁下一直排到墙根。九叔说,这是下游香堂两百年的账,牌上都是没名没姓的水上亡魂,逢年过节,香堂管饭管香。
"立客在后堂。"九叔领着他们往里走,"按规矩,立客上岸要停满七天才能烧,今天第四天了。"
后堂的八仙板上,停着那具立客。
白露掀开白布,只看了一眼,后脖颈的汗毛就全竖了起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湿发贴在头皮上,面容泡得发白发胀,可怪就怪在,他的表情一点都不狰狞。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往下垂,整张脸显出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站着站着,睡过去了。
尸体是直的。从颈到脚,一条直线,僵得像根新打的桩。
"捞上来就是这样的。"九叔在旁边说,"立在老渡口外三十米的洄水湾,水只齐胸。我们七条船围过去,七道绳,一套一套往上套,套到第五道,它自己倒了。"
白露戴上手套,先翻手腕。
腕内侧,一圈勒痕,泡得发白。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张某手腕上的勒痕,位置、深浅、走向,一模一样。
再看书。男人穿一件白衬衫,料子很旧,的确良的,洗得起了毛边,这种料子,白露只在爷爷的老照片上见过。可怪的是,衣服的成色旧,尸体的泡胀程度却像只落水三四天。
二十年的衣服,四天的人。
白露压着心头的寒意,去看那只手腕。
腕子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钥匙牌。黄铜的,方牌,边角磨圆。她把牌子托在掌心,翻过来。
刀痕先走横,顿一下,再走竖,收尾挑一刀。
同一双手。或者说,同一门刻法。
牌面上刻着一个字。只有一个字,笔画很深,深得不像钥匙牌该有的刻法,倒像怕这个字掉了,一遍一遍地加深。
祁。
"九叔,"白露盯着那个字,"立客的身份,查了吗?"
"派出所录了指纹,没比中。"九叔的水烟又点上了,"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浑身上下就这一身旧衣服和这枚牌。"
白露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红绳铜钱,递过去。
"这个,您见过吗?"
九叔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捏着铜钱的手就僵住了。他把铜钱举到眼前,眯着眼,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猛地抬头。
"这钱,你哪来的?"
"有人堵我,掉的。"
"几个人?"
"两个。"
九叔站起来,在祠堂里来回走了两趟,水烟也忘了抽。最后他停下来,盯着白露看了很久,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
"丫头,这结,我三十年前见过。"
"什么结?"
"方孔压左下,红绳三叠扣。"九叔把铜钱拍在她手心,"这是河帮的记认。早年间江上跑私的、捞偏门的,都归他们罩。后来扫了好几轮,绝迹二十年了。"
白露的心一寸寸往下沉:"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出过一次大事。"九叔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江上死了不少人,尸首都凑不齐整。那时候戴这种牌、拴这种结的,有一个算一个,最后都沉了。"
"沉哪了?"
"你问我?"九叔忽然笑了,笑得没半点温度,"你们白家就是捞尸的,你回去翻翻你家的老账。二十年前,下游这片水,是谁家包的捞?"
祠堂里静得可怕。供桌上的长明灯火苗一晃一晃。
白露想起爷爷被撕掉的那页日志,想起父亲抽屉里那枚一模一样的钥匙牌,想起温蘅说的那句"有人比我们早查了二十年"。一根线在她脑子里越绷越紧,绷得嗡嗡响。
"九叔,"她慢慢开口,"我爹,白四爷,二十年前是不是来过下游?"
九叔重新坐回门槛上,装烟,点火,抽了一口,半天才吐出来。
"来过。"他说,"也是来问这个结。问了一个月,住在我家,天天蹲渡口。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收拾东西回上游了,从此再没下来过。"
"为什么?"
"我没问。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九叔望着门外的大江,"他说,老九,有些水,看着浅,其实深得没底。我不捞了,你也别碰。"
回程的路,老宋头把摩托骑得很慢。
过白沙洲的时候,林深的电话追了过来,开口就是压着火的质问。白露等他吼完,才慢悠悠地答。
"林警官,下游香堂请白家去看立客,行业互助,老规矩。死者身份不明,家属找不到,香堂请我们协助辨认,合理合法。"
"白露,你这是打擦边球。"
"擦边球也是球,进了界就算分。"她说,"对了,告诉你一个正球。那具立客的手腕上,勒痕和张某一模一样。林警官,你们的案子,不止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还有呢?"
"还有,"白露望着车窗外沉沉的大江,"我在他手腕上发现了第二枚钥匙牌。跟张某那枚,同门刀法。牌上刻了个字。"
"什么字?"
"祁。"
摩托拐上老堤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白露回头望了一眼下游的方向,江面黑得像一块铁,看不见边,也看不见底。
九叔送她到渡口时说的最后那句话,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
当时她问,如果非要查到底呢?
老头儿望着江水,抽完了最后一口烟,说:
"那你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往后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有人给你烧纸。"
摩托的引擎声嗡嗡地填满了耳朵。白露伏在车斗的行李上,闭了闭眼。
怕吗?
怕。昨夜梦里那站着的影子,这会儿想起来,指尖还是凉的。
可她这辈子,最怕的从来不是死。
是死得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