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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出城 天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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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院里的水缸上又结了一层壳。晚晚舀水倒进锅里,火压得小,锅底起了细响。她把干粮包好:两个窝头,一块咸菜,几块豆腐干,拿油纸裹了两层,塞进赵明背上那只旧褡裢。褡裢是粗布的,一头破过,用麻线缝了两道。
赵明在院里紧鞋带。他把裤脚塞进袜筒,站起来跺了跺脚,跺掉鞋帮上的泥。
"雇车不雇。"他说。
"不雇。"晚晚说,"雇的车,车夫要留话。走到哪儿,什么时候回,他都记得。"
"走着去,来回得一天。"赵明说,"日头偏西得往回赶,城门关上就进不来。"
"赶得回来。"
赵明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把褡裢背上,又折回灶间,拿了一只小酒壶,灌满,塞进褡裢那一格;想了想,又把壶拔出来,拿块布裹上,塞回去。
"路上冷。"他说。
"你也喝。"晚晚说。
"我留着。"赵明说,"回来路上喝。"
晚晚换了一件深色的褂子,袖口扎紧。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里兜,纸上头压着那根蓝线。临出门,她在灶间站了一会儿,把灶门关严,把锅盖压好。
巷子里的雪化了大半,砖缝里汪着水。两人贴着墙根走。走一段,赵明回头看一眼院门。院门关了,闩是插着的。
出西门要过门洞。门洞里黑,风从两头对着穿,把人的领口往开里掀。守门的兵靠墙站着,怀里抱着一杆枪,帽檐压得低。
赵明把褡裢往上提了提,走在前头。
"哪儿去。"
"西边,看亲戚。"赵明说。
"哪个庄。"
"官道三里的西洼。"赵明说,"送点粮。"
兵往褡裢上扫了一眼,把手一摆。
晚晚跟在后头过去。她经过门洞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那块匾,匾上的字让烟熏得发暗。她把头低下去,脚底下的石板一块一块,凉。
出城两里,路边是一排白杨,光枝朝天,枝上挂着昨夜的霜。地里的雪化得只剩背阴处的一条一条,田埂上立着几个烧过的草灰堆,风一过,浮起一层白。
路上有车辙,一道压着一道,泥是稀的。赵明让晚晚走辙沟外头的干处,自己走在辙沟里,泥水从鞋面上翻过去。
"三里地,界石在路当中。"他说,"过了界石,坟地就起了。"
"岔道呢。"
"半里外。"赵明说,"往南拐,草长到膝盖。"
走了一阵,前头路上立着那块界石。石面朝西,让雪水泡得发白。刻痕里头塞着泥,一个字的半边露着,另外半边糊住了。
晚晚蹲下去,拿指头抠那道刻痕。泥是软的,抠下去一指甲。她抠了一会儿,把泥掸掉,那道刻痕还是看不出是个什么字。
"认不得。"她说。
赵明站在一旁,往路的两个方向看。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了两下才磕出一支,叼上,划火柴。火苗在风里缩了一缩,矮下去,又立起来,照见他半边脸,照见眉毛上一层灰。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去。烟头明一下,暗一下,烟灰积了一截,挂在烟头上,他没弹。
晚晚站起来,在裤子上掸手。
"过了界石,"赵明说,"两边就都是坟头了。坟头矮,挨得密,草长起来的时候,能盖住大半。"
"有人上坟没有。"
"冬里少。"赵明说,"清明前后才有人来。"
岔道口没有车辙。两边的草让雪压倒了一半,另一半支着,枯白。赵明走到前头,用手把草分开,侧着身子让晚晚过。草上的雪沫子一抖,落在他的袖口上,一会儿就化。
走了一阵,土高起来,一道岗子横在前头。岗子上的草全枯了,一片黄,风过的时候,草梢齐齐地倒过去。
岗子底下,一间矮屋。
晚晚站住了。
屋草压得厚,檐下挂着一溜冰凌,长短不齐,化出来的水滴在檐下的土上,滴出一排小坑。门口一棵枣树,早就枯了,根上缠着一圈麻绳,绳上吊着两只干瘪的葫芦,皮皱成了核桃。屋门关着,门上没挂锁,只拴着一根麻绳,绳头挽了一个结。
窗纸补过,补丁一块压着一块。风过来,那块鼓起来的补丁鼓一下,又平下去。
"有人住。"赵明说。
他走过去,用手背敲了敲门板。咚,咚,两声。里头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他把拴门的麻绳解下来,一推,门开了。
屋里比外头还冷。一股尘味混着纸霉味,闷在四壁里头。
一张板床靠着里墙,床上光着,只卷着一领破席。墙根一条条凳挪到了门后头,凳面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印,四根指头,按得深。地当中有四个圆印子,一般大小,排成一方。印子底下的土翘起来,边上还压着一小团棉线,白,细。
晚晚蹲下去看那四个印子,看了一会儿,又看那团棉线。
"这是什么。"赵明说。
"纺车。"晚晚说,"腿是四条,人坐上去沉,压出来的印子深。"
她拿手去拈那团棉线。线是白的,绕成一个疙瘩,抽出一根来,细,匀。
窗台上搁着一只灯座。座是铁的,里头一层油,干成了黑的,灯芯烧得只剩一个头。座沿上有一圈印子,是原先那个罩子压出来的。罩子没了。
晚晚把灯座托起来搁在掌心。铁是凉的,凉气顺着掌纹往外走。
灶是冷的。她掀开灶门,拿火钩往里拨。灰是干的,拨开一层,里头露出一小截线头。那截线头烧过,卷着,一头焦黑。
她拿指头把它拈起来,吹掉上头的灰。
门外那棵枣树的枝上还挂着东西。赵明在门口站着,一伸手够了下来。是一张纸,湿的,边上破着,一面发黄,一面挂着一层油光。
"纸罩。"赵明说。
晚晚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纸很薄,一碰就软。她把纸折起来,跟那截烧过的线头一并用手帕包上,塞进里兜。
门槛外头的地上,泥让雪水泡得发软。一道车辙从屋门口直出去,通到岗子底下,辙印深,一道压着一道;辙沟边上是一串蹄印,小,一步一步迈得匀,踩出来的土还没有让风吹平。
"驴。"赵明说,"蹄子小,走路匀。车装过东西,辙压得深。"
"什么时候的。"
赵明蹲下去,拿手在辙沟里摸了一把,摸起一把泥,抬手一甩,泥团散在地上。
"不早。"他说,"冻过一夜,面上硬了,底下还是软的。头天夜里压的。"
晚晚站在那道辙印上,往岗子那边看。岗子上有个放羊的半大小子,看见人,站起来,往这边望。
赵明朝他招了招手。那小子把羊鞭往腋下一夹,从岗子上下来,走得慢,眼睛在两个人身上转。
"这屋里的人呢。"赵明问。
"走了。"小子说。
"多会儿走的。"
"前天夜里。"小子说,"我在岗子上看羊圈,听见驴叫。夜里的车,没点灯。车上下来两个人,搬了半宿。"
"搬的什么。"
"看不见。"小子说,"就听着木头磕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天亮了,我上来看,门就这么关着,拴着。"
晚晚开口了。
"屋里那人,你见过。"
"见过两回。"小子说,"眼上有层白的。下雪前她出来过一回,拿着一个瓢,在门口站着,脸往这边偏着,才看得见人。"
晚晚把手指头收拢,扣在手心里。她没顺着这句往下问。
"她住这儿多少年。"她说。
"不知道。"小子说,"我从小在岗子上放羊,那屋里就有人。谁家的我也不知道,也没人来过。她不来往,一年到头不开门,冬里更看不见她出来。"
"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小子说,"车不走官道,走岗子后头那条路。"
"往哪儿拐。"
"岗子后头往北。"小子说,"那条路不好走,草比人还高。"
赵明给了他两个铜板。小子把铜板搁在掌心里看了看,掖进裤腰,赶着羊上了岗子。
晚晚站在矮屋门口,回头往屋里看。那四个圆印子在地上,一般大小,一般深浅,像是搬东西的人搬得仔细,抬起来,一步一步走出去,没磕着门框。
那两只干葫芦在风里撞了一下,空的,闷闷响。
她想起昨天赵明说的话:抱娃的早年往西门外落过脚。她想,落脚的地方,也许就是这一间。也许不是。这两句在心里翻过一遍,她哪一句都没敢按住。
"走不走。"赵明说。
"走。"晚晚说。她把门带上,麻绳重新拴上,绳头还照着原先的样子挽了个结。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个人往回走。出岔道那片深草的时候,晚晚一脚踩进一处软泥里,鞋拔不出来,身子歪了一下。赵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紧,等她站稳,手才松。松手的时候,他的指头在她腕子上停了一下。
"看着脚下。"他说。
"嗯。"晚晚说。
出了岔道口,迎面来个挑担的老汉。担子两头是空筐,筐上盖着麻袋。老汉走得不快,见了他俩,把担子往路边一歇。
"西边过来的。"赵明说。
"西边。"老汉说,"你们从岗子那边来。"
"路过。"赵明说,"那岗子底下有一间屋,门上拴着绳,人不在。"
老汉把肩上的汗擦了擦。
"那屋里的人,"他说,"住得比我来得早。我来这庄二十年,那屋就有人。谁也不知道她打哪儿来,谁也不上她那门。"
"为什么。"
"不来往。"老汉说,"她不上坟,不串门,借东西也只肯借针线。有一年冬天,有人病了,请她去照着看一夜,她去了,天亮就走,一句话没留。"
"她眼上有层白的。"晚晚说。
"那是后来起的。"老汉说,"早年间看得见的时候,也不认人。有一回我在坡上碰见她,她偏着头看我,看了半天,说不认识。"
老汉挑起担子走了。走了一段,又回头说了一句。
"前儿夜里,"他说,"我出城晚,瞧见一辆驴车进了这庄,车辕上挂着灯,灯蒙着纸。"
晚晚站住了。
"什么时辰。"赵明问。
"二更往后。"老汉说,"车走得慢,赶车的是个女人。"
老汉走远了。路上留下他扁担拖出来的一道印子。
走到界石那儿,赵明把褡裢放下来,摸出那只小酒壶,拔开塞子,先递过来。晚晚接过去,抿了一口,辣从舌根起,一路烧下去,烧到眼睛上,眼里起了一层热。她把壶递回去。赵明就着壶嘴喝了一大口,把塞子塞上,晃了晃,听里头响。
"你手凉。"他说。
"走一天了。"晚晚说。
赵明把褂子从身上脱下来,抖了抖,搭在她肩上。褂子上有烟味,还有点汗味。晚晚没推。
两人又走。路两边的白杨影子拉得长,一道一道横在路上。晚晚走一段就抬一次头,看日头。
到城门外那一段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城门口挤着往里赶的人: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赶驴的。兵在门洞里站着,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数人。
晚晚肩上还搭着赵明的褂子。她低着头,跟着人往里进。门洞里比外头黑,她的鞋底踩在湿石板上,一滑,赵明在旁边把她的胳膊肘托了一下。
进了城,晚晚把褂子拿下来,抖了抖,还给赵明。他接过去,往肩上一搭。
院门关着。晚晚拔闩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闩是插在里头的,从早上出门起就没动过。
赵明先进去,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又进灶间看了一眼,出来冲她摇头。
门上看着没有异样。等晚晚走到门背后,才看见门板上三道划痕:三道,横着,短,木头上的白茬还没起毛。
晚晚伸手摸了摸。木头上有泥,一点点,蹭在指头上。
她弯下腰看门槛。门槛石和青砖的缝里,压着一小截线:蓝的,短,线头剪得齐。
她认得那根线的颜色。她枕下那一列里,蓝的只有一根。可枕下那根的线头是烧过的,烧焦了,捻起来扎手。这一根,线头是剪的,齐得像拿尺子量过。
她把那截蓝线拈起来,在指头上捋直,跟着手帕包一并塞进里兜。
屋里的灶冷了一天,锅盖上落了灰。晚晚点上灯,把手帕摊在案上。树上下来的那片纸罩,灶灰里那截烧线头,门槛缝里那截蓝线,一样一样摆开。摆完,她回屋,把枕下那七根线摸出来。
四根白的,一根蓝的,两截短的。她一根一根摆在案上,摆在刚才那三样旁边。
赵明站在案边看着。他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点上。这回他没走到门口去,就站在灯底下。烟头明一下,暗一下,烟灰积了一截,挂着,他没弹。
"这三样不一路。"他说。
"不一路。"晚晚说。她把那截蓝线挑出来,在指头上捻了捻。线是新的,捻起来不扎手。
巷子里有车声。
一辆车从巷口过去,走得慢。轱辘压在化了的雪水里,声音拖得长。晚晚抬起头,走到门后头,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车过去了,只留一个后影。车辕上挂着一盏灯,灯上蒙着一个纸套子,没点。
门缝里的风把灯焰往里面拉了一下,又松开。